第542章天作之合

    密室之中，药香氤氲。那盏长明灯的光晕将整间密室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暖光之中，光影在寒玉床的边缘微微摇曳，如同跳动的心率。
    殷无极坐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床上那人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额头，拂去他额角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几十万年了。从他在那个偏远的小村庄里第一次见到她，从他们一起踏上仙道之路，从她在那个血色黄昏中推开他、独自引开那些正道修士的那一刻起，已经过去了几十万年。
    几十万年的修行，几十万年的杀伐，几十万年的执掌一宗、俯瞰苍生，他以为自己早已将世间一切情感都看淡了，以为自己早已将那颗心磨砺得坚如磐石，不会再为任何事动摇。
    但此刻，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个女子的面容——清秀，温婉，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她的天赋其实比他更好，如果当年没有为了救他而受那致命的重伤，她的成就应该远在他之上。
    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一丝后悔。她只是笑着，说只要你没事就好。
    他迎娶了她。不顾宗门长老的反对，不顾那些“门当户对”的规矩，不顾那些说她“配不上掌门之位”的闲言碎语。
    他昭告天下，以最隆重的礼仪，将她迎入阴阳魔宗，成为他的道侣。那是他这一生，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也是他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然后，他们有了殷辰。
    他至今还记得，当她知道自已怀了孩子时，那欣喜若狂的样子。
    她的眼睛亮得如同星辰，她的笑声如同银铃，她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对他说——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要让他成为天下最幸福的人。他笑着点头，说好。
    可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殷辰的出生，带走了她最后一丝生机。那场难产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殷无极连反应的时都没有。
    他请遍了天下名医，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甚至不惜折损自身修为，试图将她的魂魄从冥冥中拉回来。
    但一切都来不及。她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襁褓中的殷辰，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在说——我们的孩子，很健康。
    殷无极抱着她，哭了整整三天三夜。那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流泪。
    从那以后，他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殷辰身上。他亲自教导他修行，亲自为他挑选功法，亲自带他去秘境历练。
    殷辰也很争气，天赋异禀，修行极快，甚至隐隐有超越他当年的趋势。整个阴阳魔宗上下，都对这个“少掌门”寄予厚望。
    然后，命运再次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殷辰在突破圣人境时，失败了。不是普通的失败，而是神魂受创，陷入深度昏迷，再也无法醒来。
    那一年，殷辰才三百岁。三百岁的圣人境，放在整个九苍大世界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他只差一步，只差那么一步，就能跨过那道门槛，成为合欢魔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圣人。可那一步，他没有迈过去。
    殷无极想尽了一切办法。他翻阅了宗门内所有关于神魂创伤的典籍，拜访了天下所有知名的丹师、医者，甚至不惜拉下脸面去求那些与阴阳魔宗有仇隙的宗门。
    他用尽了库房里所有的天材地宝——万年温魂玉、九转还魂草、太初凝魂液、星辰补魂丹……一样一样地试，一样一样地失败。到最后，阴阳魔宗的库房都快要被他搬空了，殷辰依旧躺在那里，如同一个精致的瓷娃娃，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就是醒不过来。
    一万年。
    整整一万年，殷无极每天都会来这间密室，坐在寒玉床边，握着殷辰的手，陪他说一会儿话。他知道殷辰听不到，但他还是说。说他今天又处理了什么宗门事务，说他又击败了什么挑衅的对手，说他又找到了一种可能有效的新药，说明天再试试。
    他不敢停。因为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而现在，他的儿子醒了。
    殷辰的眼皮在颤动，睫毛微微抖动，如同蝴蝶扇动翅膀。他的手指在轻轻弯曲，仿佛在试探着这个世界是否真实。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淡紫色的眼睛。初睁开时，眼中满是迷茫，如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对这个世界充满了陌生与好奇。他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看着那盏长明灯，看着坐在床边的殷无极，目光空洞而涣散，仿佛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殷无极的心，在这一刻揪紧了。
    “辰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泛红，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上，此刻只有最纯粹的、属于父亲的爱与担忧。“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这一万年他有多么想他，想说他的母亲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欣慰，想说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让他受任何伤害。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一句:“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殷辰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依旧是一片混沌。他看着殷无极，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情感波动，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看着，空洞地、茫然地看着。
    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费力，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发出那微弱的声音。
    殷无极的心，沉了一下。
    “你是谁？”殷辰又问。他看着殷无极，那双迷茫的眼中，没有一丝“认识”的痕迹。“我……又是谁？”
    密室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殷无极的手，微微收紧。但他很快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心头的酸涩强行压下。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殷辰的眉心。一道温和的法力，从他掌心探出，缓缓渗入殷辰的识海。
    他探查得很仔细。一丝一毫都不放过，从识海的外层到核心，从神魂的表面到本源。他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被人动了手脚，被人下了禁制，或者更可怕的，被人夺舍。
    但探查的结果，让他松了一口气。
    殷辰的识海，一片混沌。那些原本应该清晰的神魂脉络，此刻如同被搅乱的丝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头尾。
    这是典型的“神魂创伤后遗症”——识海混乱，记忆封存，意识混沌。不是被夺舍，不是被动了手脚，而是真的、纯粹的神魂受损。
    他的儿子，只是失忆了。
    殷无极收回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你是殷辰。”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让心中的酸涩流露出来。“我是你的父亲，殷无极。阴阳魔宗的掌门。”
    殷辰看着他，那双迷茫的眼中，依旧没有“认识”的痕迹，但至少没有再问“你是谁”。
    “你之前尝试突破圣人境，失败了。神魂受了重创，昏迷了一万年。”殷无极继续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现在你醒了，但是灵魂中还有些损伤。你会暂时失去记忆，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没关系，我会帮你。我会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功法，帮你修复灵魂。很快，你就能想起来了。”
    殷辰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殷无极脸上停留了很久，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但最终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一种让他莫名的、想要亲近的感觉。
    “父亲……”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
    殷无极的眼眶，又红了一些。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殷辰的头发，如同他小时候那样。“嗯，父亲在。”
    就在这个时候，他腰间的传讯玉符亮了。
    殷无极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挑起。
    是玉素真。
    “掌门，弟子有要事求见。”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殷无极知道，玉素真从来不是一个“有要事”就会主动来找他的人。她向来独来独往，不喜交际，除非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否则绝不会主动踏入掌门大殿一步。
    殷无极看着玉符上那行简短的字迹，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合欢魔宗的藏经阁深处，有一门失传已久的秘术。那秘术名为——“阴阳合魂大法”。
    传说中，这门秘术需要一男一女两位修士，在灵魂层面进行深层次的交融。不是肉体的双修，而是灵魂的共鸣。
    双方在交融的过程中，灵魂会产生共振，彼此修复、彼此滋养、彼此成就。男方的灵魂创伤，可以被女方的元阴之气修复；女方的修为瓶颈，可以被男方的灵魂感悟打破。阴阳互补，相得益彰。
    这门秘术对女方有一个极其苛刻的要求——必须是处子之身，且必须是圣人境以上的修为。因为只有圣人的灵魂，才能承受那种深层次的共鸣；只有处子的元阴，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修复效果。
    玉素真，刚刚突破圣人境。玉素真，守身如玉一百多年，元阴未失。玉素真，是合欢魔宗万年难遇的天才，是坤榜第一，是殷无极最器重的弟子。
    如果她能成为殷辰的道侣，如果她能以“阴阳合魂大法”与殷辰双修，不仅能帮助殷辰修复神魂创伤、恢复记忆，还能帮助他突破圣人境，一举两得。
    而且，以玉素真的天赋和资质，她完全配得上殷辰。以殷辰的身份和地位，也完全配得上她。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殷无极的心，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热切。
    他相信，这是天意。是上天看到他这一万年的坚持，终于给了他一个回报。是玉素真在这个时候突破圣人，是她在殷辰苏醒的这一刻传来讯息，是命运在告诉他——他的儿子，值得拥有最好的。
    至于玉素真会不会同意？
    殷无极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不尊重玉素真，而是因为他觉得，这桩婚事对玉素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殷辰是他的儿子，是合欢魔宗的少掌门，将来是要继承掌门之位的。成为殷辰的道侣，意味着成为阴阳魔宗的掌门夫人，意味着拥有整个宗门的资源支持，意味着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觊觎她、敢为难她。
    更何况，殷辰的天赋、容貌、品性，都配得上她。她有什么理由拒绝？
    殷无极将玉符收起，转过头，看向殷辰。他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辰儿，父亲要出去一趟。”他伸手，替殷辰掖了掖被角。“你先在这里休息，等我回来。”
    殷辰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依旧有迷茫，但已经比刚才少了一些。他似乎已经开始接受“殷无极是他父亲”这个事实。
    殷无极站起身，朝密室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殷辰正躺在寒玉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殷无极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他要去见玉素真。他要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他儿子醒了。他要告诉她，他想让她成为他儿子的道侣。他要告诉她，这是他殷无极欠她的，也是她应得的。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措辞，想好了如何让玉素真无法拒绝。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玉素真，正在紫霄玄冰岛的大殿中，与萧禹相对而坐。她的紫眸中，没有即将成为掌门夫人的喜悦，只有冰冷的、决绝的、要与命运抗争到底的坚定。
    她更不知道的是，殷辰那双迷茫的淡紫色眼眸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属于“失忆者”的阴沉与算计。
    那丝阴沉，一闪而逝，连殷无极都没有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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