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血夜前兆
第十七章血夜前兆(第1/2页)
第三百年的春天——如果那还能叫春天的话——曜感到了不安。
那不安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方向——不是东方的海面上有什么异动,不是北方的冰原上有什么裂隙,不是西方的山岭中有什么阴影。它来自——一个更深的、更难以捉摸的地方。
如同一根琴弦被拨了一下——声音极轻,但确实存在。
曜站在薪火城的祭坛上,翅膀微微展开,金色的光芒笼罩了整个广场。三百年来,它的光芒一如既往地温暖、明亮、不可动摇。但在光芒的最深处——在金色火焰的核心——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颤动。
那颤动——是不安。
曜不知道那不安来自何处。它试过分析——把所有可能的威胁都列了一遍:深渊的魔族、防线的漏洞、资源的短缺、将领的疲劳——但每一种可能性都被它自己否定了。深渊的魔族在三百年中发动了数十次入侵,每一次都被联军击退了。防线经过三百年的加固,已经坚不可摧。资源在轮换制的管理下分配合理。将领们虽然辛苦,但士气依然高涨。
没有问题。
至少——表面上没有问题。
但曜的本能——天地赋予它的、与生俱来的对危险的感知——在告诉它:有问题。
那感觉如同你走进一间空无一人的房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桌椅整齐,地面干净,窗户关得好好的。但你的后背——在发凉。
你不知道为什么发凉。你回头看——什么都没有。你检查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但你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
曜的不安——就是这种感觉。
曜找到了白泽。
白泽——已经活了三万零三百年了。如果万年苍龙青龙是天光盟中最年长的妖族——那白泽就是天光盟中最年长的存在。它不是妖族——它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批灵兽——比任何妖族都古老。
三万零三百年的岁月——在白泽的身体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它的白色皮毛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如同一张被阳光晒了太久的旧纸。它的身躯比三百年前又缩小了一圈——从最初的一人多高缩到了只有半人高。它的四条腿已经无法支撑它长时间站立——大部分时间它都趴在地上,如同一块白色的、毛茸茸的石头。
但它的脑子——那颗承载了三万年记忆的脑子——依然清醒。
至少——大部分时间是清醒的。
“白泽。“曜蹲在白泽身旁——金色的光芒如同一盏灯,照亮了白泽苍老的面容。
白泽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如同蒙了一层雾气的——老眼。
“曜儿。“白泽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如同风吹过枯枝。“你——怎么来了?“
“我——“曜犹豫了一下。它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自己“不安“?说自己“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些话说出来——太空泛了。曜是天地之子——天地之子不应该有“不安“这种模糊的情绪。天地之子应该果断、坚定、一切尽在掌握。
但——曜不是天地。它只是天地的孩子。
孩子——会不安。
“有什么东西不对。“曜最终说——声音很轻,如同一个孩子在深夜中对母亲说“我怕“。
白泽的老眼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其细微,如同一潭死水中的一个涟漪。
“你也感觉到了。“白泽说。
曜愣了一下。“也?“
“我——也感觉到了。“白泽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如同在搬动一块万斤巨石——沉重而费力。“深渊的力量在积蓄。三百年来——魔族发动了数十次入侵——但每一次入侵的规模都不大。最多的一次——是第一战的三十二万——那已经是极限了。“
“但——深渊的容量远不止此。“白泽继续说——它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同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深渊是一个无底的黑洞——它可以生产出无穷无尽的暗影魔兽。三十二万——对深渊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那它为什么——不全力进攻?“
“因为它在等。“白泽说,“湮灭——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白泽摇头——动作缓慢而沉重——如同一座山在缓缓移动。
“我说不准。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联盟内部,有问题。“
曜皱起了眉头。“什么问题?“
“不知道。“白泽说,“我只是——感觉。三万年来——我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我。现在——它在告诉我——天光盟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腐烂。“
“腐烂?“
“对。表面看不出来——皮还是完好的——但里面的肉——已经变了味。“
曜沉默了。
它信任每一个盟友——因为它在每一个盟友的眼中都看到了忠诚。龙族的澜对它坦诚相见,凤凰的焰灵对它忠心耿耿,白虎的啸岳虽然脾气暴躁但从未有过二心,玄武的磐沉默寡言但做事踏实,狐族的雪颜狡黠但从未做过对不起联盟的事。
至于渊——
渊在三百年中的表现——堪称完美。它在战场上勇猛无比——每一战都冲锋在前。它在会议中谦逊有礼——从不争功诿过。它在私下里——更是无懈可击——从不抱怨,从不结党,从不做过分的事。
完美的下属。完美的盟友。完美的——
“渊。“白泽忽然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曜的思绪。
“渊?“曜微微一愣。
“你要注意渊。“白泽的声音——在说出“渊“这个字的时候——忽然变了。从沙哑变成了锐利——如同一柄生了锈的刀忽然被磨亮了。
“为什么?“
“我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白泽的浑浊老眼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明亮——如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最后一刻爆发出的光芒。“那只黑蛟……太完美了。“
“完美?完美不好吗?“
“不好。“白泽斩钉截铁地说——力度之大,让它自己的身体都微微颤抖了一下。“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没有完美的妖。没有完美的——任何生灵。每一个生灵都有缺点——有脾气,有私心,有软弱的地方,有做错事的时候。这才是——生灵。“
“但渊——从来没有。“白泽继续说——“三百年了——它从来没有发过一次脾气,从来没有犯过一次错,从来没有露出过一次破绽。它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同一种面孔——恭敬的、忠诚的、恰到好处的。“
“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白泽一字一顿地说。“因为——这世上只有两种存在没有破绽。一种是圣人。一种是——在演戏的人。“
“渊——不是圣人。“
---
曜沉默了很久。
白泽的话在它的脑海中回荡——如同一声钟鸣——沉闷而持久。
“渊救过青龙的命。“曜最终说——声音平静,但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它在第一战中断后——在蛇族覆灭后主动请缨加强北方巡逻——在联盟的每一次危机中都冲在最前面。它在联盟中的威望——仅次于我。如果我无端猜忌它——反而会寒了各族的心。“
白泽看着曜。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白泽最终说——但它的语气中没有“对“的意味。“无端猜忌——确实会寒了各族的心。但——“
白泽顿了顿。它的浑浊老眼在那一刻——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万年寒冰下的暗火般的——光芒。
“——曜儿。你还记得蛇族吗?“
“记得。“曜说——声音低沉了一些。蛇族——三万条命——是它心中永远的伤痕。
“蛇族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白泽缓缓地说——它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同一支即将燃尽的蜡烛在发出最后的微光。“联盟中——并非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站在你身后。“
“有些——是因为信仰。它们相信你的光,相信天光盟的理念,相信黑暗终将被驱散。这些——是最可靠的。它们不会背叛你——因为它们的忠诚来自内心。“
“有些——是因为利益。它们加入天光盟——是因为天光盟能给它们保护、资源、地位。这些——是可以改变的。如果有一天——天光盟给不了它们这些东西了——它们的忠诚就会动摇。“
“有些——是因为恐惧。它们站在你身后——不是因为爱你——而是因为怕你。怕你的力量,怕你的光芒,怕被逐出联盟的后果。这些——是最脆弱的。因为恐惧——终有一天会被更大的恐惧所取代。“
白泽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它太老了——说这么多话已经超出了它的体力极限。
“信仰、利益、恐惧。“白泽重复了一遍。“三种忠诚——三种来源——三种可靠性。你要学会分辨——谁的忠诚来自信仰,谁的忠诚来自利益,谁的忠诚来自恐惧。“
“怎么分辨?“
“看一个人——不在他面对你的时候怎么看他。而在他——不知道你在看他的时候——怎么看他。“
曜若有所思。
“曜儿。“白泽忽然叫了它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只有曜能听到。
“嗯?“
“注意渊。“
曜看着白泽。看着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如同一张被时间揉皱了的纸般的面孔。
“但愿——是我多虑了。“白泽说——然后它闭上了眼睛。如同一盏油灯在最后一滴油燃尽后的——熄灭。
不是死——只是睡着了。万年神兽的身体太虚弱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曜蹲在白泽身旁——看着沉睡中的苍老神兽——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站了起来——翅膀展开,尾羽扬起。金色的光芒在它身上无声地燃烧。
“渊……“它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它想起了渊在第一战中救青龙的那一幕——黑色的闪电从侧面劈来,将暗影巨蟒斩为两段。想起了渊浑身浴血、气喘吁吁地挡在青龙身前的样子。想起了渊说的那句话——“快带你祖父撤退!我来断后!“
那些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是真实的。
渊确实救了青龙的命。渊确实浑身浴血。渊确实断了后。
但——
“那些——能证明什么?“曜在心中问自己。
忠诚?勇气?义气?
还是——
演技?
曜摇了摇头——如同一只鸟在甩掉翅膀上的水珠。
“不会的。“它对自己说。“渊是好的。渊——救过龙族的命。渊——是天光盟的功臣。我不能——因为一个感觉——就怀疑它。“
它飞上了天空。金色的光芒在薪火城上空升起——如同一轮小小的太阳在灰暗的天穹中燃烧。
光芒照亮了整个薪火城。照亮了祭坛。照亮了光碑。照亮了——城中每一个角落。
但——光芒照不到的地方——依然有阴影。
人心中的阴影——不是任何光芒可以驱散的。
那天之后——曜做了一件它从未做过的事。
观察渊。
不是刻意的监视——曜不会做那种事。它只是——在之后的几个月里——比以前更留意渊的一举一动。
在议事会上——曜会在发言的同时分出一丝注意力,观察渊的反应。渊的反应每次都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面容恭敬,姿态端正。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发言的时候发言,该沉默的时候沉默。不多,不少,不冷不热。
恰到好处。
一如既往地——恰到好处。
在战场上——曜会在维持光芒的同时留意渊的战斗表现。渊的战斗表现每次都一样——冲锋在前,断后在后,指挥暗蛟卫如臂使指。受伤了不叫苦,累了不喊累,赢了不骄傲,输了不气馁。
完美。
一如既往地——完美。
在私下里——曜偶尔会“路过“渊的营帐。渊的营帐永远整洁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私藏的物品,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渊本人不是在营帐中打坐修炼,就是在城中散步。散步的路线看似随意——但曜注意到——渊经常经过一些特定族群的驻地。
白虎族。玄武族。凤凰族。龙族。
每到一处,渊都会停下来和门口的哨兵或路过的族人闲聊几句。聊天的内容从不涉及敏感话题——只是普通的嘘寒问暖。
曜观察了几个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渊——一如既往地——完美。
但正是这种完美——让曜心中的那丝不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
因为白泽的话——“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除非他在演戏“——如同一根小小的刺——扎在了曜的心里。
拔不出来。
每次曜试图说服自己“渊是好的“——那根刺就会痛一下。不严重——但足以让它停下来想一想。
想一想——然后继续观察。
继续观察——然后继续没有发现。
没有发现——然后继续不安。
一个循环。
一个打不破的——循环。
第三百年的秋天——发生了一件让曜的不安急剧加深的事。
不是什么大事——至少表面上不是。
那天晚上——曜在薪火城上空巡逻时——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来自城东——薪火城外的一片礁石区。波动的频率很低——低到几乎和背景的灵力噪声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曜的天地感知力远超常人——它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丝波动。
曜飞了过去。三只爪踏在了礁石上——翅膀微微收拢。
礁石区空无一人。
灰色的礁石在海浪的拍打下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水和灰色的雾。
曜蹲在礁石上——仔细搜索了周围的一切。它的天地感知力覆盖了方圆数里——没有发现任何生灵的气息。
“是我多心了?“曜在心中问自己。
也许。也许那丝灵力波动只是海中的灵气自然流动——或者是某种深海生物的活动。
曜飞回了薪火城。
但在它离开礁石区的最后一刻——它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了礁石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
抓痕很深——锋利的爪尖在石头上留下了大约一寸深的凹槽。抓痕的形状——不是龙族的——龙族的爪印更大更宽。不是白虎族的——白虎族的爪印是四趾的。不是凤凰族的——凤凰族不用爪子抓石头。
是蛟族的。
蛟族的爪印——三趾,窄长,锋利。
曜看着那几道抓痕——心中的不安如同一团被搅动的暗水——翻涌了起来。
谁——在这片礁石上留下了爪印?
为什么——在深夜?
为什么——灵力波动会出现在这个位置?
曜不知道答案。
它只知道——那片礁石——距离渊的营帐——只有不到五百丈。
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不是。
曜的爪子在礁石上微微收紧了。金色的光芒从它的爪尖渗出——照亮了那些抓痕。抓痕在光芒下泛着一种淡淡的暗紫色——那是蛟族毒液的残留痕迹。
“渊……“曜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然后——它飞走了。
但在飞走之前——它做了一件事——它记住了那些抓痕的位置、深度、方向和形状。天地赋予它的记忆——让它无法忘记任何一个细节。
这些细节——在以后的某个时刻——也许会用到。
也许——不会。
但曜知道——白泽说得对。
“注意渊。“
第三百年的冬天——白泽的身体急剧恶化。
它已经无法站起来了——连趴着都费劲。大部分时间它都侧躺在祭坛旁的一个石台上——身上盖着人族的女工们缝制的厚棉被——呼吸微弱而缓慢。
曜每天都去看它。蹲在白泽身旁,用金色的光芒为它驱散寒意。白泽的体温在下降——万年神兽的身体如同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零件一个接一个地失灵。
“曜儿。“白泽在一天的黄昏中忽然开口了——它已经三天没有说话了。
“我在。“曜立刻凑了过去。
白泽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几乎看不见瞳孔的——老眼。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曜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如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最后一刻爆发出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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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了。“白泽说。
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走?去哪儿?“
“你——知道去哪儿。“白泽微微笑了——那笑容如同一道在枯木上裂开的缝隙——苍老、脆弱、却带着一丝温暖。“三万年——够久了。“
“不够。“曜说——声音沙哑。“你——还有很多事没教我。“
“教完了。“白泽说,“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你要自己学。“
曜沉默了。
“曜儿。“白泽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伸出了一只苍老的爪子——轻轻拍了拍曜的脑袋。
和炬的动作一样。和燧的动作一样。和所有爱着曜的生灵的动作一样——轻轻的、温暖的、不需要语言的——拍一拍。
“记住我说的话。“白泽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同远方的雷鸣中混入了一丝叹息。“注意渊。不要——太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不要——太相信自己?“曜愣了一下。
“你是天地之子——但你不是天地。“白泽说,“天地也会犯错——天地困了你九万七千年——那就是天地犯的最大的错。你——也会犯错。“
“所以——不要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多听听别人的。多看看——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焚——是个好孩子。“白泽继续说——它的声音已经轻到了极限——如同一根蛛丝在风中颤动。“他比你更懂人心。让他——帮你。“
曜点了点头——虽然它不确定白泽还能不能看到它的动作。
“还有——“白泽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最后几个字。
“——暖。“
“什么?“
“暖。“白泽重复了一遍——那一个字——从它苍老的喉咙中挤出来——如同一滴最后的水从枯竭的泉眼中渗出。“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变冷。“
“你是天地的光——光的本性是暖。不管外面多冷、多暗、多绝望——你——不要变冷。“
“因为——你冷了——世界就冷了。“
白泽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呼吸——停了。
三万零三百年的生命——在那一刻——画上了**。
如同一盏燃烧了三万年的油灯——在最后一滴油燃尽后——无声地——熄灭了。
曜蹲在白泽身旁——一动不动。
金色的光芒在它身上缓缓黯淡——从耀眼的白金色变成了温和的金色——从温和的金色变成了微弱的暗金色。
它没有哭。
鸟不会哭。
但它的翅膀——在颤抖。
微微的、不可遏制的——颤抖。
如同一座大山——在地底深处——发生了它有生以来最微弱的一次——地震。
“白泽……“曜轻声说——声音碎裂如风中残烛。
“你——也走了。“
---
那天晚上——曜独自坐在祭坛上——翅膀微微收拢——九根尾羽上的火焰黯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它很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天地本源之力足以抵御任何寒冷。而是——心上的冷。
白泽走了。
燧走了。炬走了(炬在第二百四十三年去世——享年一百零一岁——在人族中算是极长寿了)。蛇族走了。
一个又一个——它在乎的生灵——走了。
留下的——只有它自己。
一只孤独的、燃烧着的、不知疲倦的——鸟。
“不要变冷。“白泽的遗言在它的脑海中回荡。
“不要变冷。“
“不要——变冷。“
曜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它看到了白泽的面孔。苍老的、布满皱纹的、如同一张被时间揉皱了的纸般的面孔。那张面孔在对它笑——如同三万年前——天地初开时——白泽第一次看到天空时的笑容。
“我不会变冷。“曜轻声说。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光芒——在那一刻——重新燃烧了起来。从暗金色变成了温暖的金色——从温暖的金色变成了明亮的金色——从明亮的金色变成了——和以前一模一样的、不可动摇的、温暖而灿烂的——光。
曜站了起来。翅膀展开。尾羽扬起。
它飞上了天空。金色的光芒在薪火城上空升起——如同一轮太阳在灰暗的天穹中燃烧。
光芒照亮了祭坛——照亮了光碑——照亮了白泽安息的石台——照亮了整个薪火城——照亮了——远方那片灰暗的、广袤的、充满了不安和暗流的世界。
“我不会变冷。“曜在天空中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大了。大到整个薪火城都能听到。
城中的人们——从睡梦中醒来——抬头望向了天空中那轮金色的光。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看到了——光。
一如既往的——光。
温暖的、明亮的、不会熄灭的——光。
他们安心了。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他们不知道——那轮光——在今夜——比任何时候都更用力地燃烧着。
不是因为力量充足。
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如果不烧得更用力一些——就会冷下来。
白泽说得对。
不要变冷。
但——变冷——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啊。
白泽去世后的第七天——曜召集了一次议事会。
不是讨论军事或资源——而是宣布一件事。
“白泽走了。“曜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如同远方的雷鸣。“它是天光盟的奠基者——也是万族最古老的存在。它的离去——是天光盟最大的损失。“
议事会上安静了。
每一个族长都低下了头——不论它们和白泽生前的关系如何——在死亡面前——所有的分歧和不满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从今日起——“曜继续说,“白泽的灵位将被安放在祭坛上。和燧的灵位并列。“
“白泽一生——只做了一件事——等。等了三万年——等到了光。它没有等到黑暗被完全驱散的那一天——但它等到了——光的开始。“
“我不会让它白等。“
曜说完了。然后——它环视了一圈议事会上的每一个面孔。
龙族的澜——眼眶红红的——它和白泽的关系一直很好。凤凰的焰灵——面容肃穆——赤焰翅膀微微收拢。白虎的啸岳——低头不语——银白色的虎须贴在脸颊上。玄武的磐——沉默如石——背甲上的纹路在光线中若隐若现。狐族的雪颜——九条尾巴垂在身后——没有了平时的戏谑。
蛟族的渊——面容恭敬——姿态端正——一如既往。
曜的目光在渊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议事会结束后——渊独自回到了营帐。
它在营帐中坐了很久——纯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两颗不会反光的黑曜石。
白泽死了。
渊在心中分析着这个信息的影响。
白泽——是天光盟中最年长、最有智慧的存在。虽然它在近一百年中已经基本退出了联盟的实际管理——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旗帜。一面“天地的智慧“的旗帜。白泽活着——天光盟就有了一个精神支柱。白泽死了——那个支柱就消失了。
支柱消失——建筑不会立刻倒塌。但建筑的稳定性——会下降一度。
一度——不多。但足够渊在某个关键时刻——利用那个不稳定。
渊的爪子在营帐的地面上轻轻敲击着——每一声“嗒“都代表一个它正在计算的变量。
白泽死了——但白泽留下了什么?
遗言。
渊不知道白泽在临终前对曜说了什么——但它能猜到。白泽在生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对渊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前白泽对渊的态度是“不冷不热“——和其他议事会成员没什么区别。但在最后的几年里——白泽看渊的眼神——多了一丝锐利。
那丝锐利——渊注意到了。
“白泽——也许看出了什么。“渊在心中想。
但它不担心。因为白泽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说话。
活着的人——只会记住白泽的“智慧“和“贡献“——而不会去追究白泽临终前的“直觉“。
直觉——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会被采信。
渊的计划——不会因为白泽的死而改变。
但——有一个变量——让渊的计算出现了微小的偏差。
曜在议事会上看它的那一眼。
那一眼——只持续了一瞬。一瞬——不到一息的时间。但渊捕捉到了那一眼中的东西——不是怀疑——曜还不至于怀疑它——而是——注意。
曜——在注意渊。
“白泽对曜说了什么。“渊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它不慌。注意——不等于怀疑。怀疑——不等于调查。调查——不等于证据。
渊的伪装——是完美的。三百年的时间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但它在心中——将安全等级——从“绿色“调到了“黄色“。
黄色——意味着“提高警惕“。
渊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它开始推演——如果曜真的开始调查它——它该如何应对。
推演的结果——让它微微松了一口气。
因为——即使曜开始调查——它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渊的一切暗中活动——通讯、联络、情报传递——都发生在暗洞中。暗洞的位置——在东海之南的浊水海域——一个龙族巡逻不到的死角。暗洞的入口——被渊用毒液封印——只有渊自己才能打开。
渊和无相的通讯——通过暗影通道——不会留下任何灵力痕迹。暗影通道是深渊的产物——它的灵力频率和天光盟的灵力系统完全不同——天光盟的探测手段无法识别。
渊的每一个棋子——啸岳、磐、炎华——都不知道渊的真正身份。它们只知道渊是一个“关心它们的朋友“。即使曜去问它们——它们也只会说“渊是一个好人“。
完美的伪装。完美的计划。完美的——
渊的爪子在营帐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抓痕。
“不要放松警惕。“它对自己说。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开始计算下一步棋。
第三百年的最后一个月——血色的月亮出现了。
那不是真正的血色——月亮的颜色在无光纪元中本来就是一种惨淡的灰白色。但在那天晚上——月亮的表面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晕——如同一块灰白色的石头上渗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曜看到了那轮血色的月亮。
它蹲在祭坛上,抬头望着天空。金色的瞳孔中映照着那轮泛红的月亮——如同两面小小的金色镜子中映着一滴暗红色的血。
“那是什么?“焚在它身旁问——焚也看到了。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安——虽然他不是天地之子,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轮血月不是好兆头。
“不知道。“曜诚实地说。
它确实不知道。天地赋予它的知识中——没有关于“血月“的记载。也许是因为天地初开时没有月亮——月亮是天幕胎膜的一部分——胎膜遮蔽天空的同时,也在天穹上留下了一些裂缝——那些裂缝透进来的微弱星光——汇聚成了月亮。
如果月亮变红了——那意味着——胎膜在变化。
胎膜——在三百年中——一直在被曜的光芒缓慢地侵蚀。曜的天地本源之力——每次飞行万里时——都会有一小部分渗入胎膜——将其一点一点地溶解。三百年下来——胎膜已经比三百年前薄了很多。
但胎膜变薄——不应该导致月亮变红。
除非——有什么东西——在从胎膜的另一边——渗透进来。
“深渊。“曜在心中说。
湮灭——在做什么?
胎膜是天地的最后一道屏障——它不仅隔绝了光明——也隔绝了深渊的大部分力量。如果胎膜被破坏——不仅是光明会涌入——深渊的力量也会涌入。
“湮灭——在等的时机——是不是就是这个?“曜在心中问自己。
它不确定。
但那轮血色的月亮——如同一只暗红色的眼睛——在灰暗的天穹中——无声地注视着它。
注视着——这个世界。
注视着——天光盟。
注视着——所有在黑暗中挣扎的生灵。
曜的翅膀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它感觉到了。
从血月的红色光芒中——它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如同远方的地底传来的——笑意。
那笑意不属于任何生灵。
它属于——湮灭。
湮灭——在笑。
血月出现后的第三天——渊也看到了。
它坐在暗洞中——抬头透过洞口的缝隙望向了天空。纯黑色的眼睛中映照着那轮泛红的月亮——如同两面不反光的黑色镜子中——嵌着一滴暗红色的血。
“来了。“渊轻声说。
它的暗影通道中传来了无相的声音——冰冷的、平静的、如同无数人同时在低语般的声音。
“看到了吗?“无相说。
“看到了。“
“湮灭大人的力量——正在渗透胎膜。“无相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如果黑暗也能兴奋的话——兴奋。“三百年的积蓄——终于到了临界点。“
“还需要多久?“
“二十年。“无相说,“二十年后——胎膜会在东海上方出现第一个裂口。届时——湮灭大人的力量将从裂口中涌入——配合你的内应——天光盟——将在一夜之间——崩溃。“
二十年。
渊在心中计算了一下——第三百二十年。距离它的三百年潜伏计划——还剩二十年。
“好。“渊说。
“渊。“无相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冰冷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如同深渊本身在说话般的——低沉。“湮灭大人——很满意你的表现。三百年来——你编织的暗中网络——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完善。“
渊没有说话。
“但——“无相的语气中多了一丝锐利。“湮灭大人也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你的计划——会不会因为——感情——而出偏差?“
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会。“它说。声音平静如水——但水下的暗流——在翻涌。
“希望如此。“无相说。“因为——湮灭大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通讯断了。
渊独自坐在暗洞中。
它的爪子——在石头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抓痕。
“感情。“它在心中默念着这个词。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那两张面孔又出现了。
澜的——年轻的、毫无城府的、如同阳光般的。
焚的——温暖的、坚定的、如同灯火般的。
渊的爪子在石头上留下了更深的抓痕。
“不要——感情用事。“它对自己说。
这一次——那句话——几乎——没有用了。
---
*血夜前兆。*
*血月悬天。胎膜渗红。湮灭的笑意从深渊中升起。*
*三百年——如同三百滴水——滴在石头上——凿出了深深的沟壑。*
*裂痕在扩大。暗流在涌动。蛛网在收紧。*
*白泽走了。*
*那盏燃烧了三万年的灯——熄了。*
*但——*
*另一盏灯——还亮着。*
*金色的。温暖的。不会熄灭的——*
*曜的灯。*
*它还在亮。*
*因为白泽说——*
*“不要变冷。“*
*它不会变冷。*
*不管外面多冷、多暗、多绝望——*
*它——不会变冷。*
*因为——它冷了——世界就冷了。*
*二十年。*
*二十年后——*
*血夜——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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