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天外

    事已成定局，端婪也有自知之明，她根本就无力反抗。
    跟着刘暮舟走到所剩不多的城墙之上，一股子荒凉之意油然而生，她望着前方出现过不知多少大人物的废墟，然后问了句：“你身边不缺美人吧？”
    刘暮舟懒得理她，只一边猛吸旱烟，一边朝着远处早已消失的河道望去。
    顾玄风曾在那里按着仙门签订甲子之约，但现在别说桥了，连河道早都消失不见。
    端婪忍不住询问：“那我为什么偏偏选我？我自认为姿色尚可，但跟你夫人与你那大弟子相比之下，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此时刘暮舟才答复一句：“恰恰是因为你没有自知之明，故而我才选的你。”
    端婪很不解，于是追问道：“你带我走，我又能帮你做什么？”
    刘暮舟淡然道：“楚生不是说了，侍女。飞行时你负责驾驶飞舟，陆地上你赶车背行囊就是。”
    端婪抿着嘴，只能认了，她也没本事反抗。
    说她没有自知之明，是因为她甚至都没想明白先前刘暮舟对她一闪而逝的杀意从何而来。
    至于刘暮舟，想法很简单。
    倘若将来妖族非要有个人来做主，那也该是一个通人性的妖。
    如果不出意外，这小狐狸的血脉会逐渐返祖，天赋也会逐渐显现。除非楚生还藏了什么不世天骄，否则以如今妖族的没落程度，未来执牛耳者，端婪无疑。
    与其留在八荒让楚生与那四妖教的不伦不类，倒不如带在身边，我来做，她来看就行了。
    当然了，这些话不可能与端婪明说。
    弯腰将烟斗磕了磕，刘暮舟问道：“什么日子了？”
    端婪闻言，深吸一口气，答复道：“明日端阳。”
    刘暮舟点了点头：“那就走吧，我还没去过玄洲。对了，若要与人告别，我给你一个时辰。”
    但端婪摇了摇头：“不需要。”
    刘暮舟点头道：“那就启程吧，这八荒被造得不成样子，也没什么好逛的。”
    端婪闻言，皱眉道：“你万里迢迢来此，就为打人一顿，然后跟先生聊聊？所以你现在跟先生是朋友了？”
    刘暮舟摇头道：“别看我跟他有说有笑也达成了共识，但你们这位先生不知跟多少人有共识，他们行事素来如此，若能杀我，定会动手的。当然了，我也一样，眼下只是杀不死。”
    端婪倒吸一口凉气，沉声道：“都是笑面虎！”
    刘暮舟笑了笑：“各有所求嘛！行了，动身吧。”
    ……
    转瞬而已，即将六月。
    御妖宗举宗北迁，如今已经落于神仙阙以北。
    各洲派遣去往神仙阙的修士也已经到位，一份神仙阙发行的邸报也传遍了天下。
    一艘往灵洲而去的船上，有个中年人翻看一番后，笑着说道：“原本像学宫道宫这四大巨头，都已经算是天阶了。如今这么一变，青天之下，别说天阶了，连一个地阶宗门都没了。就算截天教，也才算是玄阶。”
    一侧有个年轻女子笑着点头：“谁说不是呢，三位凝神及以上算黄阶，三位神游以上算玄阶，至少有一位开天门才算地阶。拥有大罗神仙才算天阶。”
    中年人将邸报递出，而后呢喃道：“我估计现在除了那五个，至少还有一手之数的合道修士了，接下来就看谁先开天门了。倘若青天第一个十二境在四巨头与截天教之外，那就有好戏看了。”
    此时，一侧身着月白长裙的女子揉了揉眉心梅花印记，而后呢喃道：“一万多年了，看着他们这般嬉闹，大先生也够沉得住气的。这些年看着浅水之中王八闹腾，我是已经够烦躁了。”
    中年人站起来抖了抖靛蓝长袍，抬起左手摸过左侧一撇胡须，而后微笑道：“十二境下皆是井底之蛙，蚂蚁永远意识不到人世间有比食蚁兽强大万倍的生灵，就像他们斗来斗去，于我们而言，就是小水塘里几只王八较劲。只不过，回头看来，确实有几位了不得的人物。首当其冲便是险些脱离掌控的李乘风，那个最有机会证道佛陀果位的大菩萨，还有就是当世之陈默啊！”
    女子点了点头：“的确，不过蠢人也不少。蠢人首当其冲，顾玄风也！”
    中年人接着说道：“唯独可惜的是，照着那位模子刻出来的教主，与那位一样，偶尔优柔寡断太过气人，否则这么多年的铺路，他怎么都该开天门了。”
    女子叹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想要不留痕迹，只能放任自流，我们能做的就是偶尔拿根棍子拨一拨，让大方向不要偏离。就这还险些被发现了，那陈默的确有点儿东西在的。”
    中年人点头道：“是啊，幸亏老早放了个钟离镜石，否则我们还真被那家伙翻出来了。罢了，事已至此，我们也只能给那位教主争取时间，让他有足够时间更进一步了。”
    女子点点头：“到地方了。”
    说着，女子一伸手，竟是随意将虚空撕扯开来，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其中。
    而那虚空门户之后，竟是一望无垠的星海！
    中年男子左右巡视一番，很快寻到一束霞光。
    女子探出手去，就跟拿起个寻常物件儿似的，竟然将其从遥远星河之中拉扯了过来。
    此时霞光散去，竟有个黄袍男子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黄袍男子后知后觉抬起头，可还没看清二人模样呢，就被那中年人一手按住头颅。
    中年人随口道：“你很幸运，险些寻到了去往青天的小径。你也很倒霉，倒霉在于你去得太早，现在还不是你圣宫降临青天的时候。”
    说罢，黄袍男子瞬间化作飞灰。
    堂堂十二境巅峰，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
    不过此时，一道残念竟飞速遁去。
    女子见状，只是抬起手，屈指一弹而已，那道回去报信的残魂也消失在了星辰之间。
    与此同时，最高那座黄天之中，圣宫深处，有四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最先传来的是个女子声音。
    “死了？拿着我们给的法宝，横渡虚空不是难事，就算没找到青天也不至于死的！”
    接下来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个凶狠之人！
    “最后这五座天下，还有我们圣宫之外的大罗神仙？”
    第三种声音略显沙哑：“留在青天的最后一人，至今没有消息传来，我们现在已经成了睁眼瞎了。”
    最后的声音有些苍老：“那就只能付出些代价了，风夷，此事你来做吧。”
    凶狠声音再次传来：“祭天金人已经被收走了，后手可只能用一次。”
    苍老声音叹道：“这也是无奈之举，该用时就得用。”
    风夷沉声道：“知道了。”
    四道身影，一下子变成了三道。
    而此时，圣山之下两座大殿各走出一人。
    杜湘儿一袭仙裙，修为已经到了十二境。
    她望着那道离开圣山的光束，呢喃一句：“至少有三千年，圣人未曾离开圣山了。”
    而另一处地方，黄术一袭黄袍，皱眉盯着圣山。
    “圣人们也坐不住了，看来再见用不了百年。”
    他猛地一握拳，气息竟然也是十二境！
    “再见之时，新仇旧恨与你一起清算！”
    至于那位圣主，只是站在窗前，眯着眼睛冷笑一声。
    ……
    星海没有东西南北之说，但若以黄天为高处分高低，那有个在黄天之上不知几千万里的地方，也是混沌虚空的边缘！
    有一道紫气被锁在虚空之中，日日遭受万剑穿心！
    紫气一旦有了人形就会剑气立刻搅碎，而那张有了模样就立刻被打散的虚影脸上，除了恨意还是恨意！
    “当年我就说过，有人的地方，就永远不可能有你想要的太平！看吧，想要踏碎虚空去往更高处，远不止是我。刘景浊，这次我不会输了，别忘了你是我创造出来的。”
    我能创造出你，也能依葫芦画瓢，造出来另一个你！
    这次我也让你试试被自己亲手扶持而变得强大无比的人亲自斩落的感觉！
    紫气突然变得癫狂，紧接着大笑了起来，声嘶力竭喊叫着：“奋力成长吧！”
    ……
    一驾马车之上，身着青衫的刘暮舟猛地惊醒。
    钟离沁赶忙伸手擦了擦他额头的汗水，可望着刘暮舟那锁起的眉头，钟离沁又问了句：“近来你这噩梦有点多了，这次梦到什么了？”
    刘暮舟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躺在钟离沁腿上，呢喃道：“分身在八荒险些着道，当时差点失控杀了四妖。或许因为这个，我最近老是会梦到自己成了个麻木不仁的……怪物！”
    钟离沁闻言，抚摸着刘暮舟的脸颊，轻声言道：“既然打算在这里隐居一些年，那就不要想那么多。一道分身带着端婪行走天下，一道分身借住餐风台，三管齐下足够了。”
    刘暮舟将脑袋埋进钟离沁怀里，故而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我的合道之路很难，恐怕又要被你甩在身后了。对了，到时候去西边时你也注意点，那卖花福地给我的感觉一直不太好。”
    钟离沁笑着说道：“不必担心，就算有事，凭她魏霞能奈我何？再说大丫头安排紫莲服侍，我又饿不到。难不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信不过紫莲？”
    刘暮舟摇了摇头：“倒也不是信不过，怎么说呢……”
    钟离沁摇头道：“行了，我替你说。将事情都交给孩子们去做，你只在暗中护着，终究放心不下嘛！魏霞此人，你信我一次，她不会再做蠢事了。”
    刘暮舟干笑一声：“知我者，娘子也！”
    钟离沁没好气道：“少肉麻了，快到了，你去驾车，免得吓到人。”
    刘暮舟一边往前走一边呢喃：“我现在是真怕所托非人，要是到地方一看，给我装潢的人卷钱跑路了，那就太耽误事儿了。”
    随着马车驶入镇子，钟离沁也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
    街道很热闹，都是寻常百姓，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由内而发的笑意。
    于是钟离沁笑道：“倒是个好去处，想来住几年以后，就有很不错的邻居朋友了。”
    刘暮舟哈哈一笑，答道：“那你可要做好变老的准备，三十年后我得是个老家伙，你得是个老婆子了。唯独一样，要是没个孩子，就显得很怪。”
    钟离沁闻言，反问一句：“想要孩子了？”
    刘暮舟沉默了几息，而后摇头道：“你不想要就先不要，再说，一旦有了身孕，你就没办法分身去卖花福地闭关了。”
    女修有了身孕，就没法分身神游了，说起来也挺不公平的。
    钟离沁沉默几息后，微笑道：“顺其自然吧，要这半年怀不上，那就暂时打消这个念头。若有了，生下来便是。”
    刘暮舟深吸一口气：“若是个儿子，能不能喂狗？”
    钟离沁破口大骂：“滚！”
    她都没好话骂刘暮舟，非得要个闺女？你都几个闺女，干闺女不算闺女是吧？还说什么儿子就要喂狗，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刘暮舟干笑一声：“玩笑，玩笑嘛！”
    说话时，刘暮舟停下了马车。
    “不错，没看错人。”
    钟离沁掀开帘子走下来，光看门面就知道那位木匠手艺不错了。
    她笑着挽住刘暮舟的胳膊，呢喃道：“未来的日子，你开方我抓药，夫唱妇随？”
    刘暮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突然略微颤抖：“假如……假如这一切都没发生，我始终未离开北峡镇，是不是会娶了别的女子，一辈子跑船？到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大概已经有了孙子，也不知道日子会不会变好，也不知道孩子会不会怨我没本事。”
    钟离沁白眼道：“怎么？后悔了？”
    刘暮舟转头望向钟离沁，颤抖着嘴唇说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个很可怕的事。”
    钟离沁一脸疑惑：“可怕的事？什么？”
    刘暮舟深吸了一口气，盯着钟离沁说道：“刘暮舟没遇到钟离沁，或是……钟离沁不喜欢刘暮舟。”
    钟离沁猛地转头看向一侧，一只手臂也抬了起来。
    “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能不能不要老这么惹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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