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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浓郁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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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浓郁天光(第1/2页)
    炎烈儿行事,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果决。
    一旦做了决定,便不再瞻前顾后。
    她转过身去,面向火泉瀑布以西的方向,双眸微闭。
    蔺九凤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敏锐地捕捉到她眉心处一闪而逝的微光,那是一道极为隐秘的符文,呈淡金色,形态古朴,线条简洁却蕴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气息。
    符文只闪烁了一瞬便重新隐没在她的元神深处,但她整个人的气质却似乎因此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仿佛有什么沉睡在她体内许久的东西,被轻轻唤醒。
    “这边。”炎烈儿睁开眼,赤红的瞳孔中倒映着远方层叠的山峦。
    她抬起手,指尖指向西南方向:“距离不近,中间至少要穿过四五片不同的区域,我炎家那位长辈当年也只是在外围远远感应过这处秘地,并未亲自进入,所以具体的路还得我边走边感应。”
    “那就走吧。”蔺九凤没有多余的话,当先迈步。
    三人离开了火泉瀑布。
    赤色的水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山间清晨特有的寂静。
    不知来源的天光从极高的天穹洒落,将整片山河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脚下的山路崎岖蜿蜒,两侧是密不透风的古木林,枝桠交错,遮天蔽日。
    偶尔有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蔺九凤走在最前面开路。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为扎实,元神感知力扩散至方圆数百丈,将前方的地形、植被、能量波动一一纳入感知范围。
    遇到拦路的藤蔓,他指尖弹出一道细若游丝的金色指风,无声无息地将藤蔓切断,断口平整如镜。
    遇到陡峭难行的崖壁,他手掌在石壁上一按,借力翻身而上,然后回身拉王小胖一把。
    遇到浅滩沼泽,他脚尖在水面上连点数下,水面荡开几圈涟漪,人已到了对岸。
    王小胖跟在中间,走得气喘吁吁却不肯掉队。
    他虽然圆滚滚的元神之体在长途跋涉中颇为吃力,但韧性极好,嘴上从来不喊累。
    炎烈儿殿后。
    她的身法比两人都飘逸得多,足尖在岩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飘出数丈,如同一团被风吹送的火焰。
    只是她时而会停下脚步,闭目感应片刻,然后重新修正方向,将前进的路线微调几度。
    一路上,三人翻过了两座险峰,穿过了一条幽深的峡谷,涉过了一条清澈却冰寒刺骨的溪流。
    山河龙巢的广袤远超任何人的想象,极目远眺,层层叠叠的山脉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不同的区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貌。
    有的区域群山苍翠,生机盎然;有的区域怪石嶙峋,寸草不生;还有的区域被一片诡异的紫雾笼罩,里面隐约传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蔺九凤远远感知了一下便果断绕开了。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尽快抵达那处秘地,没有节外生枝的打算。
    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上稍作休整时,炎烈儿忽然开口了。
    她坐在一块被山风吹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上,双手抱膝,火红的长发被山风吹得向后飘扬。
    炎烈儿的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紫雾笼罩的诡异区域,眉头微微锁起,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说实话,我没想到这次山河学府的考核会如此可怖。”
    蔺九凤站在她身旁不远处,负手望着同一个方向,闻言侧过头来,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炎烈儿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在元神状态下,她的手掌也是半透明的淡红色,能看到掌心细腻的能量纹路。
    “进入山河龙巢之前,我做过很多准备。炎家的长辈给我准备了仙器,只可惜那些仙器都需要肉身才能催动,一件都没能带进来。但即便如此,我以为凭借我自身的实力,应对一次入门考核绰绰有余。”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结果第一天就差点折在一棵树手里,当真是坐井观天。”
    蔺九凤静静听着,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附和。
    他知道炎烈儿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后来我在那片湿地中挣扎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炎烈儿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幻灵古树伏击我们的地方,离虚空门户的落点并不远,几十万学子涌入山河龙巢,部分人会出现在那片雨林附近,而幻灵古树就在那里守株待兔,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蔺九凤的眉头微微一动。他之前也隐隐有类似的感觉,只是没有来得及深想。
    此刻被炎烈儿点破,脑海中许多原本模糊的线索忽然串联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蔺九凤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山河学府的老师们知道幻灵古树在那里,也知道它会攻击新生,但他们没有管。”
    “不是没有管,是默许。”炎烈儿纠正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愤怒,更像是敬畏:“罗浮老师在山门前说的话,我们都亲耳听到了。‘修行本就没有规矩,你强,你说的话就是规矩。’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他用了整个山河龙巢来证明这句话,幻灵古树也好,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妖兽也好,都不是考核的内容,考核的内容是我们如何应对它们,学府的老师们一定看得到山河龙巢内发生的一切,但他们没有出手制止,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无论我们遇到什么危险,都只能靠自己。”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蔺九凤,目光中多了一层深意:“包括你隐藏的那些手段,恐怕也已经被他们看在眼里了。”
    蔺九凤沉默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那只手在元神状态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五指修长而有力。
    五大异象的存在,万窍通明诀在元神中的修行,如果山河学府的老师们真的能看见山河龙巢内的一切,那么这些事情,他们多半也都看见了。
    蔺九凤下意识地生出一丝警惕。
    任何一个修行者,都不希望自己的底牌被人看光。
    底牌之所以是底牌,就在于它的隐秘性——敌人不知道你有这张牌,才会在关键时刻被它翻盘。
    如果底牌暴露了,那就不是底牌了,只是明面上的实力。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息,便被另一种更加理性的思考取代了。
    蔺九凤缓缓放下手掌,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他想起王小胖之前介绍云山学府时说过的话,云山学府是方圆数百万里内的顶尖大势力,传承了不知多少万年,底蕴深厚到超乎想象。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在漫长的历史中不知培养过多少惊才绝艳的天才。
    五大异象虽然罕见,但放在云山学府漫长悠久的历史长河中,未必能排进前一百。
    更何况,他来云山学府的目的是什么?
    不是为了隐藏自己,而是为了展现自己。
    只有展现出足够的天赋和价值,才能进入学府的核心,才能接触到那些外界无法获取的功法秘籍、修行资源和强者指点。
    这是一场双向选择——学府挑选学子,学子也在用自己的天赋吸引学府的关注。
    既然这样,五大异象暴露了,也未必是坏事。
    甚至,如果能因此引起罗浮老师或其他核心导师的注意,对他的修行之路反而有益无害。
    “无妨。”蔺九凤淡淡道,语气平和而坦然:“我来云山学府,本就是为了求学,展露天赋,让学府的老师看到,是理所当然的事。藏着掖着,反而落了下乘。”
    炎烈儿看了他一眼,那双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山河龙巢之外的云山学府,此刻正是午后时分。
    澄净的天光从极高的天穹洒落,将整座学府笼罩在一片温润的金色中。
    山门之内的广场上,几十万修士的肉身依旧保持着元神离体时的姿势,或盘膝而坐,或平躺于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青白石板。
    云山学府的弟子们分成数百队,在肉身之间穿梭巡视,维持着阵法运转,确保每一具肉身都安然无恙。
    广场上空,悬浮着一座完全由仙力凝结而成的巨大光幕。
    光幕呈环形,将整座广场笼罩其中,表面上分割成了无数个细小的区域,每一块区域都在实时展示着山河龙巢内不同位置的场景。
    几十万学子分散在广袤的山河龙巢之中,每个人都是天幕上的一个小点,而负责考核的老师们坐在光幕中央的高台上,可以随时将任意一个小点放大为清晰的全景画面。
    高台的形制很古朴,是一整块悬浮在光幕中央的青玉台,方圆数十丈,上面摆放着十几把座椅。
    座椅上坐着的,是云山学府此次负责招收新生的核心导师们。
    他们有的白发苍苍,有的面容年轻,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光幕上的某处画面。
    每个人的气息都深沉如渊,尤其是坐在正中央的那人。
    罗浮老师依旧是那身青色玄衣,袍袖宽大,姿态闲适。
    他一只手肘搁在座椅扶手上,手背撑着下巴,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光幕中的一幅画面。
    画面里,一片被灰色浓雾覆盖的湿地上,五彩光雨淅淅沥沥地洒落,数十个修士的元神在雾中挣扎、嘶吼、沉沦。
    一株通体漆黑的幼树从一个修士的元神中破体而出,根系贪婪地吸吮着元神的残余能量。
    旁边不远处,另一个修士终于支撑不住,惨叫着散去了元神,化作无数碎光消散在雾气之中。
    “太不像话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重重地将手中的茶盏顿在扶手上,茶水溅出几滴,被他周身的气劲瞬间蒸干。
    他霍然起身,指着光幕中的画面,声音沙哑而愤怒:“幻灵古树这种级别的存在,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新生考核的区域!那些孩子才刚刚踏入武神境界,面对一株存活了数十万年的幻灵古树,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罗浮,这就是你说的‘没有规矩’?这分明是放任不管!”
    罗浮没有回答,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从画面上移开。
    老者见他无动于衷,怒气更盛,转向旁边一位面容年轻的女导师,语气中满是痛心:“柳老师,你也看到了,这才第一天不到,已经有数千个学子被迫散开元神退出考核了!他们中不乏好苗子,只是运气不好被传送到了幻灵古树的领域附近,就这么断送了前程。这不公平!”
    被称为柳老师的女导师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她知道白发老者说得有道理,那些在幻灵古树手中被淘汰的学子,确实不能说是实力不济,更多是运气不好。
    考核本应是公平竞争,可山河龙巢内的随机传送机制,让大量学子刚进入就落入了幻灵古树的陷阱,这确实有违选拔人才的初衷。
    但她同时也知道,罗浮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高台上的其他几位导师也纷纷皱起了眉头。
    一位身材魁梧、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沉声道:“老孙说得没错,幻灵古树的存在确实超出了新生能应对的范畴。我们是不是该考虑介入一下?至少把那些还能救的孩子捞出来。”
    “附议。”另一个面色冷峻的瘦高男人惜字如金。
    “确实,第一天就淘汰这么多人,说不过去。”
    “罗浮老师,你看是不是……”
    罗浮终于缓缓抬起眼。
    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在场所有导师的脸,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众人的质疑,而是轻声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诸位老师,我们这次招收的是什么?”
    高台上安静了一瞬。白发老者皱了皱眉,答道:“自然是招收新学子。”
    “学子。”罗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不紧不慢:“不是孩子。不是需要人保护的幼苗,是学子,是将要在修行之路上走得很远的人。如果他们连进入山河龙巢第一天都活不下来,那么他们以后如何在仙界立足?仙界之大,比幻灵古树危险百倍千倍的存在比比皆是。到那时候,我们还能替他们出手吗?”
    白发老者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罗浮缓缓站起身,负手望向光幕。
    他的目光从幻灵古树领域的画面上移开,转向了那幅被他一直盯着的画面。
    画面中,一个面容棱角分明的青年正盘膝坐在火泉瀑布之畔,周身金光如织。
    罗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一次淘汰几千多个不谨慎的,换来的是剩下的人记住这个教训,在山河龙巢里,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这笔买卖,我不觉得亏。”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幅让他注视了许久的画面,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了几分。
    “何况,你们担心什么?真正的好苗子,不会折在这种地方。”
    他抬起手,指向光幕中那个盘膝坐在火泉之畔的年轻身影。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棱角分明,气质沉稳如磐石。
    他的周身环绕着五道若隐若现的大道异象,那些异象交替轮转,将他护在中央。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元神内部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奇妙的变化。
    一道道穴窍的虚影亮起,如同星辰点缀在夜空,彼此以金线相连,构成一张繁复而神秘的图纹。
    “此子,叫什么名字?”罗浮问道,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
    负责登记的导师低头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玉册,回答道:“蔺九凤,散修,来自黑白山脉,当前修为武神五重天。与他同行的是长生观弟子王小胖,以及炎家的三小姐炎烈儿,三人结伴而行。”
    “蔺九凤。”罗浮将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好强的天赋,好可怕的悟性。一人领悟五大异象——海上生明月,苦海种金莲,鱼跃此时海,花开彼岸天,仙王伐九天。而且每一道异象都修行到了颇深的层次,绝非皮毛之功。这样的人,竟然出自黑白山脉那种边陲之地,是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
    罗浮转向其他导师,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开怀的笑容:“诸位,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此子的悟性,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所谓的世家天骄。他没有资源,没有功法,没有师父指点,单凭自己的悟性和机缘,就领悟了五种异象。若是给他足够的资源和正确的引导,他的成就将不可限量。”
    高台上的导师们听到这番话,纷纷将目光投向蔺九凤所在的画面。
    片刻之后,赞叹声此起彼伏。
    “确实了得。”
    “五种异象,而且每种都很扎实,不是那种虚有其表的假把式。”
    “黑白山脉那地方我听说过,资源匮乏,灵气稀薄,能在那种地方练出来的人,心性绝对过硬。”
    就在这时,那位之前还对罗浮的考核方式颇有微词的白发老者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蔺九凤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又板起脸来,郑重地说道:“此事先放一边,罗浮老师,虽然你刚才的话有一定道理,但我还是认为幻灵古树这件事不应该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
    罗浮抬手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孙老师,这次考核的规矩只有一个。”
    他微微一笑,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他在山门前说过的那句话,“那便是没有规矩。”
    白发老者被这句话噎得一滞,嘴巴张了张,最终摇了摇头,重重地哼了一声,却也不再争辩。
    他认识罗浮一百多年了,知道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一旦做了决定,就是十头龙也拉不回来。
    罗浮重新坐回座椅上,目光再次投向蔺九凤所在的画面,正准备出声赞叹几句,忽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高台另一侧传来。
    “哈哈,哈哈哈!罗浮,你倒是发现了个宝贝,不过这边也不差啊!”
    说话的是坐在最边上的一位络腮胡导师。
    他生得魁梧雄壮,即便坐在椅子上也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他伸手指着光幕中的另一幅画面,眼中满是兴奋,声如洪钟:“看这个!这个小怪物!”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光幕的另一幅画面中,一片沼泽地上正爆发着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
    那是一头体型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龙鳄,身长超过十丈,通体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脸盆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刃。
    它的四肢粗壮如柱,五指之间有蹼状肉膜相连,在沼泽中行动自如,速度奇快。
    最骇人的是它那张巨嘴,上下颚张开的角度近乎直角,露出满口锥形的獠牙,每一根都有一尺来长,上面还挂着不知道哪个倒霉修士的元神碎光。
    龙鳄正在疯狂地攻击沼泽中四散奔逃的学子。
    它甩动粗壮的尾巴,如同一柄巨大的铁鞭扫过沼泽地,溅起的泥浆高达数丈,将几个来不及逃走的学子狠狠拍飞出去。
    那些被拍飞的学子元神剧烈震荡,好几个当场就不得不散去力量退出了考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个身形极其魁梧的青年,说他魁梧都不太准确,更合适的形容是“门板”。
    他的肩膀宽阔到了夸张的程度,两条手臂粗如常人的腰身,站在沼泽中就像一座小山拔地而起。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元神表面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虽然不算璀璨,却极为厚重,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近乎实质的护甲。
    门板一般的魁梧青年落地时双足在沼泽中砸出两个深坑,泥浆四溅,但他纹丝不动。
    龙鳄的竖瞳骤然收缩,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似乎从这个人类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威胁。
    它甩动巨尾,携着万钧之力砸向魁梧青年的头颅。
    魁梧青年没有躲。
    他抬起左臂,用小臂硬生生接住了龙鳄的尾击。
    闷响炸开,沼泽泥浆冲天而起。光线在那一刻扭曲了一瞬。
    紧接着,空气中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轰然扩散,所过之处泥浆倒卷,草木摧折。
    魁梧青年的手臂上金光剧烈震荡,但他本人却纹丝未动,双脚甚至没有后退半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右手握拳,一拳砸在了龙鳄的尾巴上。
    那龙鳄发出一声吃痛的嘶吼,尾巴上的鳞甲被他硬生生砸碎了三片。
    它猛地抽回尾巴,身体在水中翻滚了一圈,重新调整姿势,竖瞳死死地盯着魁梧青年,却不再贸然进攻。
    魁梧青年也不追击。
    他站在原地,双手叉腰,对着龙鳄朗声道:“别欺负那些弱的了,来跟我打!打赢了我,你爱吃什么吃什么!打不赢我,就滚回你的泥塘里去!”
    龙鳄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在水下划出一道弧线,终于选择了退却。
    “这小子,可以啊!”络腮胡导师一拍扶手,大笑出声。
    他转向负责登记的导师:“快查查,这人叫什么?”
    登记导师低头查阅,很快便给出了答案:“铁如山,散修,主修肉身成圣之道,当前修为武神巅峰,此人是炼体修士,原本最强的底牌是肉身,但元神进入之后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他应该辅修过神路,元神之坚固远超同阶。”
    “铁如山,好名字,跟他那块头一样,像座铁山。”络腮胡导师连连点头。
    众人还没来得及消化铁如山带来的惊喜,坐在另一侧的一位年轻女导师便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她抬手将自己面前的一幅画面放大到光幕中央,声音清越:“你们看这个。”
    画面中,是一片绵延起伏的低矮山岭。
    山岭之上,一位年轻学子正盘膝端坐于最高的峰顶,双手结印,闭目凝神。他的衣着朴素,面容清秀,不是那种令人过目不忘的英俊,但看久了却觉得很舒服,眉宇之间自有一派沉静之气。
    他的元神化作一轮淡金色的光芒,如水银泻地般向四周扩散开来,无声地渗入脚下大地。
    从峰顶开始,先是脚下的岩石泛起微弱的金芒,然后金芒像流淌的河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所到之处,山石微微震颤,草木轻轻摇曳。
    不久,整座山峰都在微微发光。
    再然后,第二座山、第三座山……
    以他所在的山峰为圆心,方圆数十里的山岭都被他的元神之力笼罩,仿佛他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与这片山河融为了一体。
    就在此时,一群浑身漆黑的妖蛇从山林深处涌出,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百条,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扑向山岭中奔逃的学子们。
    那位坐在峰顶的年轻人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暴涨,双手结印向下一按。
    整片山岭,动了。
    不是地震,比地震更加精准。
    他所在的峰顶下方数十里范围内,数十座山头同时轰鸣,山川地势的力量被他借用过来,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冲击波,以他所在的山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出。
    岩石碎裂,树木倒伏,泥土翻涌,冲击波所过之处,妖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中,纷纷被轰飞出去,在空中便化作碎光消散。
    一击过后,上百条妖蛇被清理掉了大半,剩下的见势不妙,掉头便钻入密林深处,再不敢冒头。
    光幕前,年轻女导师的眼睛亮了。
    她转过头,神色认真地看向罗浮:“此子在神路上的造诣,远超同龄人,武神境界就能将元神扩散到整个山脉,还能借山川之势发动攻击,这种手段,就是专修神路的真仙修士也未必能做到,他的潜力绝不在蔺九凤之下。”
    “查。”罗浮只说了一个字。
    登记导师低头查阅之后,报告道:“姓莫名澜,来自碧波湖莫家,走的是神庭香火之路,天生元神远超同阶,主修心神之力与山川地势的结合运用,莫家祖上出过一尊真正的神祇,至今仍享受莫家子孙的香火供奉,据传莫澜幼时便在祭祖大典上与那尊神祇产生了共鸣。”
    “又一个来头不小的。”络腮胡导师笑着摸了摸下巴:“这一届的新生,有意思啊。”
    接下来不到半个时辰里,导师们接二连三地发现了更多的天骄。
    在那片被诡异紫雾笼罩的山谷中,一位浑身笼罩在紫色光焰中的少女逆势而上,硬生生从一群围攻她的紫雾妖兽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她使用的功法和法宝都颇为神秘,配合得天衣无缝,整个人化作一道疾速的流光,在妖兽群中左冲右突,紫色光焰所到之处妖兽纷纷崩解。
    她的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某种浑然天成的韵律,如同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美丽,却致命。
    妖兽群被她一个人杀得七零八落,最后狼狈退走。
    登记导师查了又查,翻了又翻,只查到一个名字:“月姬”。
    出身不详,身份不详,进入山河龙巢时的登记信息简略得令人起疑,除了一个名字之外几乎一片空白。
    有老师皱眉说这登记也太不规范了,但罗浮却只是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说无妨,英雄不问出处。
    五位天资最出众的学子,在开考第一天便脱颖而出。
    蔺九凤,在幻灵古树领域中救出同伴,在火泉之畔展露五大异象,元神中暗藏百余处穴窍。
    铁如山,门板般魁梧的身材,硬撼龙鳄,肉身成圣之余辅修神路,刚猛无双。
    莫澜,借山川之势,以元神统摄方圆数十里山岭,神路造诣深不可测。
    月姬,紫雾山谷中独战群妖,神秘莫测,出手如天马行空。
    还有一位年轻的剑修,名叫顾剑心,在山河龙巢北部的寒冰荒原上,一剑斩落了一头翼展三丈的雪雕。
    那一剑,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剑。
    他甚至没有动用什么惊天动地的剑诀,只是拔剑,劈下,收剑。
    但光幕前的所有导师都清晰地看到,那一剑劈落时,空气中留下了七道肉眼可见的细密裂缝。
    那是空间被剑意撕裂的痕迹。
    拿着登记册的导师将这五个名字依次念了一遍,然后合上玉册,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笑着开口:“这五人若是都能收入学府,加以培养,只要不半途陨落,未来千年的云山学府,必定是他们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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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这五个孩子的天资、修为、心性,放在近十届新生中都算得上是顶尖。”络腮胡导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抚掌笑道,“我看啊,就给他们起个名号算了——‘新生五大天骄’,咋样?”
    “太俗了。”年轻女导师翻了个白眼。
    “那你说叫啥?”
    “就叫五大天骄就行了,加什么新生,画蛇添足。”
    “行行行,五大天骄就五大天骄。”络腮胡导师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随即忽然想到了什么,饶有兴致地转向其他人:“说到排名,这五个人孰强孰弱,你们觉得该怎么排?”
    这一问,高台上顿时热闹了起来。导师们各执己见,争论不休。
    有人说铁如山战力最强,硬撼龙鳄那一拳,放到五人之中绝对是顶尖的表现。
    有人说莫澜的潜力最大,神路的修行越往后越难,但一旦突破瓶颈,成就不可限量。
    有人说月姬最神秘,未知的底牌才是最可怕的。
    有人说顾剑心的剑道修为已经到了一种返璞归真的境界,那种一剑破万法的剑意,五人之中当属第一。
    争论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这时,那位白发苍苍的孙老师忽然抬手指向蔺九凤所在的画面,不紧不慢地开口:“老朽觉得,蔺九凤应当排在末尾。”
    众人安静下来,齐齐看向他。
    络腮胡导师皱着眉问道:“孙老,这是为何?五种异象加身,悟性冠绝全场,怎么就排到末尾去了?”
    孙老师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语气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让人没法反驳的笃定:“蔺九凤确实悟性惊人,五种异象加身,心智、悟性、心性都不比其他四人差。但有一点,他绕不过去——他的修为,只有武神五重天。”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竖起一根手指:“你们看其他四人——铁如山武神巅峰,只差一脚就能踏入真仙;莫澜武神九重天,神路之上另有造化;月姬修为不详,但能在群妖之中杀进杀出,至少也是武神后期,甚至武神巅峰;顾剑心也是武神巅峰,剑意已成,距真仙不过半步之遥。蔺九凤的武神五重天,放在这五人之中,确实差了一截。”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公允:“不是说他天资不够,而是他的起步比别人晚了一步。修行之路,一步慢步步慢,慢了一步就要花更多的时间和资源来追赶。所以我的判断是——五人按综合实力排,前四位难分伯仲,但蔺九凤当居末位。”
    罗浮听到这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嘴角那抹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远。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画面中那个面容棱角分明、气质沉稳如磐石的青年身上,忽然轻声说了句:“武神五重天……也不错。起步低,才能看出一棵好苗子的真正韧性,我们拭目以待。”
    …………
    山河龙巢之内,蔺九凤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正翻过一座极为险峻的山脊,炎烈儿紧随其后,足尖在山脊顶端的青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飘然落地。
    王小胖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半天,脸上的肥肉因为剧烈运动而微微发颤。
    虽然元神之体不会真正出汗,但他的气息波动却做不了假。
    三人站在山脊之上,向前方望去。
    前方的景象,让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那是一片极其诡异的山势。山脊的这一侧还是草木葱茏、生机盎然的锦绣山河,但仅仅往前方数十丈远的地方,一切就截然不同了。
    眼前的山川像是被什么人按住了脖颈硬生生摁进了地底——山峰垂落,山谷凹陷,整片大地向中心塌陷出一个巨大无比的天坑。
    天坑的规模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直径少说也有数十里,边缘陡峭如刀削,深不见底。
    站在边缘向坑内望去,只能看到一片幽深的黑暗,以及从黑暗中涌上来的某种古老而苍凉的气息。
    外围的山壁上,万雷轰击的痕迹触目惊心。
    那些原本应该坚硬无比的岩石,被至刚至阳的雷劫劈得千疮百孔、焦黑如炭。有的地方岩石被融化后又凝结,形成了一圈圈诡异的玻璃状结晶,在天光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彩光。
    有的地方被劈出了一条条深入山体的裂缝,裂缝中隐隐有雷光闪烁,仿佛那场不知道发生在多少万年前的雷劫,至今仍未完全消散。
    山穷水恶,仙气稀薄,方圆数十里内甚至连草木都不愿在此生长,只有几株生命力极为顽强的黑色藤蔓,沿着坑边的裂缝艰难地攀附蔓延,根系深深扎入石缝之中。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寸草不生之地。
    “这……这就是你说的秘地?”王小胖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抖了抖:“炎姑娘,这地方怎么看也不像是有机缘的样子啊?像是被人拿天劫当锤子砸过一遍似的,砸完了还顺便吐了口唾沫。”
    炎烈儿没有理会他的贫嘴。
    她站在天坑边缘,眉心那道淡金色的符文再次亮起,光芒比之前强烈了数倍。
    炎烈儿闭目感应了片刻,然后睁开眼,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没错,就是这里,下去。”
    蔺九凤的目光在天坑边缘扫了一圈,找到了一条相对平缓的裂缝。
    那道裂缝从坑口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坡度陡峭却勉强可以行走。
    他将元神感知力探入裂缝之中,仔细探查了片刻——没有生命气息,没有能量波动,只有那种雷劫后残留的至刚至阳的气息,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跟紧我。”蔺九凤简短地交代了一句,率先踏入了裂缝。
    三人沿着裂缝向下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
    初时,头顶还能看到天光,身边还能听到风声。
    但随着越往下走,光线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静,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被这片无边的寂静吞没得干干净净。
    唯一照亮前路的,是蔺九凤指尖凝聚出的一点金色光芒,那光芒在黑暗中摇曳,如同暗夜大海上的孤灯。
    王小胖紧紧跟在蔺九凤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两旁的岩壁在黑暗中不断向自己挤压过来,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蔺九凤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是一处转弯。转弯之后的黑暗中,隐隐有光。
    “到了。”蔺九凤轻声道,随即转过那道弯。
    然后,三个人都愣住了。
    这深坑的底部,别有洞天。
    那是一片开凿在岩层深处的巨大石窟。
    穹顶高不可测,黑暗之中看不清具体的形态,却能感知到一股无比古老的气息从穹顶上垂落下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元神之上。
    石窟的地面平整宽阔,四壁之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
    那些痕迹的形态古老而陌生,与蔺九凤见过的任何建筑风格都不相同。
    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每一笔都蕴含着磅礴的道韵,只是随着岁月的侵蚀,大半已经黯淡失色,剩余的也只在幽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残光。
    石窟的正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空洞。
    空洞中,无数道天光从地底深处涌出,如同火山喷发般向上冲起,在石窟的穹顶处交织成一片璀璨夺目的光海。
    那些天光不是寻常的光芒——它们是有质的,如同液化的金水,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所到之处,黑暗被驱散得干干净净,石壁上的道纹在天光的照耀下也微微亮起,仿佛重新唤醒了沉睡万年的力量。
    天光中蕴含着至刚至阳的气息,浓烈到了令人心惊的程度。
    王小胖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震撼比看到火泉瀑布时更加夸张。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飘:“这……这地方真的能淬炼元神?我怎么感觉站在边上,我的元神就要被烤化了似的?”
    炎烈儿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但和两人不同的是,她的眼中除了震撼还有一抹复杂的神色——说不上是遗憾还是不甘。
    她轻声道:“这处秘地,是我炎家一位长辈在数百年前偶然发现的,按他留下的手札上说,这深坑原是一位绝代仙人的道场。那位仙人在此闭关修行、参悟大道,不知道度过了多少年。后来某一个夜晚——没有人知道他是在渡劫突破,还是遭了什么天谴——万雷狂降,将整片山川劈得千疮百孔,也将他的道场埋入了地底深处。绝代仙人从此不知所踪,但他的道场却在这场浩劫中得到了一次彻底的洗礼。天雷与仙力交融,在道场废墟中凝结出了这种独一无二的至阳天光。对元神来说,这种天光不亚于天材地宝——用它在元神中行走一遍,就相当于被真仙级别的至阳雷劫淬炼了一次,对元神的凝练、稳固、提升,效果远超任何功法。”
    蔺九凤正要踏入石窟,忽然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进,而是他的直觉在疯狂示警。
    那是一种修行者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本能,像一根无形的刺突然扎进了他的后背。
    有强大的存在正在靠近,速度快得惊人。
    石窟入口处的天光猛地一暗。
    一道浑身晶莹剔透的身影,如同流星般从头顶的黑暗中坠落,轰然砸在三人面前的石窟地面上。
    岩石地面被砸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天光的气浪向四周翻涌。
    来人站直了身体。外表约莫十六七岁,身形修长,皮肤呈现出一种非人的半透明质感,隐隐能看到体内流转的能量脉络。
    他的面容极为精致,眉眼唇角都像是用最上等的玉石一刀一刀雕琢而成,可惜那精致之中却透着一股让人很不舒服的气息。
    说不清是倨傲、冷漠,还是将世间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的轻蔑。
    周身笼罩着一层玉色的光晕,晶莹剔透,如同上等的灵玉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来人站在漫天天光之中,根本没有看蔺九凤三人一眼。
    他微微仰起头,张开嘴,周围的至阳天光便如同遇到了漩涡一般,被他以极其霸道的方式吸入体内。
    一道道金灿灿的天光顺着他的口鼻涌入,速度快得惊人,发出的嘶嘶声在石窟中回荡。仅仅几息的工夫,他周身的玉色光晕便又亮了几分。
    他炼化完一大口天光,才慢慢吐出最后一丝余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珍宝。
    那张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陶醉而满意的笑容:“妙,当真是太妙了。这片天光,与我的玉清无垢体简直是天作之合。”
    他一边自言自语,声音清朗却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一边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扫过石窟的穹顶、四壁的道纹、中央的天光柱,最终放声笑了起来,“好,好,好!此地便是我的成道之地!”
    他笑完了,才终于将目光投向了蔺九凤、王小胖和炎烈儿。
    那双眼睛在天光的映照下呈半透明的玉色,瞳孔极淡,与他的皮肤一样透着一种非人的冷漠。
    他看蔺九凤三人的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在看路边拦路的野狗。
    不是愤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纯粹的嫌弃。
    他抬起手,向石窟外的方向挥了挥,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吩咐一群仆人:“你们三个,现在离开,不要阻了我的成道之路,不然的话……”
    他故意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表情中蕴含的威胁虽然隐晦,但其中的恶意却连三岁孩童都能感觉到。
    炎烈儿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炸了。
    她一脚踏前,火红长发无风自动,深渊中的天光在她周身映出一圈灼热的焰影。
    炎烈儿抬起手臂,直直指向少年那精致得过分的鼻子:“此地乃我炎家先祖所发现,是我炎家历代传承下来的机缘!你算什么东西?一来就要占山为王?还‘不然的话’——不然的话你想怎样?亮出来让我瞧瞧!”
    她的声音在石窟中激起层层回音,震得天光都在微微颤动。
    这一番驳斥掷地有声,理直气壮,气势丝毫不弱于人。
    然而那个少年只是偏过头来,用那双玉色的眼睛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然后,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嗤笑——不是哈哈大笑,而是那种连多笑一下都觉得浪费力气的轻蔑。
    “你炎家先祖发现的?”他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一个天大的笑话,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那就让你先祖亲自进来与我理论。一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东西,也配拿来说事?”
    他收回目光,像赶一只苍蝇般随意地挥了挥手指:“黄毛丫头,滚一边去。”
    炎烈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倒不是愤怒——愤怒刚才已经爆发过了。
    这一次浮上她面孔的,是羞辱。
    那种被人当众抽了一记耳光、却又无从反击的羞辱。
    她的牙关紧咬,手掌握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炎烈儿的眼底升起一抹暗沉的光,那是烈火在燃烧,哪怕四周全是至阳天光,她周身的气息也骤然拔高了几分。“你再说一——”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极为沉稳,像被一道大堤猛然截住了即将决堤的洪流。
    炎烈儿转过头,看到的是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蔺九凤何时悄然站到了她身侧,连她都没能察觉。
    蔺九凤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目光中没有责备,也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令人莫名心安的沉静——稍安勿躁。
    炎烈儿怔了一下,嘴皮动了动,却没有再出声。
    不知为何,这个修为只有武神五重天的青年,此刻的眼神竟然让她不自觉地压下了一腔怒火。
    炎烈儿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蔺九凤将那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很平,没有挑衅也没有畏惧。
    他迈出一步,正要开口。
    就在此时,另一道气息闪电般闯入他的感知范围,锋芒毕露。
    那气息的速度比玉石少年更快,也更不加掩饰,一路直闯而来,所过之处天光被蛮横地撕开一条通道,发出裂帛般的刺耳声响。
    一道裹在五色霞光中的身影骤然落在石窟中央。
    来人落地的姿态比玉石少年更随意——他根本没有落,直接在众人头顶凌空而立。
    五色霞光在他周身交替流转,赤、青、黄、白、黑,五色交织如轮,将他的面容衬得忽明忽暗。
    从蔺九凤的角度只能看到一道修长的轮廓和一双狭长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天光中泛着淡淡的五色光泽,眼神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冷漠,仿佛这石窟中的一切都是他可以随意取用的物品,无需征得任何人的同意。
    他根本没有看任何人——玉石少年也好,蔺九凤也好,炎烈儿那残余的怒意也好,在他眼中似乎都不存在。
    他只是俯下身,五指张开,往天光柱中凭空一抓。
    一道凝聚如实质的金色天光被他徒手从光柱中抓了出来,在他掌心剧烈震颤,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五指猛然收紧,掌心五色霞光如磨盘般碾压过去,将那道天光在顷刻间炼化成了一缕极细极纯的金色能量,吸入掌心。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粗暴得毫不讲理,却又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
    周身萦绕着五色霞光的少年闭目感受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嘴角浮现出一抹深沉的陶醉之色。
    直到这时,他的目光才终于扫过了石窟中的其他人——先是玉石少年,然后是蔺九凤,然后是炎烈儿,最后是缩在角落里的王小胖。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音色如金石相击,每一个字都有淡淡的回音:“我不管你们是谁,也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向石窟中央那道冲天而起的天光柱:“这天光,有我一半。”
    玉石少年在看到五色霞光男子的一瞬间,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张倨傲的脸上少了几分散漫的轻蔑,多了一丝认真的忌惮。
    “是你。”玉石少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朝蔺九凤三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分你一半,没问题。”他的嘴角缓缓翘起一个弧度,冷而锋利:“但在那之前,先把这几只臭虫清出去。”
    “几只臭虫。”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蔺九凤身上,玉色的瞳孔里映着天光,冷得如同两片薄冰。
    炎烈儿的五指猛然握紧。她的脚下,岩面悄然裂开了几道细纹。
    王小胖的脸色也变了。
    他倒没有发怒,而是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向玉石少年。
    蔺九凤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愤怒,没有冷笑,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是将双手从袖中缓缓抽出,体表的金光以极其细微的幅度开始流转。
    不是攻击的前兆,而是一种类似于猛兽慵懒地舒展爪牙的姿态。
    千钧一发之际——
    咚。
    一声沉闷的震响,不是声音,而是某种力量重重地打在了空间本身上。
    石窟入口处的空间涟漪被凭空撞碎,一道人影大步踏入,每一步落下都砸得地面的碎石嗡嗡颤鸣。
    那身形宽得像一扇门板,肩膀平直宽阔,站在那里将整条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他浑身覆盖着一层深沉的金光,在至阳天光的映衬下泛着古铜的色泽。
    面容粗犷方正,浓眉大眼,皮肤黝黑,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仿佛刚从一场泥地里打完架回来,脸都还没洗干净。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石窟中央,先是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冲天而起的天光柱,眼中闪过一丝惊叹,随即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眉头拧了起来。
    他明显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一方是独自站在天光柱旁的两人,另一方是被逼到角落里的三人。
    “有意思。”身形似门板的魁梧男子开口了,嗓音粗得像砂石在铜盆里摩擦:“这道场至少是绝代仙人留下的,天光之充足,别说我们几个,就算再来七八个人都够用。”
    他转向玉石少年和五色霞光男子,目光直接而坦率:“你们两个需要这么多天光做什么?备着回家砌墙吗?”
    玉石少年缓缓转过头来,玉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波动。
    那是被人打断好事的不快。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冷冷道:“铁如山,这事跟你无关。识相的,站远点。”
    铁如山咧嘴一笑。
    这笑容憨厚得很,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劲儿:“有关系。我看不惯。”
    五色霞光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铁如山,眼神淡漠:“铁如山,都是聪明人,你何必为一个武神五重天的小角色说话。”
    他瞥了一眼蔺九凤,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修行界弱肉强食,弱者退避强者,这是亘古不变的规矩。”
    “规矩?”铁如山嗤笑一声,双手抱胸,像一堵墙般稳稳地立在原地:“谁定的规矩?你定的?我怎么不记得答应过。”
    “你——”
    “你什么你?我说句公道话怎么了?这地方又不是你家开的,凭什么你们说占就占,别人就得滚?”铁如山的嗓门比玉石少年大了整整一倍,他说话的时候胸膛都在嗡嗡震:“秘境资源不是谁先来就归谁,也不是谁拳头大谁全拿走——这不是山匪分赃!”
    五色霞光男子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他从空中缓缓落下,双足触地时,脚下的岩面悄然龟裂出一片蛛网般的细纹。
    “迂腐。”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蠢货。”玉石少年紧跟其后,语气更加刻薄:“修行一途每一份资源都是争来的,不是让来的。让?你以为你是在做善事?”
    “我就是在做善事。”铁如山毫不退让:“顺便看你们俩这副理所当然的嘴脸,恶心。”
    话音落下,三人便呛在了一起。
    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劲气一层一层往外涨。
    整个石窟被他们三个吵得天光乱晃、碎石簌簌。
    玉石少年言辞刻薄,五色霞光男子冷漠傲然,铁如山粗豪直率……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气劲互相冲撞之下,空气都变得微微扭曲。
    蔺九凤站在角落,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静静听完了这三个人所有的对话。
    从玉石少年说“几只臭虫”,到五色霞光男子说“弱肉强食”,再到铁如山说“看不惯”,他一个字都没有插。
    蔺九凤的眼神很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一个在看戏的局外人。
    但他周身的气息却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速度缓缓收敛——像是深海在酝酿一场风暴,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已翻涌如沸。
    终于,三人争吵暂歇,各自冷哼一声,互不相让地僵在了原地。
    石窟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就在这寂静中,蔺九凤终于缓缓抬起眼皮。
    他开口了。
    声音不轻不重,不高不低,甚至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随意,仿佛只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们讨论了半天……有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走?”
    石窟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个玉石般的少年缓缓转过身来,将蔺九凤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那张精致的面孔上,不屑与嘲讽毫不掩饰地交织在一起。
    他弹了弹指甲,发出一声脆响,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连奚落都嫌多余的口吻:“区区武神五重天,也敢在此叫嚣?夏虫不可语冰,你听懂了吗?哦,你大概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吧。”
    五色霞光男子站在远处,甚至懒得正眼看过来。
    他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淡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薄霜:“秋虫也敢撼天霜。”
    蔺九凤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只有一瞬,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从容——仿佛一个身怀利器的人,终于等到了拔刀的理由。
    蔺九凤双脚微微分开,身体重心下沉。
    这一刻,没有风起云涌,没有天地变色。
    只有他的右拳以一种极其朴素的方式握紧,手臂肌肉的线条从手腕一路延伸到肩膀,流畅如大河奔涌。
    他周身那些原本隐而不显的穴窍,在这一刹那全部亮起。
    无数元神穴窍,如同暗夜中骤然点燃的星河,从他的胸膛蔓延到四肢,每一处都是一个光点,每一条连接光点的金线都在疯狂地流转、共振。
    而他的身后,虚空如镜面般碎裂。
    一道磅礴的虚影撕裂天光,拔地而起。
    那是一尊仙王的轮廓,顶天立地,背对众生,手中巨斧缓缓举起,斧刃上流转着毁灭与创造交织的寒芒。
    五重异象层层叠加,所有人脚下的岩面都在这一拳的起手式之下,向下凹陷出蛛网般的裂纹,噼啪声中一路延展到石窟四壁。
    拳未出,势已至。
    玉石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精致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倨傲与从容,他被那股迎面扑来的气势硬生生压退了半步,脚跟在岩石地面上犁出一道寸许深的沟痕。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却发现自己周身的玉色光晕在这一刻竟黯淡了几分。
    五色霞光男子猛然抬头,那双狭长的眼眸中,五色光芒剧烈闪烁,他的表情依旧是冷漠的,但下巴的线条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蔺九凤身形微弓如蓄势的猎豹,在这一片死寂中,轻声吐出三个字。
    “看好了。”
    紧接着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星,拳罡撕天裂地,六重异象疯狂叠加,挟着毁天灭地之势,朝那两人悍然砸去。
    整个石窟的石壁轰然震颤,漫天至阳天光被这一拳的余波搅得倒卷而上,化作一道冲天的光柱,直破深渊之顶,照亮了山河龙巢万古沉寂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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