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北上（下）

    接下来的几日，刘暮舟也会偶尔说两句提点几人。只不过资质这玩意儿，有时候真不是可以强求的。
    一句话，端婪能在一刻内反应过来，刘暮舟已经嫌弃极了，心说要是苏梦湫，十息就能拐过弯儿。结果隹风要一个时辰才能嚼出味道，其余几个，那就得好几天了。
    不过毕竟都是妖族天骄，好赖沾上天骄两字，半月后几个人都明白刘暮舟是有心提点了。
    这天清晨，船要驶入入夏城了。
    一路都是白翼在分心驾船，故而最早发现不对劲的，也是他。
    入夏城北两座山峰本就万仞高，船只能在豁口处进入，可即将进去时，前方突然有座大山拔地而起，顷刻间就扎入高达三千丈的云层之中，死死拦在了楼船前方。
    起初白翼还没看清，待到那突然出现的大山之前云层被驱散，他才发现拦路的哪里是什么山啊？分明是个背着巨剑的木头巨人啊！而且这巨人虽无气息，却给他一种不低于九境的巨大压力！
    愣神之际，其余六人也尽数上了甲板。
    隹风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望向端婪，声音都微微发颤。
    “这东西……我们合力能毁掉吗？”
    端婪杏眼微微眯起，心中思量了许久，这才沉声言道：“一定可以，但……不知道这样的东西，玄风王朝要多少。”
    猫妖糜咪都快哭了，“人族这边什么时候弄出来这么多吓人的东西嘛？之前南方战场上都不用，留着干啥啊？”
    此时躺在藤椅上假寐的刘暮舟，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笑着说道：“这些玩意儿从来不是对付你们的，南方战场十四年，楚生将我困住求退路，我何尝不是反过来困住他，为人族与青天求退路？”
    端婪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她对于刘暮舟，声音之中带着不情愿的恭敬。
    “不是用来对付我们的？”
    来这么点头道：“是啊！这是预备给黄天圣宫的。打死你们或是灭了八荒妖族，又或是打死楚生，那都非我所愿，我要的是保住青天。青天不灭，则这方混沌世界能存。”
    端婪沉声道：“可我听四位妖帝与大人曾说，黄天深不可测，大罗金仙不在少数，甚至有凌霄圣人坐镇。”
    刘暮舟忍不住嗤笑道：“凌霄也敢称圣？”
    端婪猛地转头，“莫非前辈连十四境都不放在眼里了？”
    刘暮舟笑着摇头：“那倒不是，眼下来个十二境我都没辙了。不过我常与我那几个弟子说人定胜天，你们也可以琢磨琢磨。”
    其实刘暮舟有个想法，但暂时没整理好思绪，只是有个简单的思路而已。
    天下生灵，是天道不愿见到的。炼气士更是天道不愿见到的，或许生灵与炼气士，对于天道而言，就像是人族的一种不治之症！
    这也是刘暮舟想着到了八荒后，要与楚生聊一聊的事儿。
    而此时，前方终于有几道影子出现。
    细看之下，原来是骑着木鸢的披甲将士。虽修为不高，都是四境五境，但这一身甲胄却给人一种堪比元婴甚至神游的气势！
    刘暮舟一下子就想起当年李乘风亲自督造的一种战甲，也是从山里挖出来的，后来被个傻小子造了出来。只不过李乘风的记忆之中，这战甲到最后也才堪比金丹而已，现在看来，玄风出了个奇人啊！回头得找赵泉问问，让这奇人与香藤交流交流。
    几个呼吸过去，上百木鸢出现在半空中，最后才是个身披玄甲手持金锏骑着机关虎的青年出现。
    那人声如洪钟：“玄风禁地，何人擅闯？”
    刘暮舟并未起身，而是笑问道：“高升是你何人？你又是何人？”
    青年眼神炽热，看样子极其激动，可他还是先咽下了一口唾沫，而后沉声言道：“家父高升！我乃玄风王朝北府禁军大将军，高斩。”
    刘暮舟闻言一笑：“有印象，第一批观天院弟子嘛！不错，短短十几年，已经三道归元气了。我是刘暮舟，借道北上。”
    事实上青年出现时就认出来了刘暮舟，但职责所在，必须询问的。
    此时那高斩终于好舒展绷着的脸，笑得合不拢嘴。
    “弟子高斩见过教主，吾等为教主让路！”
    只见其一摆手，身后木鸢迅速散去，而那巨大机关人也在一片轰隆声中缓缓下降，将路让开了。
    楼船再次前行，高斩就咧着笑脸，让在一旁云海中看着。
    楼船飞过高斩之时，刘暮舟甩出去一壶酒，笑着说道：“小子，这是玄风最后一道防线，守好啊！”
    高斩忙不迭接过酒壶，双手捧着，傻乐呵。
    这些年职责所在一直未曾南下，一直是他的心结，今日教主赐酒，倒是让他心中缓和了几分。
    楼船速度没到最快，端婪等人站在栏杆处望下望着，一个个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因为每走一段儿，像方才那种能载人飞行，且速度快过飞舟百倍的木鸢就会成群结队地出现，应该是在巡逻。越往北边，有些尚在建造的地方，几百丈高的机关巨人扛着小山一般的石块儿，正在建造城池。由机关兽牵引而在城池之中飞速穿梭的木厢车来来往往，显得十分有秩序。
    此时那柳荞忍不住呢喃一句：“这……人族城池若都是这样，哪里还会有我们妖族容身之处？”
    此时刘暮舟站了起来，灌下一口酒后，淡然道：“为何要分得这么清楚？妖族化了人形，要是学着做人，与人有何不同？人族可以娶妖族，妖族娶人族，几代下去，谁是谁还怎么分？”
    顿了顿，刘暮舟又道：“妖修毕竟不是妖兽，我虽不认同踏入仙途就要斩断红尘的这种说法，但事实就是，人类成了炼气士，与妖族有了人形是一个道理，都算是成精了。你们是妖精，我们是人精，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不算人了。牛大胆，你去与给凡人耕地的老牛说，要强你牛族，反抗人族，你试试有用不？你的豪言壮语，抵不过牧牛人一把嫩草的。”
    牛大胆闻言，一时语塞，根本不知如何答复。
    刘暮舟又望向隹风，后者无奈揉着眉心：“按你这说法儿，我那马族同胞，也不见得愿意放下一把青草而跟我反抗人族的。”
    糜咪更是嘀咕：“少看我，我是猫！本来就是家养的。我……我主人喜欢我，每餐都有小鱼干儿跟肉吃的。可是……后来主人娶媳妇儿了，那恶毒女人嫌弃我掉毛，不让我跟主人睡就算了，还老是把我关在屋子外面。后来更过分，她趁着我主人不在家，将我送人了。我在新家里不吃不喝，后来妖族大军把那家人吃了，我稀里糊涂的就被妖帝带走了。”
    端婪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你这是偷换概念。”
    刘暮舟闻言，走到前方，点起了旱烟。
    “树木是长在土里的，可想要长大，也需要日光。想要长得好呢，就得有肥料。人养的还能浇粪，自然生长的树木，肥料是腐烂的草、树叶子。我觉得天下生灵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野蛮生长的，或者说是未开蒙的，我们将这个开蒙设为踏上修行之路。若以此为前提，蛇偷鸟蛋牛吃草，马喜奔鹰善翔，这是天性。有时候，吃肉的也会吃同类的。山兽们也会挑舒服的地方为洞穴住处，牛马能吃嫩草就不会吃干草。而凡人也是会恶的，没得吃时，为填饱肚子树根也吃。日子好了，也会像山兽一样，挑好的吃、挑好的穿。虽然这其中人族是占据优势的，但这是自然演化的结局。”
    端婪转过头，问道：“那开蒙后呢？”
    刘暮舟闻言一笑，继续言道：“人族也好妖族也罢，一旦修行，等于一场切割，因为不用吃饭也能活，等于我们脱离了最基本的束缚，我更愿意对这些开蒙之后的生灵，只分个善恶，不分种族。人族行恶事杀了不该死的妖族要偿命，反观妖族，亦如此。故而我要立规矩，从我观天院没有族类门户之见就看得出。甚至于如今的天下第一人，我家大护法青瑶，她就不是人族。”
    顿了顿，刘暮舟继续言道：“个人见解，但我觉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也不是要用个什么说法儿把你们拉扯到我的阵营，真不需要，那会儿你们所见的高斩，也不过三十岁出头儿，已经三道归元气，堪比元婴修士了。”
    端婪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仰头望向刘暮舟，这次声音和善了不少。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暮舟转过身，一边走一边言道：“我？我只是想说，天下很大，大到足够我们所有人安居乐业而不拥挤。我们该保护这天下，而不是你杀我几人，我夺你几城，自个儿把自个儿困在一个个囚笼之中。”
    出一囚笼，又入一囚笼。这些囚笼从不是他人所布设，皆是自囚。
    望着刘暮舟往厨房去的背影，端婪忍不住问了句：“这便是你想要的吗？所谓的……天下大同？”
    刘暮舟声音带着笑意：“我希望这天下无论族类，皆少有所养老有所依，我希望天下侠客的剑都锈死在剑鞘之中，我希望拳头大的人是在天塌时顶天立地，而不是放着好好的路不走去踩蚂蚁窝，还美其名曰走得快了总会踩死几只蝼蚁。他娘的！又不是瞎子，看着点儿不行吗？”
    说罢，人已经钻进了厨房。
    七位妖族天骄愣在原地，一个个都不说话，谁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最先说话的，是糜咪。
    “咱要不要把耳朵堵起来？这人太能说了，我怕这么下去，没回八荒呢，咱们成了截天教弟子了。”
    金山往天幕望去，苦笑了一声：“可要是真有他所说的那般天下大同，不是很好吗？我们不必在乎自己是什么族类，守着一颗善心不做恶事，就不怕被人欺负，这……不好吗？”
    可话说完后，过了十几个呼吸，端婪才说了一句话。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
    还是远处厨房之中，刘暮舟笑着说道：“是啊，很难做到，故而需要你我共勉之！”
    但刘暮舟没接着说这个话题，而是问了句：“想吃什么，今日我下厨，我也好久没做饭了。”
    牛大胆回过神，下意识答复：“我不吃牛肉。”
    厨房传来笑声：“得亏你们里边儿没猪，要不然这天儿没法儿聊了。”
    实际上，刘暮舟站在桌案前，也沉默了几个呼吸。
    “他想做到，却没机会做的，是不是就是创造一个这样的人世间？”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他……是谁？”
    刘暮舟并未回头，沉默几息后，微笑道：“是个大人物，他自个儿说他是劳什子九天荡魔大天尊。”
    端婪嘴角微微抽搐：“这名号……未免太二了吧？”
    刘暮舟点了点头，煞有其事道：“我也觉得。”
    此时端婪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入厨房，一边帮忙摘菜，一边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去八荒想做什么？”
    刘暮舟闻言，直截了当答复：“起初是想去杀生的，斩千万头颅，筑万丈京观。更狠点儿，说不定会灭了你们所谓四大妖国，将那四头大牲口的脑袋摘下来，让那楚生独占八荒，看他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此话一出，端婪面色瞬间变得煞白。因为这月余的接触之下，她知道刘暮舟完全有这个能力，一人一剑，足以平推八荒！
    结果此时，刘暮舟笑道：“瞧你吓的，不是说了，起初是想杀生嘛！后来，想法变了变，就是去逛逛，跟楚生聊聊。不过呢，我的杀意是在的，你就盼望你们那四位妖帝会好好说话，别把我的杀心引出来。”
    端婪咽下一口唾沫，沙哑道：“可你方才不是说了那么多，你怎么……”
    刘暮舟一脸平淡：“我愿意好好讲道理，不代表我要跪下来求你们好好听我讲道理，明白吗？我好好说，你们好好听，就是可以谈。我好好说了，你们不好好听，那我就打得你们好好听。我再好好说，你们还不好好听，那就换一批能好好听的人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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