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青狐岭

    赤狐盯着道人看了许久，琥珀竖瞳中情绪翻搅如潮。
    “周平。”
    赤狐开口，嗓音干涩嘶哑，“你当我是什么？可怜的丧家之犬？”
    道人没有应声，只是负手站立，目光落在古树枯黄枝条上。
    赤狐喘了两口气，挣扎着抬起前半身，枯瘦骨架在皮毛下棱角分明。
    “我恨了你们大半辈子，你知道吗？”
    “知道。”
    胡厉怔住，旋即竖瞳中翻涌的恨意也瞬间散去，它重新趴伏回去，狐首搁在前爪上，呼吸粗重绵长，沉默许久。
    “改修土德，你是想让我这一族，做你周家附庸。”
    它活了千余年，就算不如从前精明，却也知道统何其重。
    改修道法，受其庇护，说白了就是纳入麾下，从此天狐族的生死存亡，系于周家一念之间，亦或者说系于道人一念间。
    但它天狐族如今境地，虽然尚有道法可修，却也如蔽障虫蚁，只能望见面前寸地，而不知道统之上是灾是祸。
    也许哪一日，道统有强者登高为尊王，就感知到印记追寻至此，残属皆亡。
    而为道人附庸，虽性命为之所系，但至少道途可望，不必担惊受怕。
    当然，它也不信周平真那么好心，必然是图谋其利，乃至是让它一族为犬马兵卒。
    道人开口：“附庸也好，盟友也罢，名目不重要。”
    “重要的是活着。”
    赤狐闻言，八条枯败狐尾在身后缓缓卷动，将几只躲在古木底部的幼狐拢进身侧。
    而那些幼崽兽目澄澈，挤在一起取暖，浑然不知大人们在说什么。
    “我若不答应呢？”
    “那贫道走便是。”
    道人语气不变，“只是，你这秘境应当撑不过百年，届时……”
    “够了。”
    赤狐打断他，竖瞳睁开，望着那几只幼狐，也是悲感凄凉。
    “我答应。”
    道人闻声颔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向秘境边缘行去，土德玉辉自脚下蔓延，渗入这方界域根基之中。
    赤狐望着那道青衣背影，张了张嘴，终是没出声。
    而随着伟力倾轧，轰隆震荡也随之爆发，整个界域都随之剧烈震动，好似天地将倾！
    道人花了半日功夫，将整片秘境连同其中万千狐属，尽数裹入土德道蕴之中，自地脉深处迁往白溪山。
    搬迁一方百里界域，旁人听来或许骇然，但其掌御【土德】果位，大地万物如臂使指，不过是顺势而为。
    ……
    白溪群山西南角，有一处偏僻山峰，山不高，不过千丈，林木葱郁，山泉绕石，灵机虽不算浓郁，却胜在清幽僻静，离族地主峰相隔甚远，不惹人注目。
    此刻，道人陡然浮现于此，虚空间隙也隐隐动荡，也便是秘境所在。
    而随着浩瀚道念倾轧直下，胡厉那方秘境本就是强撑之物，界域空朽，此刻自是轰然崩塌，灵机溃散，化作无数细小界域碎片。
    尚不等威势蔓延开来，土德玉辉铺展，道则落下，在小峰山腹之中，一方新的秘境也缓缓成形。
    虽只有方圆三十里，却是山峦平缓，溪流清浅，草木蔓生，地脉灵机自山体深处渗入，同秘境门户相融，稳固如磐。
    且这方秘境以【地德】为基，浓郁土泽气机不断涌现，雄浑厚重。
    胡厉盘踞在秘境正中，枯败身躯蜷伏，琥珀竖瞳望着四周这方崭新天地，久久无言。
    那万千狐属也被分批迁入此地，但除了那些开智的精怪狐属，其他凡兽皆归入山野林间，散养自活。
    “往后此地，便是你一族居所，便唤作青狐岭吧。”
    道人立于秘境门户，缓声开口：“不过，并非所有族裔皆可入山修行。”
    “启灵开智者，方可入秘境修行土德之法，其余狐属栖息山野，自行繁衍。”
    赤狐抬头望来，并未言语。
    毕竟，未开灵智的凡兽同山中野兽无异，塞入秘境不仅消耗灵机，且于其自身亦有伤损，倒不如放归山林自由生息，待自行开智后再纳入。
    其应了一声，周身也少了些许暮气。
    道人又道：“往后天狐族属参修土德之法，也不必自缚山中，若有所成，亦入世为人道妖官，治理苍茫山野。”
    赤狐闻言，面露疑惑：“妖官？”
    “周庭治下，山野辽阔，妖属精怪繁杂，人力有限。”
    道人负手望着秘境外的青狐岭山色，“若有妖属代为属官，梳理一方，朝廷自当以灵材供养回馈，奉为国卿。”
    胡厉闻言，自然也明白其中深意。
    若他天狐族真就此参修【土德】一道，那为周庭治山守野，朝廷给予灵材供养，自食其力，便也不必依附周家鼻息吃饭。
    如此一来，往后也不至于因争抢资粮而徒生矛盾，平白伤了本就所剩无几的情谊反目。
    且这样，也比纯粹的附庸要体面得多。
    赤狐垂首，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枯败尾巴无意识地扫动枯叶。
    “你想得倒是周全。”
    说着，胡厉抬首望向道人，琥珀竖瞳中那些恨意、猜疑，在这一刻皆消散不复，只余疲惫。
    “周平。”
    “嗯。”
    “我道寿将尽。”赤狐嗓音平淡，更是近乎麻木，“往后我这一族，就……”
    道人转身望着那头枯瘦赤狐，沉默数息，缓声开口。
    “贫道难言其他，但庇你族喘息长存，尚有些许把握。”
    赤狐趴在古木下，将头埋进前爪之间，八条枯败狐尾缓缓合拢，裹住那具嶙峋躯体，脊背止不住地轻颤，也不知是笑还是悲。
    道人转身，脚步踏出秘境，身后则传来一声嘶哑到听不清的呢喃。
    “多谢。”
    山风过岭，草木簌簌。
    道人脚步未停，青衣融入山色间，身影远去。
    而秘境内，那几只开了灵智的银狐战兢兢地围到胡厉身旁，畏惧不敢言。
    赤狐则抬起头来，竖瞳环视这些后辈，嘶哑开口。
    “都过来。”
    “给我听好了，从今日起，举族上下废除他术，潜心参修土法，便是艰难熬度，气息不合，也要给我修下去，给我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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