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今朝我为大树（上）

    药宗与毒宗，本就是站在对立面的宗门，毒宗下毒，药宗解毒。故而欧阳儒口中的生机涣散没有生路，在张五千这里，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
    解毒之后，众人皆至捣药山。
    张五千拿着那颗青色珠子走到刘暮舟身边，而后轻声言道：“其实不是什么灵珠，是毒珠。”
    刘暮舟点了点头：“我知道，李乘风曾斩万年前的万毒宗主，这毒珠是其大成毒体的内丹。后来被李乘风封印了，后来他曾经的亲军统领战死，他将珠子送给了故人之子。这毒珠后来落到孟家，恐怕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张五千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还请刘教主考虑清楚。一旦助欧阳贞炼化毒珠，到时候毒体大成，她可随随便便就能掀起一场祸及百万之众的大疫。”
    刘暮舟闻言，笑着摇头：“此事与我徒儿商议吧，未来一段时间，她做主。”
    张五千闻言，点了点头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句：“我与教主初次见面，但打交道不是第一次了。这么多年来，听从前事迹也好，看你所作所为也罢，你是个极其重人情的人。”
    刘暮舟转身坐下，点着了烟。
    “张山主，金樱子是我家阁主了，咱们自己人，你直说。”
    张五千沉默几息，而后点头道：“那我就直言不讳了，受了万剑穿心还要流放，终生戍边，是不是太过严苛了？毕竟截天教是宗门，不是朝廷。你对万毒宗那两个小家伙都能如此宽容，对自己人为何不能高抬贵手？万剑穿心与终生流放，选其一就是严罚了呀！”
    刘暮舟吐出一口烟雾，微笑道：“道友，严以律己，宽以待人，这种话不能只说嘴上说说。”
    严以律己，宽以待人。
    此话一出，张五千就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而后言道：“孟絮身中之毒，小事情，已经解了。”
    顿了顿，他又说道：“有件私事想要询问，为何要留我们三人性命？”
    刘暮舟呢喃道：“首先是私心，其次你们也听劝。听苏梦湫说，拆了你们祖师大殿后，你们也长记性。”
    张五千点了点头：“明白了。”
    虚和仙门有个小家伙，与姜玉霄关系极好，关键是姜玉霄这不长脑子的还以为别人都不知道。
    捣药山这边不用说了，因为金樱子。
    至于那伏魔山，毕竟是徐指玄的山门。而且那位纯阳峰主，刘暮舟也得抽时间去拜会一二。
    此时张五千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刘暮舟重重抱拳：“这些年入世，确实让我们从上到下有了很大变化。从前都觉得修仙了就要斩断红尘，现在我们知道了，斩不断的。既然斩不断，那神谕就显得很可笑了。”
    刘暮舟一乐：“能这么想就好，我来之前还在考虑，要不要把你们丢进某个地方，让你们也试试做几年凡人。现在看来，起码你暂时不需要了。”
    张五千笑了笑，而后抱拳离去。
    人走了后，刘暮舟便说了句：“躲着作甚，来了就出来。”
    门前走出一人，不是孟絮还能是谁？
    解毒后，面色倒是没什么变化，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她走过来后，对着刘暮舟抱拳：“见过前辈。”
    刘暮舟微笑道：“还是来为靖山掌剑求情的？”
    孟絮点了点头，显得很乖巧。
    “前辈，圣女与我说了他的过往，此事……真不至于如此严重。这都是欧阳儒设的局，掌剑也是被诓骗了。”
    刘暮舟点头道：“我知道，但你来了，我也跟你解释解释吧。截天教设悬剑司，为的就是仗剑执法，平不平事。掌剑是执法者，他需要为人出头儿而不是以手中的剑去压人。被人欺骗本就不该了，但也不是不能原谅。但若不是他行事偏激，就不会有这档子事。且，他是头一个，必须重罚。”
    顿了顿，刘暮舟又道：“不过你放心吧，若他有所改变，将来戍边有功，我自会恢复他的自由。”
    孟絮抬起头，“可是……”
    话没说完，刘暮舟便将其打断了。
    “截天教自家事，你就不必多言了。另外，这次是你遇到我了，但即便你没遇上我，碰见这种不平之事你也不能就这么认了，你得抗争啊！掌剑欺负你家，你往渡龙山去告！若截天教的人官官相护，你去书院告，书院不敢管，你去学宫告！截天教再怎么厉害，学宫总能压一压的。反正家里都遭难了，你得有既然如此，那就鱼死网破的心思。可你就此作罢，那就是助长嚣张气焰！”
    孟絮苦笑一声：“小门小户，却是……没有破釜沉舟的底气。”
    刘暮舟叹道：“是有点儿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总之此事，我再与你道个歉，将来悬剑司会更完善，不会有一位掌剑只手遮天的事情发生了。”
    孟絮一脸无奈：“可是前辈，我不是……”
    刘暮舟笑道：“你还真执着，可我也很执着，咱们就这么耗着？”
    孟絮只得低下头，呢喃道：“好吧，总之，这次还是多谢前辈。”
    刘暮舟点头道：“有空可以去观天院看看，即便你过了年纪，也可以学想学的东西，都在瀛洲，离得又不远。”
    孟絮笑着点头：“多谢前辈，我一定会去的。”
    待孟絮走后，刘暮舟望着空荡荡的院子，笑着自语：“这下真把丫头惹生气了。”
    既然如此，他也没在院中久待。
    杨浠那小子在闭关，估计是见不上，刘暮舟也没特意去找。先前知道捣药山将他当作未来山主培养，刘暮舟也就没了让其接手浠水山的意思。
    不过听说杨文的有意让孟去景接任。
    刘暮舟走出院子，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第一次来这灵雾山时的地方，一处偏僻小院儿，早已长满了杂草。
    站在门口许久，刘暮舟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院中也满是杂草，看来这些年来捣药山是将此地视为禁地了。
    踏着杂草走到树下石桌前，站了足足一刻，这才取出一壶酒放在了桌上。
    “你学佛学魔怔了，路不该那么走的。我师父、大先生大真人，肯定也察觉到了不对，但他们走得坦坦荡荡。”
    注定无人答复，因为那个他，是刘暮舟亲手斩杀的。
    但刘暮舟还是继续言道：“浠水山、青崖山杀了那么多人，看似与你无关，全是钟离镜石所为，但说到底跟你脱不了干系。还有桃叶，活着已经那么苦了，死了还要被你利用。也得亏你没当佛祖，否则我恐怕要背剑上灵山斩你！”
    正说着，身后突然有人声传来：“前辈，你在跟谁说话？”
    刘暮舟转头看了一眼，竟是欧阳贞。
    “你哥如何了？”
    少女急忙抱拳：“多谢前辈开恩，张山主说哥哥的毒不难解，但因为修行功法的缘故，若解毒就相当于散功，所以需要哥哥在捣药山待很长一段时间的。”
    刘暮舟点了点头：“不用谢我，是我那大弟子帮你们求情的。”
    欧阳贞眨了眨眼，抬起头，询问道：“圣女对我很好，好到……我都有些不适应了。”
    刘暮舟一笑：“她当然会对你好，你与她年幼时的遭遇太像了。”
    欧阳贞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刘暮舟点了点头，而后抬头看着天幕：“我不喜欢被人跪，所以我的两个徒弟都不怎么跪我，从我离开昆吾山到现在，还是第一次。所以别辜负她，做个好人。”
    少女再次点头，然后站在刘暮舟身后，左手死死攥着右手食指。过了十几个呼吸，这才硬着头皮问道：“前辈，我没明白。”
    刘暮舟反问道：“没明白你哥哥的计划？”
    她点头不止，“嗯，我想知道。我问了圣女，圣女让我来问前辈。”
    刘暮舟笑了笑，转身坐在了石桌上，然后望着她，轻声言道：“第一层意思，也是他所想的，是灭了孟家，嫁祸万毒宗。第二层意思，他对别人说要的是个令牌，他猜到孟家主会让孟絮带着最重要的珠子逃走，所以他只给孟絮下毒。而如今瀛洲，论医术，非捣药山莫属了。故而一开始，他只是想劫走孟絮，再以毒气杀死孟絮，只留一个活口，同时让留下的活口听到他想让其听到的假消息，坐实万毒宗害人。这样一来，你们厌恶的万毒宗人就算能长一身嘴也解释不清，而欧阳儒拿走毒珠的事情也无人知道，你的毒体可以大成，他可以带着你远走高飞。”
    听完刘暮舟所言，欧阳贞已经低下了头。估计是觉得愧疚，一切都是为了他。
    但此时刘暮舟又笑着说道：“但他很聪明，审时度势，极其擅长利用现有条件去达成目的。他肯定是在捣药山那边知道了我跟苏梦湫要来，所以才会专门等在上个渡口，看看会不会那么巧。若我们没碰见孟絮主仆，那计划不会变。若碰见了，他知道我肯定看得出其中端倪。那他的计划就不得不改。”
    顿了顿，刘暮舟又道：“知道他为什么要死，还是自杀，连那两个手上有人命的也要杀了吗？”
    欧阳贞抬起头，望着刘暮舟。
    刘暮舟也望向欧阳贞，轻声言道：“我没杀他，你就不会怨恨我跟截天教。而你从头到尾没出过手，以你的凄惨经历，我这个早年间以仁义闻名的教主岂会不管？如此一来，你就可以活在阳光下了。”
    欧阳贞已然愣在原地，眼睛虽然还看着刘暮舟，但心神早不知飞哪儿去了。
    而刘暮舟继续说道：“他演技很不错，明知道孟麻已经被我换掉了，也知道飞舟炸了我不可能死，他就等着我们现出真身，好完成他这一手借尸还魂。只不过，此中尸为欧阳儒，而所还之魂，是你欧阳贞。唉，想不到毫无血缘关系，你这个哥哥还能如此待你。”
    此时欧阳贞才算回过神，她嘴唇颤抖着，声音沙哑：“十一年前，我还很小。有一天我看见哥哥蜷缩在地上，就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后来……后来那个蜷缩在地上哭不出来的人成了我，所以他就一直想保护我。”
    刘暮舟点了点头：“珍惜你这个哥哥吧，你才十四岁，他也才三十出头儿而已。只不过，饶命这种事，有第一次没有第二次。若不学好，天下斩你们的剑，数不过来。”
    正此时，苏梦湫从大门口走了进来。
    “师父，我要收徒。”
    刘暮舟点了点头：“毒剑，倒是新奇。问问人家答不答应，我没意见。”
    苏梦湫闻言，快步走到欧阳贞身边，一手按住其脑袋。
    “我收你为徒如何？”
    少女闻言一愣，转过头后，长长啊了一声。
    苏梦湫低下头一瞪眼：“不愿意？”
    少女赶忙摇头：“那肯定愿意，可是我……”
    苏梦湫一笑：“没什么好可是的，去与你哥哥道别，我带你东去，折磨你的那个地方，我要把它砸了！就像当年有个人一剑捣毁折磨我的地方。”
    刘暮舟端着烟杆子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后又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欧阳贞一脸疑惑：“前辈在笑什么？”
    结果苏梦湫抬起手，屈指一弹：“以后叫师祖，回头到了山外山，找你师祖母要把剑，以后你跟我学剑。哦对了，你有个师姐。”
    欧阳贞捂着脑袋，“嗯，知道了。”
    苏梦湫看了看欧阳贞，越看越顺眼。
    “这丫头，也还聪明。”
    聪明之处在于她知道拜师后，他的哥哥会活得好一些。
    ……
    这天夜里，刘暮舟正准备休息，因为明日一早要出发的。
    正要睡下时，有脚步声走来，却停在了门口。
    刘暮舟没起身，只问道：“有事就说。”
    门口那人，自然是欧阳儒。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言道：“前辈不杀我，不是个正确选择。”
    刘暮舟淡淡然答复：“虽然我很欣赏你，但在我这里你是活不了的。”
    两人各说各的，欧阳儒沉声道：“我现在想弥补，还有机会吗？”
    刘暮舟声音还是很平淡：“三十年前我就说过，悬崖可以勒马，浪子回头没人跟你金不换。”
    又过了几十个呼吸，欧阳儒沉声问道：“请前辈教我。”
    扑通一声，是跪下的响动。
    刘暮舟沉默了几息，而后言道：“治好后，做一百件你自认为有意义的好事，不限期，将每件事在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然后到渡龙山找我。”
    砰砰砰，三声叩首。
    “多谢前辈。”
    刘暮舟再没言语，只是在想，我已经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称呼我为前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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