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陆烬归城
第二百一十九章陆烬归城(第1/2页)
离开白石湾后,陆临渊没有回渔阳。
他转身进了九灯门。
谢听雪跟上。
程峤本来也要去,被姜小禾扯住后领:“你手再裂一次,我就拿针把你槊缝掌心里。”
程峤听得头皮发麻:“你留点医德。”
“对不听话的病人没有。”
最后进棋城的只有陆临渊、谢听雪、顾长庚和钱掌柜。
门后的败城比上一次安静。
卖栗子的老妇还在炉边,只是今天没开火。周四郎正在补一扇窗,钉子含在嘴里,看见他们就含糊地问:“带面了吗?”
钱掌柜把肩上的袋子扔过去。
“十斤。”
周四郎接住,笑得眼角都皱起来:“够吃三天。”
“省点。”
“你这人送东西也抠。”
“我是掌柜,不是菩萨。”
街角那个画“明天”的小男孩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新画。
画上是四十七盏灯。
陆临渊脚步停了一下。
“谁教你画的?”
“陆烬哥哥。”
“他在哪?”
孩子指向城中央。
陆烬坐在一张棋桌前。
鬓边仍旧发白,黄灯放在右手,左手在摆棋。
桌上一共四十七枚白子。
每摆一枚,他就念一个名字。
“桑有成。”
“陈六。”
“阿梅。”
“……”
没有一个念错。
陆临渊走到桌边。
“你查过他们?”
“我见过他们死。”陆烬没有抬头,“不止一次。”
谢听雪眼神冷下来:“所以你早知道旧桥会炸。”
“知道。”
“为什么不写?”
“写了你们就会去查旧桥。查旧桥的人会死十一。”
“那就继续写。”
“再写,幕后的人会换地方。”
谢听雪手落在剑柄上:“你拿他们当棋。”
陆烬终于抬眼:“我拿他们当死人。”
“有什么区别?”
“棋可以重摆,人不能。”
这句话让谢听雪眼神更冷。
陆临渊却拉开椅子坐下。
“南堤如果按你说的做,四十七人真会活?”
“会。”
“代价?”
陆烬盯着他:“撤十二里,北岸粮队延误半日,城西会饿死九人。”
钱掌柜脸色变了。
“你没写。”
“因为四十七大于九。”
钱掌柜手指在算盘边框上敲了两下。
声音很轻。
“那九个人叫什么?”
陆烬沉默。
“你不知道?”
“知道。”
“念。”
陆烬没念。
钱掌柜看着他:“你刚才四十七个一个没漏。那九个为什么不摆棋?”
陆烬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因为那条路我没走。”
“所以没亲眼见。”
“是。”
“那你说四十七一定比九该活,是因为数大,还是因为你记得他们的脸?”
棋桌边安静得只剩灯芯噼啪声。
陆烬把最后一枚白子放下。
“这就是你们现在喜欢问的问题。”
“以后你们会不问。”
陆临渊道:“为什么?”
“因为死人会越来越多。”
陆烬起身,带他们往城后走。
路过新生的渔阳街时,街景会随着脚步变化。第一段是南堤,河水永远停在冲垮旧桥的那一刻;第二段是红楼,火焰悬在窗檐上,三个孩子像纸影一样重复拍窗;第三段北仓门前,则有二十三个模糊人影一次次倒下。
陆临渊走进南堤那段,看见了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收到黑纸后什么都没查,直接封了十二里南堤。四十七个摆渡人都活着,可画面往北一转,九个老人死在没来得及送到的粮车旁。
钱掌柜站了很久,把那九个人的姓名一个个抄到自己的账页。
“你干什么?“陆烬问。
“补你没摆的九颗棋。“
再往前,是另一条红楼街。那里所有人都听了预言,无人进入三层。大火后,三个孩子和那条黄狗埋在瓦砾里。霍老板跪在楼前,手里抓着一只烧焦的小鞋。
谢听雪看完,没有说“看吧”。她只摸了摸自己被火燎焦的一小截发尾。
陆烬突然道:“那三个孩子活了,是你们赢。“
她回头:“是他们也活出了你没看见的那一步。“
陆烬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
走到北仓那段时,现实里活下来的守卒在这里全部是死人。章校尉横在门槛前,二十二具尸体压在身后。
陆烬停住脚:“这就是我看见的。“
陆临渊问:“所以你写二十三。“
“对。“
“昨夜真正死了四个。“
陆烬看着那些虚影:“我知道。“
“你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未来少死十九个人,什么感觉?“
陆烬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害怕。“
钱掌柜愣住。
陆烬扯了扯嘴角:“因为如果一次能少十九个,就说明我过去那些年也许还有很多人本来不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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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比承认自己错更难。
谢听雪没有安慰他。她只是从钱掌柜袋里又拿半块饼,放在那二十三具虚影旁。
“给死人吃?“陆烬问。
“给活下来的十九个留位置。“
陆烬看了那半块饼一眼,继续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把饼捡了起来。
钱掌柜看见,什么也没说,只把账页合上。
那里多出一条新街。
街名叫“渔阳”。
街里没有人,只有一段南堤、一栋烧掉半边的红楼和一扇没开的北仓门。
“棋城在长。”陆烬说,“你们每做一次选择,它就多一条街。”
顾长庚蹲下摸了摸街石:“不是幻象。石里有刚凝的界纹。”
“败局越多,棋城越完整。”
“完整以后呢?”
陆烬看向远处那座黑塔:“它会找到一个人,替所有街做选择。”
谢听雪道:“你?”
“曾经是我。”
“现在?”
陆烬望着陆临渊。
街边小男孩这时跑过来,把一张画塞给陆烬。画里的人没有脸,只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往城外走。
陆烬问:“这是谁?“
孩子说:“你。“
“另一个呢?“
“不知道,反正你别一个人。“
陆烬拿着画,半天没说话。
钱掌柜在后面低声道:“看,城里小孩都觉得你脾气差是因为没人陪。“
陆烬抬眼:“你饼还想不想要钱?“
“送你的。“
“那我扔了。“
“你敢。“
两个人竟真为半张硬饼吵了两句。
小男孩在旁边笑得蹲下去,后来又偷偷画了一张画:钱掌柜拿算盘追着陆烬跑。钱掌柜看到后想收走,陆烬却先把画卷进袖里。
“不是说丑?”
“留着证明你更丑。”
钱掌柜气得半天没找到话,最后只把剩下半张饼又掰了一小块塞给孩子。孩子咬着饼问陆烬明天还会不会在。陆烬说不知道。孩子想了想,说那就把画先留着。陆临渊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如果没有那些死去的未来,陆烬或许本来就该是这样——会饿,会嘴硬,也会被一个孩子强行画进明天。
答案不用说。
答案不用说。
陆临渊没有避开目光。
“北仓我们没按你的两条路走。”
“对。”
“红楼也没有。”
“对。”
“所以你看到的未来能改。”
“能。”
陆烬承认得太快,反而让人不适。
“那你还想让人全听你的?”
“因为能改,不代表来得及改。”
他指向新长出的渔阳街。
“南堤,你们查了半日,死四十七。”
“红楼,你们提前一天布置,零死。”
“北仓,你们提前六个时辰,死四。”
“时间越多,你们越像我。”
程峤不在,没人立刻骂他。
谢听雪却开口:“不一样。”
“哪里?”
“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撤、为什么守。你只给答案。”
陆烬笑了一下:“死人不在乎过程。”
“活人会。”
“等你看过十万人死,再来跟我说。”
这句话落下时,陆烬脸上的疲惫突然比鬓边白发更明显。
陆临渊第一次没有把他当成来挑衅的人。
他看见的是另一个自己。
一个已经看过太多尸体,以至于开始觉得过程都是奢侈的人。
钱掌柜忽然问:“你多久没吃饭?”
所有人都转头。
陆烬也愣了。
“什么?”
“脸比上次更白。”
“棋城不用吃。”
“你是城?”
钱掌柜从袖里掏出半张饼,扔给他。
陆烬下意识接住。
饼很硬。
他看了半天,咬了一口。
没咬动。
谢听雪轻轻哼了一声。
陆烬抬眼:“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
“牙不好怪饼?”
陆烬竟然被堵住了。
那一瞬间,他不像失败未来里的陆临渊,只像一个脾气很差、很久没好好吃东西的人。
可下一瞬,城中央黑塔敲了一声。
陆烬手里的饼掉了。
他脸色骤变。
“你们得走。”
顾长庚起身:“怎么?”
“它找到下一张主位了。”
远处,一扇原本没有门的黑墙缓缓裂开。
墙后亮起三十六盏白灯。
正中央,一把石椅上坐着一具尸体。
尸体还看不清脸。
但右手食指缺了一截。
陆临渊盯着那只手。
他见过这个缺口。
中州主位上的尸体,也是这样。
黑墙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师父。”
顾长庚和谢听雪同时转头。
陆烬却看向城门方向。
“楚玄微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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