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凡尘（下）

    看过牧童后，端婪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回头望向跪在河岸的鱼妖，忍不住问道：“那这鱼妖？”
    刘暮舟并指抹过端婪双目，端婪当即就瞧见了河道之中隐隐散发出来的龙气，虽不纯粹，却也是妖族梦寐以求的至宝。
    “那小蛇妖心善，今夜要游河而过，生怕伤人性命，故而弄出一场大雨让这方圆的路变得不好走，那么就少有人出门了。但他又怕有像我们这样的远游之人，故而徘徊岸边，逢人就提醒。有这善心，助他都是应该的，何况帮他收拾一个想要害命独吞龙气的贼。”
    端婪闻言，试探问道：“桥下锈剑，是鱼妖用来害蛇妖的？”
    刘暮舟点头道：“本是桥下悬剑，倒也不一定非要阻拦蛟龙之属过去，只是悬剑于上，警告他们莫要掀起水祸。可这鱼妖，将剑摘下置于水中就很阴险了。但凡蛇妖顺流而下，必被开膛破肚。如果只是这样，两妖争夺机缘，我不一定会管。可是这小泥鳅千不该万不该，用这桥来窃取无干者的气运。”
    端婪疑惑道：“小小金丹鱼妖，怎么会有这般手段？”
    刘暮舟闻言，笑道：“那就要看这鱼妖，曾住谁家鱼塘了。”
    端婪思量片刻后，轻声言道：“此地算得上大门户的，也就南边万里的黄花观了。”
    刘暮舟闻言一乐：“这名字起的。”
    端婪则是呢喃道：“那要去黄花观看看吗？”
    刘暮舟摇头道：“不知道，看机会吧。如果有人为那鱼妖出头，那肯定找得到咱俩。如果鱼妖所求之人也觉得他罪有应得，那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端婪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只是跟着刘暮舟继续走。
    不过此时，刘暮舟笑着转头，问道：“这龙气对你也裨益不小，你没有收为己用的心思？”
    端婪闻言，当即昂首挺胸，沉声道：“天下生灵，谁不必谁贱，我狐族不弱于他龙族，觊觎那点儿龙气作甚？”
    刘暮舟竖起大拇指：“有骨气。”
    两人沿着河道一路而下，半月后河流汇入一条大河，凑巧有船南下，两人干脆上了船。
    对于此行，刘暮舟打的就是随缘。
    若是岔路，那就抛一枚铜钱。碰见船行就坐船，走到哪儿算哪儿，没有目的地。
    凡人的船只，自然没有云上渡船那般舒服，船舱昏暗潮热，人与货物混杂，又有各种味道，时不时还有如雷喊声。
    在这种环境，端婪的眉头就没舒展开过。
    于是她朝着已经闭眼睡下的来这么问道：“我能去甲板走走吗？”
    刘暮舟点头道：“随意，别掉水里，夜里不好捞。”
    端婪翻了个白眼，很快上了甲板。
    七月末尾，夜里江风微凉，但也有很多人受不了船舱的味道，故而甲板上横七竖八躺了很多人，端婪想往边上去还得小心翼翼的，一不小心就会踩到什么人。
    也有还没睡的人在聊天儿，端婪就算不想听，也拦不住那些声音钻入耳中。
    “听说了吗？露水国将军篡位，邓氏皇族几乎被灭门，就只有老皇帝最宠爱的公主逃了出来。如今新皇即位，悬赏万金捉拿公主呢。”
    有人闻言一叹：“没法子的事情啊！露水国原本背靠仙台山，听说那仙台山主犯了什么错，被瀛洲的截天教主斩杀了。靠山没了，不就得受人欺负？”
    听到这里，端婪转过头看了一眼。
    仙台山……好像是那十五宗之一吧？当初被刘暮舟一剑削去头颅的，倒是有这么个人。
    不过也只能怪他自己倒霉了，刚出昆吾山的刘暮舟，憋着一肚子火儿，三把剑斩了不下几百万妖兽，别说才砍了十几个脑袋了。
    而此时，聊天的那两人又在说了。
    “这事儿我其实知道点儿，据说当初露水国危难之际，是仙台山的山主出手帮了个忙。实际上仙台山从未承认过露水国是他们庇佑，却也没否认过，只是露水国单方面向外透露，说仙台山是露水国的靠山。”
    “那为啥仙台山才封山不到一年，这露水国就被篡位了？”
    “那谁知道，想必其中有什么隐情吧。”
    正此时，船楼有人高喊一句：“诸位，将身上过所取出备好，前方官兵拦河，估计要上船查看的。”
    端婪朝着下游眺望，果然有火光。
    过所？这玩意儿我可没有，赶紧回去问问。
    此时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也都起来了，甲板上有些拥挤。
    端婪好不容易挤过人群要往船舱去时，却被一个披着麻布的身影挤开。
    端婪一皱眉，心说这人怎么这样？说一声我给你让开不行吗？
    但见那人着急忙慌的，端婪也懒得理会。
    快步回了船舱，端婪靠在刘暮舟边上，压低声音说道：“官兵要查过所，你有吗？”
    刘暮舟拧开酒葫芦灌下一口酒，摇头道：“我哪儿来的那玩意？我身上只有当年李梦樵李夫子与我自己签发的通关文牒，估计这刚刚易主的小国也未必认识。”
    端婪一愣：“啊？那咋办？待会儿你施法，我们先出去？”
    可刘暮舟却笑着说道：“我不是说了，此行随波逐流，要是人家要将咱抓走，那抓了便是。”
    端婪无奈转过头，心说你就玩儿吧，万一到时候人家要砍你脑袋，我看你怎么办。
    不过转头之时，端婪瞧见个披着麻布的身影鬼鬼祟祟往货物堆里钻。
    在昏暗光线之下，端婪也看出来了，这是个女孩儿啊！看模样，也就十四五岁吧？
    想起在甲板上听到的，又见这丫头鬼鬼祟祟，端婪立刻转头看向刘暮舟，见刘暮舟不理自己，之后轻轻拽着他，压低声音问道：“前辈，瞧见没？我刚才在甲板上听见个故事，我觉得那些官兵就是……”
    刘暮舟点头道：“瞧见了。”
    端婪眨了眨眼：“那咋办？”
    刘暮舟摇头道：“不知道，我现在也是泥菩萨。再说了，我自己立的规矩，凡俗王朝的正常更迭，炼气士不准插手。”
    端婪皱了皱眉：“可此事因你而起啊！”
    刘暮舟闻言，气笑道：“我劝过了。”
    端婪一下子不知该怎么说了。
    她又转头看了一眼，方才那小丫头已经钻入货物之中，藏得严严实实。
    想了想后，她干脆猛地往后一倒，推翻了几只麻袋，将去往那个缝隙的通道堵了。
    而此时，货物缝隙之中，两只水灵灵的眼睛扑闪着向端婪递来感激之意。
    一瞬间，端婪浑身一酥，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充斥着。
    她转头望向刘暮舟，“我……我这是？”
    刘暮舟笑道：“若答复牧童是学着回报别人的善意，那此时，就算你学着向他人递去善意了。回望于你，是她收到了你的善意，对你的感激。”
    顿了顿，刘暮舟微笑道：“其实这就算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是不是突然觉得，做好事，也没那么难？”
    端婪低着头没言语，但她的确感受到了，做好事没那么难。
    不答复，是她作为妖族天骄的倔强。也是她很不愿意承认，短短时日，无形之中，她已经被身边这位大教主改变了不少。
    正此时，船舱外嘈杂了起来。
    不过几十个呼吸，有人手持火把往船舱走来，边走边喊道：“官府执法，请诸位配合，拿出过所双手捧起。”
    那会儿船家已经喊过了，很多人也已经拿出过所高高举起。
    转了一圈儿到刘暮舟与端婪这里时，却见两人干坐着。
    兵卒拿起火把抵近，问道：“过所。”
    刘暮舟摇了摇头：“我们不是露水国人，哪儿来得过所？”
    兵卒闻言，皱眉道：“那是哪国人？没有过所总有路引或是鸿胪寺签发的通关文牒吧？”
    刘暮舟这才从端婪身边的箱笼之中取出通关文牒递出，而后轻声言道：“瀛洲玄风王朝神水郡蛟州飞峡县北峡镇人，通关文牒是闻道山学宫签发。”
    兵卒翻看着册子，愣了好几愣，也不认识，也不敢做主说真的假的。
    “你……瀛洲来的？”
    刘暮舟点头道：“昂，通关文牒是真的，不信你拿去道宫问问。”
    兵卒嘴角一扯，心说那地方是我想去就能去的？
    “那……稍候，我去找我家校尉问问。”
    主要是他也拿不定主意，照理说能拿这东西的人不可能坐这船的，但……谁知道呢，多问肯定没坏处，万一是个来民间体验的大人物，现在得罪，明儿就得老早做棺材了。
    片刻之后，那小卒捧着通关文牒折返回来，恭恭敬敬递给刘暮舟：“我家校尉说了，如今露水国不安定，先生游历时多加小心。”
    刘暮舟笑着点头：“多谢。”
    最后，那小卒往货物堆里看了一眼，看样子是想要搜寻一番的，但他又看了刘暮舟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挥手带走了队伍。
    此时端婪眨了眨眼，问道：“没想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有人认得这玩意儿？”
    刘暮舟一笑：“你想太多，校尉充其量六品官儿，咋可能认识这个？他也拿不准，只是听我是瀛洲来的，也就打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过去了。”
    哪儿有人都瞧见人家拿证据出来了还死活不信，那种扯淡的事儿，也就话本上写得出。
    船舱里的陌生人好像也没人在乎刘暮舟到底是谁，官兵走后，一个个该睡的睡下，该闲聊的继续闲聊。
    也是此时，藏在货物堆里的女孩儿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端婪冲着那女孩儿一笑，可这次却没得到善意回复。
    只见那少女走到刘暮舟面前，将头上麻布取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刘暮舟。
    端婪一脸疑惑：“怎么啦？”
    少女充耳不闻，只盯着刘暮舟，一只手背在身后，咬着牙问道：“你姓刘？”
    刘暮舟抬起头，昏暗之中，只见少女脸蛋儿脏兮兮，双眼含泪。
    “嗯。”
    轻飘飘一句，嗯而已。
    端婪已经明白了，多半猜对了，这就是那出逃公主了。
    结果此时，一道寒光闪过，只听噌的一声，一柄匕首就插入刘暮舟脖子，只是没有鲜血流出来。
    “杀人了！”
    也不知谁喊了一声，刘暮舟无奈摇头，光阴立刻逆转。
    端婪只觉得脑袋一蒙，再看清时，已经身处岸上，连那脸蛋儿脏兮兮的少女也来了。
    刘暮舟伸手拔出插在脖子上的匕首，轻轻将其递给少女。
    “为什么要杀我？”
    少女咬着牙，沉声道：“因为你是刘暮舟！”
    眼看少女抓起匕首又要刺过来，刘暮舟抬手一点，少女当即被定住。
    刘暮舟往后退了几步，坐在个大石头上，问道：“我砸你家锅了？”
    少女眼神凶狠，“你杀了我娘！”
    此时端婪轻声言道：“仙台山主，鱼白。”
    刘暮舟恍然大悟，而后问道：“她不该杀？”
    少女哽咽道：“那是我娘！我都没见过她，她就被你杀了！就因为娘死了，那些篡逆之辈才有胆子谋反，我全家都死了！都是你的错！”
    刘暮舟淡然道：“那十几颗头颅丢哪儿我不知道，回头帮你问问。不过你这匕首想杀我，未免太儿戏了。”
    少女只是以凶狠眼神望着刘暮舟，她也干不了别的。
    “你害死了我全家！我恨不得吃你的肉！”
    刘暮舟闻言，抬手解开禁锢，随手夺过少女手中匕首，而后掀开袖子二话不说自小臂割下一条肉递给少女。
    “吃吧。”
    这是真的割下手臂的肉了，别说那脏兮兮的少女，连端婪的眼皮都直发颤。
    那少女望着还在滴血的肉，当即呆立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刘暮舟深吸一口气，没见他恢复伤势，只是取出一块白布一边包扎一边言道：“再有一次我还杀，你没本事不服气。想报仇可以，我住什么地方你知道，本事够了，来找我报仇就是。”
    端婪十分不解，刘暮舟为什么要割下自己的肉啊？
    事实上，刘暮舟以这微痛来压制怒气罢了。
    方才那少女眼神，就像是刘暮舟欠她的。
    可老子不欠你们任何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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