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5章 关于欲望

    一个小时后，一台白色的商务车停在了壹号公馆的大门口，二肥叼着高希霸雪茄，晃着膀子走了出来，手指头粗的大金链子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土豪味十足。
    赵松拖着个行李箱跟在他的身后，仍旧戴着口罩和棒球帽，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林海站在二楼的窗口，默默的注视着两人。
    商务车司机没下车，只是在车里打开了尾箱。赵松把行李箱放了进去。二肥则抬起头，朝着林海所在的窗口挥了挥手，然后便迈步上车，商务车随即启动，消失在黑暗之中。
    赵松站在原地，目送商务车走远，这才低着头往回走去。
    林海的手机响了。是王大伟打来的。
    “合作愉快。”王大伟的声音很轻松。
    林海思忖片刻，缓缓说道：“大伟，你不要耍花招，如果二肥出了状况，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王大伟呵呵一笑：“别用这种威胁的口气跟我讲话，咱们是合作夥伴，最起码的信任还是要有的嘛。”
    林海很清楚，此时此刻，他并没有其它选择，于是深吸了口气：“但愿你值得信任。”
    “有困难，找警察，这是幼儿园小朋友都明白的道理嘛。”王大伟笑着道：“好了，你抓紧回家看一看，后天上午全省的经济和财政工作会议就要召开了，你和李慧明天就要动身来省城，你得调整下心态，这一仗只能靠你现场发挥，我是帮不上忙的，必须做充分的思想准备，成则满盘皆活，败则满盘皆输。”
    “不用你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对你有信心。”王大伟笑着道：“放心，我虽然不能亲自上阵，但会安排人助你一臂之力的。三驾马车，是时候展现下威力了。”
    挂断电话，林海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下衣服，出了办公室，到了楼下的时候，却发现一个员工打扮的男人，正在往一辆越野车上装东西，不由得停下脚步，随口问道：“这是要干什么？”
    壹号公馆的员工都知道林海和二肥的关系，于是毕恭毕敬的答道：“赵总吩咐的，一会松哥要开车出趟门，让我们给准备点路上用的东西。”
    二肥手下的那几员大将，基本都是从黄岭带过来的，比如老五之类，林海都很熟悉，但好像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松哥。
    “松哥是谁？”他问了句。
    “是赵总的本家呀，也是黄岭人。”员工说道，正巧赵松也拎着个长条箱子走了过来，员工见状，连忙朝他招了招手：“松哥，林市长找你呢。”
    赵松没戴口罩，但棒球帽还是压得很低，整个脸都隐藏在阴影里，他似乎犹豫了下，但还是走到林海面前，低声打了个招呼：“您好。”
    林海并没多想：“你也是黄岭人啊。”
    “是的，我和赵总是本家，比他小一辈。”赵松的声音很平静。
    林海点了点头，指着越野车道：“二肥让你干什么去？”
    “赵总说，让我把这些东西送到老爷岭去。具体干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赵松对答如流。
    林海往车厢里看了眼，也就是些速食面，矿泉水和饼乾之类的日用品，于是便道：“慢点开，路上注意安全。”
    赵松也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林海上了自己的车，启动之后，缓缓驶出了壹号公馆。
    从壹号公馆到教委小区，只有区区不到三公里的路程，平时只需十五分钟即可，可今天林海却足足开了半个小时。
    他开得很慢。离家越近，心情就越沉重。
    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王心莲。
    把善良当成背叛和欺骗的理由，人性的卑鄙和丑陋令他无地自容。
    我怎么就会变成现在这副嘴脸呢？他一遍遍的问自己，却始终没有答案。
    其实答案很简单，只是他不愿直面而已。
    答案就是欲望。
    绝大多数人都以为自己心静如水，可当推开这扇门，却发现内心的欲望之海早就波涛汹涌了。
    曾经的自命清高和道德底线，不过是因为贫穷和无能为力罢了。
    这就是人性，当欲望之门打开，试问又有几个人能抵制住诱惑呢？或许只有圣贤才能独善其身吧。
    看着自家窗户中那带着温馨的灯光，他感觉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似的沉重，默默的在楼下坐了很久，最后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
    除了继续用卑鄙的谎言欺骗下去，他无法承担实话实说所带来的后果，而继续欺骗，则只会让他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这是个无解的恶性循环。
    他用力搓了把脸，暗暗调整了下情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样，这才开门下车，迈步走进了单元门。
    当家门打开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王心莲那充满担心和焦虑的目光，还有女儿稚嫩的笑声。强大的负罪感差点把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压垮，那一刻，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脸色咋这么不好，是不是累了。”王心莲说着，赶紧把妞妞从他手里接了过去。
    林海低着头，甚至不敢直视妻子那双清澈的眼睛。
    “有点累，没有司机，我自己开车回来的。”他说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煞有介事的用手捏着自己的额头。
    “吃饭了嘛？”
    “没有，累了，不想吃。”
    “那怎么行！再累也要吃东西呀。”王心莲说着，一头扎进厨房，没用十分钟，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便端到了林海面前。
    “你先吃着，我再给你弄点小菜。”她道，转身又要去厨房，却被林海一把拉住了。
    “别忙活了，我吃面就可以，心里堵得慌，什么都吃不下。”林海说道。
    王心莲想了想，在他对面坐了。略微思忖片刻，这才柔声说道：“网上那些谣言，我都知道了。”
    林海尽量的掩饰着内心的愧疚和慌张：“大莲儿，你相信我……”
    话还没等说完，就被王心莲打断了：“这还用说嘛，我当然相信你了呀，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最清楚了，就是……就是刚开始的时候，我有点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听到有人在私底下嚼舌头根子，一下就恼了，跟他们大吵了一架，现在想想，我当时的样子肯定跟泼妇似的，丢死人了。”
    林海轻轻叹了口气：“都怪我，让你受委屈了。”
    “发了一通火，就不那么委屈了，后来，周副主任把我喊到办公室，她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就是因为你动了抚川一些人的蛋糕，所以，他们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你，作为妻子，越是在这种局面下，我越应该相信你，如果后院起火，那岂不是让这帮人看热闹了！”王心莲一口气说道。
    所谓周副主任，就是秦岭的红颜知己周瑶，目前在教委担任副主任，是王心莲的顶头上司。
    本来以为就是个花瓶，没想到还挺会做思想工作的。
    人的无耻是可以叠加的。
    最初的无耻，可能会让人无地自容，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无耻会渐渐成为一种习惯。
    现在的林海就是如此。
    短暂的内疚过后，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速度之快，让他自己都感觉匪夷所思。
    “谢谢你，心莲！”他喃喃的道。
    “瞧你说的，咱们是两口子呀，我不相信你，难道还能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呀。”王心莲笑着道：“对了，不说这些破事，我问你，二肥最近是不是闯什么祸了？”
    林海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说完之后，感觉这句话不妥当，于是连忙又加了句：“这小子最近长能耐了，我都快管不了他了。”
    王心莲皱着眉头：“你别不管啊，他爹妈都不在了，就我这一个亲人，你不管，谁管？！”
    林海想了想，试探着问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那倒没有，就是感觉怪怪的，今天莫名其妙的跑到家里来，扔下两个大皮箱，还说什么要出趟远门，可能得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又跑去超市，买了不少米面油啥的，我看一年都吃不了。我太了解他了，肯定是闯什么大祸了，打算跑路！”
    林海想了想：“你想多了，他最近不是跟着邱老混嘛，生意越做越大，难免要忙。”
    “我早就跟他说了，不让他跟着邱老，咱们跟人家差着好几道门槛呢，吃不到一个碗里的，之所以用他，无非是拿他当枪使唤呗，可他就是不听。”王心莲叹了口气道。
    这倒是很出乎林海的意料，没想到王心莲竟然能看得这么深，看来，越是朴素的思维方式，往往越能看透一切迷障啊。
    “嗯，我抽空和他聊聊，你说得没错。”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