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观天去

    直至剑客走到蛮山那座古朴大殿之前，一眼望去，空空荡荡，唯独楚生与剑客而已。
    剑客抬起右臂晃了晃，自言自语道：“我有了右臂后，很不习惯。你做了人，是不是也不习惯？”
    楚生笑着眯起眼：“你可以直接说。”
    剑客抬起头，咧嘴笑道：“我还觉得，你更适合当畜生，楚生嘛！”
    哪承想楚生微笑道：“我记得你原本不是个喜欢耍嘴皮的人，怎么现在也变得牙尖嘴利了？不过十几万年前，我的第一个师父，的确是以畜生为我起名的。”
    顿了顿，楚生呢喃道：“可惜了，白姑娘是他亲手所杀，即便后来他将所有人都复活了，却独独没法儿救回他的大弟子，只能让她在另一方世界用一种不一样的法子活着。后世之人与他相比，简直没有可比性。即便是我也想不到，数万年前洒在海边的一把豆子，竟然会成为唤醒他的神仙手。”
    剑客活动着右臂，好奇问道：“哪个白姑娘？”
    楚生却道：“陈芝麻烂谷子，不提也罢。你还是说一说，你想怎么合作吧。”
    剑客走到大殿门口，或许是觉得门前的石狮子碍眼，干脆抬手虚划，将那石狮子拦腰斩断，而后坐在了石狮子下半身上。
    “截天教的出现，根本就是个错误，我要替师父挽回这个错误。而你忌惮刘暮舟，忌惮他如你口中当年那个人一般。”
    楚生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顾兄真是可爱啊！你可知道现在的他有多难杀？如今青天，那条青龙稳居第一，刘暮舟无限接近于第一，要不是他跟当年那人一样顾及天下顾及生灵，我们早就没活路了。可你顾老兄，竟然还想杀他？对你们而言，天地灵气是必须依靠的，没有就活不了。可他自己就能化生混沌气，就算现在把他丢到混沌虚空，他一样能活，你怎么杀他？”
    剑客神色淡然：“昆吾山十四年，你不是已经试探出来了他身怀混沌之气的弊端了吗？你若好好说话，我们能谈。若不好好说话，仅凭现在的你，恐怕不一定死在我之后。想要自由的，恐怕不止龙背山下那个难民吧？否则，你就不会放任刘暮舟吃了另一个你。”
    楚生闻言，满脸笑意，声音却带着好奇：“你竟然知道他是被刘暮舟吃掉的？行吧，你想纠错，我要自由，那你且说说，如何合作？”
    剑客这才有了笑意：“但凡沾染妖邪之气的一切事物，在他面前只有等死的份儿，你这邪气、八荒妖族皆拦不住他，他只要愿意，杀你个七进七出都不在话下。唯一的办法，是让他自己杀自己！”
    楚生眯眼笑道：“哦？如何实施呢？”
    剑客也笑着眯起眼：“我知道你有办法将他压下的冷漠与无情放大，他这种人，只要意识到自己会因为身上的混沌之气变得无敌，却也会变得没有人性，一定会自己想出一个克制自己的办法。让他自己铸剑，我们用他所铸之剑斩他。”
    楚生咋舌不已，笑着说道：“当年本体最大的失误便是自以为可以掌控神甲，你这想法，倒是略高一筹。可是顾兄，他死了，谁来抵御黄天？无人能镇压本体了，你我还是会死啊！”
    此时楚生冷笑一声：“你是想借黄天之手杀尽青天炼气士，然后借我之手除掉黄天，人间无仙，本体就出不来了。可是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需要人世间的炼气士足够多，才能踏破这混沌虚空的。”
    剑客只淡淡然一句：“去一个未知世界与反客为主找到自己的一份自由，我觉得你更在意后者。”
    楚生嗤笑一声：“你就这么看我？”
    但话锋一转，他又笑道：“看人真准！”
    与此同时，刘暮舟的分身已经过了不回城，上了山外山。
    ……
    转瞬而已，正月十三。
    背剑少女南下后，径直去往魁山国。
    她搭乘了一驾马车，赶车的老人家说着：“当年我们这里瘟疫肆虐，死了不知多少人啊！听说是一位年轻剑仙斩杀了瘟神，这才消除瘟疫，所以我们魁山国，极其尊重剑客。”
    顾朝夕一副恍然大悟模样，问道：“这就是你硬要拉我坐你车的原因？”
    老人点了点头，而后长叹道：“贼老天啊！当年我三十出头儿，孩子未满十岁，可一场瘟疫让我父母妻儿都没了。后来我续弦，妻子也是瘟疫里死了原来丈夫的，我本以为我们两人都是经历过大难的人，能过完这一生……谁又能想到，后来又闹妖兽，唉！贼老天啊！”
    而此时，顾朝夕只冷冷一句：“你们这里人，活该。要怨，就怨你们祖宗不长眼，要住在这里。”
    原本老人家还慈眉善目的，结果一听这话，面色骤然冷漠。
    “你这混账丫头说什么？你……”
    可等他转头时，车上哪里还有人？
    顾朝夕已经离开，此时正徒步山间，要往群山之中一处山洞里去。就算万年过去，山洞塌了，她也要挖开看看。
    至于说活该，那是心里话。
    青瑶不恨，是因为罗刹国主死得早。除此之外，任何一个有当年记忆的截天教众，都不会可怜这座魁山国的遭遇。顾朝夕甚至会觉得当年南玄只是放任几十上百万人死，太过手下留情。也会觉得教主出手斩了那妖邪化身，是多此一举。
    当年的截天教弟子，比现在多了不知多少，凡人数量尤其庞大。
    对截天教喊打喊杀可以，害我凡人教众作甚？哪儿学来的，说他们是魔教弟子，竟将那么多人，活活烧死！
    很多事不能想，越想越气！
    顾朝夕忍不住骂出了声音：“我们拼光了截天教所有炼气士，教主夫妇、护法，没一个留下全尸，就为了保这座青天，保你们的命！可你们……混账！”
    说着，顾朝夕眼眶微微泛红，“顾朝云，你最混账！你比自以为是的顾朝年还要混账！”
    很多往事，只要翻出来，一开始大家都是好朋友。
    顾朝年叛国南下投妖，一指废了少年李乘风，杀了大将军，害死了长公主。
    可顾朝年与大将军，最初兄弟一般。长公主还亲自指点顾朝云跟顾朝夕的剑术，大将军也会教师兄弟三人兵法谋略。
    李乘风一出生就在镇妖关，那是个潮热至极的地方，空气里全是血腥味。他快十八岁才回京，顾朝夕记得很清楚，他说京城的空气让人不习惯，泥土里没有血腥味。也不止顾朝夕当李乘风亲弟弟一般暗中照顾，当时让李乘风去观天院任祭酒，还是顾朝云怕李乘风被仙门报复想要保护他的。好几次两人没明白顾玄风的算计，以为顾玄风要用李乘风的命来交换下一个甲子之约，两人还不惜与师父翻脸去保李乘风呢，可……
    明明后来李乘风筹建截天教时大家都很支持，尽全力在帮忙。可是……那死残废怎么就变得六亲不认，亲手背刺了？
    当年顾朝夕就想不通，现在真要确定是他，顾朝夕一定要问个明白！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一座大山上。山势变化极大，但顾朝夕还是看得出来，这便是当年顾朝云潜修之处。
    也是从这里走出重回截天教后，顾朝云就像变了一个人。
    顾朝夕原本以为山洞早已坍塌，可一步飞掠到了半山悬崖时，却瞧见了个连遮掩都没有的山洞口。
    顾朝夕不由得苦笑一声，因为山洞，明显是新开出来不久，至多也就存在了十来年。
    踏步走进漆黑洞穴之中，也没走多久，顾朝夕赫然发现洞穴尽头点着长明灯，古朴桌案之上，立着个牌位。
    一瞬间，少女模样的顾朝夕嘴唇发颤，泣不成声。
    她对着前方牌位，哽咽不止：“师父，对不起，您……您的徒弟们，又要自相残杀了。”
    说罢，顾朝夕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而后猛地转身，全力御剑北上！
    但才飞出去不过三千里，一条赤蛟便将其拦住。
    “大掌剑！圣女让我叮嘱你，千万不要冲动。”
    顾朝夕握紧了拳头，沉默了许久，这才沙哑道：“我知道了，你让开吧。”
    …………
    正月十五，又是一场大雪。
    刘暮舟是爱雪爱雨之人，早晨下山时他倒是高兴了，但那些离开的学子，可一个个都开心不起来，毕竟是住了几年的地方。
    天尚未放亮，刘暮舟便独自走到了南门。
    他以为他够早了，结果李卞与霜草比他更早。
    今日正式入学的孩子们在南边整齐列队，近四千人，黑压压一片。
    而院中演武场上，要离开的孩子也黑压压一片。
    刘暮舟走到正门，左右各看了一眼，而后问道：“每年都这样？”
    李卞点了点头：“我们两个，一个迎一个送，第四年开始都这样，换着来。今年我迎，霜草山长送。”
    刘暮舟沉默了片刻后，轻声言道：“辛苦。”
    说罢，他走进院中，冲着那些即将离去的年轻人们笑了笑。
    这些人中，年纪大的不过十八九，小的十七而已。
    走到高台之上，刘暮舟先看了看，然后干脆走去台子边缘坐了下来，还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酒。
    “别学我啊，跟你们这么大时我学着喝酒的，几十年了，戒不掉。今日想着早点儿来，就没来得及灌一口，结果还是没你们来得早。”
    开场就像是邻家长辈，下方年轻男女都笑了起来。
    此时刘暮舟才说道：“你们也知道，这十几年我被困在山里，在你们之前走的，除了第一届学子，其余的都没见过我。这次既然我在，那就跟你们聊聊吧。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们应该都知道，我十四岁开始走江湖，那你们觉得我为什么要走江湖？”
    话音落下，半晌没人说话。又过了一会儿，才有个怯生生的声音喊道：“是为了……行侠仗义，澄清天下？”
    刘暮舟闻言，笑着摆手：“哪儿有那么高尚，刚开始是逃命而已。所以在学会多管闲事前，就两个字，求活。”
    顿了顿，刘暮舟继续说道：“多管闲事，这四个字我印象深刻，老有人嫌我多管闲事。说真的，那时候我才刚刚修行，也就有点儿武道底子，根本惹不起人，那你们觉得，我自保都难，干嘛多管闲事？”
    无人答复，刘暮舟便笑着说道：“我是受过欺负的人，我知道有些人根本拿人不当人，所以我看不惯。所以最开始的多管闲事，不是什么侠义之道，而是因为看不惯，看他们欺负人就不爽，憋着戳他两剑。”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此时刘暮舟灌下一口酒，也带着笑声开口：“可是咱不能见谁都看不惯，不能因为有个糙汉子抓着个妇人，而妇人怀里有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孩子哇哇大哭，咱们就觉得那汉子不是好东西。万一是那汉子怀疑妇人是人贩子，那你帮妇人按住糙汉子了，岂不是让人贩子偷走了孩子？所以我今天想告诉诸位，大千世界迷人眼，路见不平拔剑平之，当然是对的，但咱们不能被人利用。为老母饱腹而去偷富人家的馒头，的确有孝心，或许富人也不差那几个馒头，但说到底这是错的。你们好多人可能会觉得，既然不差几个馒头，那就不是什么大事儿，这点儿得你们以后自己琢磨。”
    这番话说完，刘暮舟拴好酒葫芦，站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高声道：“我希望观天院弟子将来行路，可以遇水搭桥、逢山开路。但澄清世道什么的，不着急，我们先做到在雨天碰见陷入泥洼中的牛车马车时，能帮人推一把。”
    说着，刘暮舟抬起手臂抱拳胸前：“坐底鱼，观天去吧。”
    有个年轻人高声喊道：“弟子绝不让教主失望！”
    一下子大家都喊了起来，声音很齐。
    此时天光大亮，雪也不知何时停的，一缕日光洒在那些即将离开的年轻人身上，朝气冲天。
    刘暮舟站在高台之上，单手负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会失望，也不怕你们对这人间失望，却怕有一天，你们对自己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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