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祸水东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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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路在转过一道弯之后变得更加平缓了。日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明灭交错的光斑。墨渊走在前面，步伐比之前轻快了几分，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他方才在路边岩石上感知到的那场争执已经落下了帷幕——苏若璃的辩解，周廷的耳光，以及那句“滚“字出口时带着的彻骨寒意，此刻还在他意识中残留着一层细密的余波，像是石子投入水面之后还在缓慢扩散的涟漪。
    汐尘走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已经醒了的汐玉。小家伙正趴在他爹肩头东张西望着，一会儿指着林间跳过的松鼠喊“爹爹你看“，一会儿又指着树梢上盘旋的飞鸟问“那个大鸟吃什么“。汐尘一边应着儿子的叽叽喳喳，一边侧过头看了一眼墨渊的表情。他大哥脸上那种难得一见的、近乎快意的神色虽然已经收敛了大半，但眼尾处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锋芒。
    “大哥，“汐尘斟酌着开口，“你刚才……到底做了些什么？“
    墨渊的脚步没有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有一种正在烧着却又被压着的光。“没什么。就是帮那个女人说了句实话。“
    汐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正揪他衣领玩的汐玉，又抬头看了看墨渊：“实话？那女人哪来的孩子？“
    墨渊嘴角的弧度又微微深了一线。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等脚下的路面从碎石变成了更平整的泥土之后才开口：“她有没有孩子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男的相信她有。那个国家的人相信她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也会相信她有。“
    汐尘的步子慢了一瞬。他脑中飞快地转了一下墨渊这番话的意味，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把她说成有了那太子的孩子？可那太子……已经死了。“
    “所以才是死无对证。“墨渊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个已死的太子，一个曾经的青梅竹马，一个在太子身边待了多年的女人。谁都不知道她那时候跟太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要有人信了她曾经和太子有过私情，那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就算是空的，也能让人信以为真。“
    汐尘沉默了片刻。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怀里的汐玉，小家伙已经在打第二个哈欠了，眼皮半垂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汐尘把儿子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抬头对墨渊说：“那个男的打了她一个耳光，让她滚。我离得远，但能听出来那耳光打得挺重的。不过——“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墨渊脸上停留了一瞬，“我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离开时的背影，她走路的姿态……不太像怀了身孕的样子。“
    墨渊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汐尘。日光从树冠的缝隙中落下来，在他的肩头和发顶铺了一层细碎的金色光点。他的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彻底地、清楚明朗地绽开了，带着一种近乎促狭的、算计得逞之后的松弛。
    “她当然不像是有了身孕的样子。“墨渊说，“因为她没有。“
    汐尘张了张嘴：“那你怎么让那个男的以为她有？“
    “我给她换了个话题。“墨渊继续往前走，“我让她自己说出来的。我在她身上放了一道很轻很轻的惑术——不重，只是在她开口的时候替她把心里最不该说的话送上了舌尖。她说什么不重要，那个男的听到了什么才重要。“
    汐尘消化了一下这番话的意思，忽然哈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幽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响亮，惊起了头顶树枝上几只正打盹的麻雀。他笑了几声之后又赶紧压低了声音，免得惊醒了快要睡着的汐玉：“所以那个男的听到了她说“有了又如何“、“我的孩子不关你的事“、“你只用负责赚钱给我养孩子就行“……然后那男的就当真了？“
    “当真了。“墨渊说，“他不但当真了，还一巴掌扇过去了，让她滚。一个人如果心里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那他听到的任何一句话都会往最坏的方向去解读。我说过——种子会自己生根发芽的，我只管把土刨松就行了。“
    汐尘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看热闹的畅快，也有对墨渊手段的一丝惊异。他想了想又开口问：“那你方才说的另外一件事——你说要把那个国家搅得民不聊生，还要让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贪婪心重燃，那又是什么？“
    墨渊没有急着回答。他站在山路上一处略高的坡面上，望着前方那些在日光中层层叠叠铺展开去的山脊和谷地。那些暗红色的彼岸花从山路两侧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一层温润而沉静的光泽。他的目光越过那片花海，落在了更加遥远的东南方向——那里是大晋的疆域所在，是他前世被分食、被算计、被一剑穿心的所在。
    他把左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对着那个方向的天空。掌心里那团幽暗的光雾再次凝聚起来，这一次比方才那两团更加浓稠，颜色也更加沉郁，像是把一整夜的墨色都压进了那一点微光之中。他盯着那团光雾看了片刻，然后五指轻轻一弹，光雾便化作千万缕细若游丝的黑线朝着四面八方散开了。那些黑线穿过山林和河流、穿过城池和田野，在日光中几乎看不见它们的轨迹，但每一条都在精准地朝着既定的方向飞去。
    “我让那个国家里的每一个百姓，每一个臣子，都有了滔天的气运。“墨渊收回手，垂在身侧。他的声音平静而冷冽，像是冰层之下缓缓流动的暗河，“不是真的给他们什么好处，而是让他们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气运滔天。“
    汐尘皱了皱眉：“气运这东西……还能假装？“
    “能。“墨渊说，“我让那些人身上泛起一层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到的光——那种光只有身怀重宝、气运浓郁到溢出体外的人才会有的光芒。但那只是一种伪装，一种幻术。那层光下面什么都没有，那些人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他看得到那种光。“
    汐尘的脚步彻底停住了。他站在山路中央，抱着怀里快要睡着的汐玉，望着墨渊的背影。那个灰白色的身影站在日光与花海之间，背对着他，轮廓被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一道明亮的金边。他忽然明白了墨渊在做什么——他在把整个大晋变成一盘棋，每一个百姓都是一枚可用的棋子，每一缕被伪装出来的气运都是一滴落进饿狼口中的血。
    “他只要看到那些人身上有气运之光，他就会——“汐尘没有把话说完。
    “他就会忍不住。“墨渊接过话头，声音依然平静，“他忍不住的。他最擅长的就是掠夺别人的气运。他抢了我的，分给了那些宗门。他尝过那味道了，那种甜头他戒不掉。现在他看到满城满国的百姓身上都泛着气运之光，他会怎么选？“
    汐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他会一个一个地去抢。把所有人都卷进来。然后整个国家就会彻底的、不可挽回地乱起来。“
    “没错。“墨渊终于转过了身来。日光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海，他站在那片光海的中央，面容平静无波，但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有火焰在缓慢而稳定地燃烧着，“我要让他坐在那张龙椅上，看着他脚下的土地一寸一寸地碎掉。我要让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他以为可以抢夺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从他指缝中漏出去。我要让他闻到气运的香味却再也得不到它——就像一条饿了一辈子的狗看到满桌子的肉，却一条都够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依然很轻很淡，像是压根没用什么力气。但汐尘从他每一个字里都听出了一种沉甸甸的、压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那是积压了整整一个前世、又在重生之后的这些日子里反复酝酿发酵出来的恨意。那种恨意从墨渊身上散发出来的时候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冰凉的平静——像是已经把那些滚烫的情绪淬炼过了千百遍，最终变成了一柄无声而锋利的刀。
    汐尘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那我们就看着它乱起来。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自己的国家都不要我了，我还有什么资格去心疼别人的国家？“
    墨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汐尘，又看了一眼汐尘怀里那个已经彻底睡着了的小家伙——汐玉蜷在他爹的臂弯中，小脸靠着棉被的边缘微微歪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那一小团鹅黄色的身影在这片暗红色花海与山林之间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安宁，像一朵被日光晒得暖洋洋的蒲公英种子，被风托着悬在了一个安稳的位置上。
    “走吧，“墨渊说，“前面还有路。“
    两人继续往前走。山路在两旁越来越密的松林中穿行着，路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被松针覆盖的软土。那些暗红色的彼岸花在山路的两侧依然零星地开放着，但花丛的密度已经比之前稀疏了一些，像是随着他们离开九幽秘境的距离越来越远，那些花朵的影响也在慢慢地消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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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约莫两刻钟之后，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起来。山路在穿过一片密集的松林之后突然变得平缓开阔，眼前出现了一片被山丘环抱的小型谷地。谷地不大，约莫三四十丈见方，地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草，草叶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柔和的绿意。一条细细的溪流从谷地中央蜿蜒穿过，水声清越而细碎，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动着极轻极细的琴弦。溪边的石头上生着青苔，被水流浸润得油亮亮的。
    谷地四面被低矮的山丘环抱着，山丘上覆盖着茂密的灌木和乔木，将这片小天地与外界的风尘隔绝了开来。谷地上方的天空蓝得通透，几朵薄云正在缓缓地移动着，在天光中投下缓慢飘移的阴影。
    墨渊站在谷地边缘的高处往下看了看，点了点头：“就在这儿歇吧。前面那座山翻过去之后就是北耀边境了，今天走不到那边了，明早再出发。“
    汐尘把熟睡的汐玉在一处平整的草地上放下来，铺好了棉被让他睡得更舒服些。小家伙翻了个身蜷成了一小团，裹在棉被里像一只被包好的小粽子。汐尘在他旁边坐下来，从乾坤袋里翻出水囊喝了几口水，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墨渊也在不远处的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靴子踩进溪水里泡了一会儿，冰凉的溪水顺着脚踝流过，将方才那些翻涌的燥意缓缓地带走了。他靠在一块被日光晒得微温的岩石上，望着头顶那片蓝得透彻的天空，望着那些缓慢飘移的云影。
    溪水流淌的声音细碎而绵长，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拨动着某种古老的琴弦。草叶在风中的响动也一样细碎而绵长，和溪水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心神慢慢放松下来的白噪音。谷地中的日光温柔极了，将每一片草叶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大哥，“汐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松弛，“你方才说让那个国家的人都假扮出滔天气运的样子，那个皇帝真的会信吗？他那么精明一个人。“
    墨渊依然望着天空，声音平平的：“他越精明越会信。因为他信自己看得到的东西，信自己判断出来的真相。他过去几十年都是靠自己的眼睛和判断活下来的，他从那些东西里得了好处，他就会一直相信那些东西。我给他看的那些气运之光，他只要用他自己的方法验证过一两次——看到某个人身上真的有光、然后又真的从那光里察觉到了“气运“的味道——他就会笃定那是真的。“
    汐尘在身后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让他验证？总不能他真的去抢那些百姓的气运吧？“
    “他会的。“墨渊说，“只要他抢了一个，尝到了甜头，他就会去抢第二个。第二个尝到了又会去抢第三个。他在那些人身上拿到的“气运“其实都是我给他准备好的假象——看起来浓郁得惊人，实际上只是一层空壳，吃到嘴里之后连味都留不住。但他在吃到嘴里之前不知道那是假的。他只会觉得第一个可能还不够好，第二个还不够浓，第三个还不够纯。他会一直找下去，一直抢下去，把整个国家都翻过来。“
    汐尘坐在草地上，靠着身后的树干，望着前面那道枕着溪石望着天空的灰白色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恨他。“
    墨渊没有立刻接话。溪水在他脚边哗哗地流着，将那些方才沾上的泥沙和灰尘一并冲刷带走。他望着天空，望着那些云影，望着云影后面更深更远的那片澄澈的蓝。
    “恨。“他终于说了一个字。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是压根没用什么力气，但汐尘能听出那一个字底下压着的分量——像一座冰山只露出水面的一角，底下是整整一座山体沉在看不见的地方。
    “我曾经信过他。“墨渊又说，声音依然很轻，“我五岁的时候发现他在算计我，从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敢信他了。但我心里有一个很小的角落——那个角落很蠢，一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万一呢？万一他是不得已的呢？万一他有什么苦衷呢？万一他其实还是想做个好父亲呢？“
    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带着自嘲的笑意：“那丝东西一直藏在我心里。藏了九年。他杀了我的那天晚上，我把那丝东西也一起咽下去了。“
    汐尘安静地听完了这番话。他没有追问墨渊口中的“曾经“到底是什么时候、什么身份。他只是伸手把旁边那朵从草地上探出头来的彼岸花轻轻拨开了一些，免得它的花瓣蹭到熟睡的汐玉脸上。
    “那现在呢？“汐尘问，“你还在恨吗？“
    墨渊从溪边站起身来，甩了甩脚上的水。他穿上靴子走到汐尘旁边坐下，看了一眼熟睡的汐玉，又抬头看了看远方那片将暗未暗的天色。
    “恨。“他说，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但这恨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烧了。以前它是烫的，是那种掐着喉咙让你喘不过气来的东西。现在它冷了，变成了更清楚、更安静的东西。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怎么去做，做完了之后会怎么样。以前是火，现在是刀。“
    汐尘点了点头：“刀子好。火烧完了就没了，刀子可以一直用。“
    墨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了一下：“你这比喻倒是挺有意思。“
    “从小在军营里混大的。“汐尘笑了一声，“什么大火大火的见得多了。火烧完了啥都剩不下，只有刀——只要磨得够快，用上几百几千年都不会钝。“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谷地中的天色从明亮逐渐变得柔和，午后的日光正在一点点地往西边偏移，将那些树影和山影拉得更长了一些。溪水依然哗哗地流着，那些细碎的水声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比方才更加清晰了一些。风中开始带上了一丝傍晚的凉意，草叶上的露水正在慢慢地凝结起来，在残存的夕照中泛着细密的晶莹微光。
    汐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咪咪下来“，然后又安静了。汐尘低头看了看儿子，伸手把棉被的边缘又掖了掖。
    墨渊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望着渐沉的日头。他的脑中还在转着那些法术的轨迹——那道让苏若璃开口说出不该说的话的惑术，那道让大晋所有百姓都泛着气运之光的幻术，那道融入了周廷意识深处的怀疑的种子。这些东西此刻都已经就位了，正在各自的位置上缓慢地发生着效果。他需要等的是时间——让那些种子慢慢生根，让那些迷雾慢慢扩散，让那个国家在自己内部的裂缝中一点一点地崩塌下去。
    “大哥，“汐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走？等北耀秘境的事情完了之后。“
    墨渊想了想：“先帮你把秘境的历练完成。然后——我打算去一趟太虚宗。“
    “太虚宗？就是那些宗门？“
    “嗯。“墨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有些账该去收了。“
    汐尘点了点头：“行。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去。反正我现在也是无国无家的人，跟着你走到哪算哪。“
    墨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中汐尘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只有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在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那双眼睛里有坦荡、有信任、有一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的理所当然。墨渊看了他几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望向了远方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际线。
    夜色从谷地的边缘慢慢地漫上来，像一层柔和的深蓝色薄纱从山脚处无声地升起来，将那些暗红色的彼岸花、将那些墨绿色的松树、将那些青灰色的岩石一一笼罩在其中。溪水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清澈了，像一条细长的银线在黑暗中静静地闪着光。
    汐玉翻了个身又睡沉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汐尘靠在他旁边，也闭上了眼。墨渊没有睡——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望着夜空中正在一颗接一颗亮起来的星辰，看着它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枚一枚地点亮。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闪烁的星子，望向北方天际那颗格外明亮的紫微星。
    “快了。“他对着那颗星星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快了。“
    夜风从谷口吹进来，拂过溪水和草地，拂过那些暗红色的花瓣和墨绿色的枝叶，带着一天中最后一丝温热的余韵和第一缕初夜的凉意。它在墨渊身周打了个旋儿，又散开了，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无声地退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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