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玉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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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夭站在书案侧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便安安静静地站着发呆。
    殿内一时之间寂然一片，只余铜兽炉中炭火明灭，炭星溅在炉壁上又旋即黯淡。
    这种感觉实在微妙，感觉像是小学被老师穿小鞋，上课被在黑板前罚站一样。
    秦婴批奏折子的速度极其迅速，可每一次落笔显然都是经过深思熟虑。
    遇到需要斟酌的地方她也会停下来想几息，然后用朱笔在纸边写上一行小字。
    楼夭的目力自然是能看清折子的内容，虽然这些按理都是机密。
    折子上的内容大到边关军务、税赋调整，小到州县官员任免、水利工程修缮……
    这让楼夭认识到一件事情，处理政务的权力确实是在秦婴手上。
    楼夭在大秦王朝生活了十六年，虽然前十四年都窝在泗阳城那个小地方，可能感觉到秦婴在整个王朝里的影响力，一点也不比太上皇差。
    坊间百姓提起“女帝”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踏实的信赖。
    而提起“太上皇”时，多是敬畏里夹杂着疏远。
    太上皇似乎是真的有意让权，这座王朝的实际掌控者的确是秦婴。
    可龙武司却是听命于太上皇的。
    这个矛盾一直搁在楼夭心里，此刻站在这里看着秦婴批折子，感觉愈发清晰起来。
    龙武司那个组织，恐怕不只是“听命于太上皇”这么简单。
    “就这么一直站着，你就不无聊吗？”
    秦婴忽然在此时开口，却始终没有抬头，手里的笔也没有停。
    楼夭沉吟片刻道：“毕竟君臣有别，陛下若是不发话，臣又怎么能够僭越呢？”
    秦婴轻笑一声，眉眼之间却不见笑意。
    她抬起眼来看了楼夭一下，目光里划过一抹暗色。
    “可是在你的身上，寡人看不到任何一丝臣子对于君王的臣服。”
    楼夭愣了一下，随即坦然道：“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秦婴的笔停了一瞬，又落下去：“寡人还以为你会否认。”
    楼夭语气随意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人心是这世上最难猜透的东西。”
    “我没有对陛下的确臣服之意，却并不代表我会伤害陛下。”
    “而陛下身为贤明的君王，自然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对我如何。”
    秦婴点了点头，继续批着折子：“你倒是有骨气，敢在寡人的面前说实话。”
    “不过有些时候，人要懂得变通。”
    “不然只会被现实按在地上，最后被彻底碾碎膝盖。”
    楼夭笑而不语，并没有接话。
    他虽然确实有骨气，可非要跟秦婴继续杠也没什么意思。
    这玩意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直吵也不会有个结果。
    况且这里是她的地盘，要是真把对方弄急了……
    秦婴微微眯了眯眼，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说了？”
    楼夭道：“陛下还是应该多多处理朝政。”
    秦婴将手里那本折子合上搁到一边，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聊家常：
    “倒也不需要这么着急，这些有一部分是要留到开春时候才能开展的。”
    “而且马上就是天启之时，这些东西说不定都得留给那位新皇帝了。”
    楼夭闻言依旧不语。
    秦婴忽然觉得有些扫兴，心想这少年当真是老成到了极点。
    虽然自己一直是跟他在聊天，却始终从他的口中，套不出任何有用的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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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继续处理政务吧。”
    于是秦婴低下头来，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念头。
    “该怎么把眼前这个人支开呢……”
    ……
    不知何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殿外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夜色吞尽，殿中的长明灯便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满室皆被这温润的光色浸透，连炉上青烟都被此光渲染成了铂金色。
    秦婴于是放下朱笔，合上最后一本折子。
    她从位置上起身，看了楼夭一眼：“我们走吧，是时候用膳了。”
    “是。”
    楼夭跟着她穿过回廊，走进一间偏殿。
    偏殿正中摆着一张紫檀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正中端着一只八宝葫芦鸭，鸭皮烤作赤金色，隐隐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鸭腹内填满糯米、火腿、香菇、笋丁等八样珍馅。
    侍女用刀锋轻轻划过，热气挟着浓香倏然涌出，如薄雾般渐渐漫过桌面。
    旁边则是一碟蟹粉狮子头，肉丸圆润如珠，上头缀着几粒豌豆尖。
    还有一盘松鼠鳜鱼，鱼身形如松塔，浇上着红亮的糖醋汁。
    清炒河虾仁莹白如珠，糟溜鱼片嫩若凝脂。
    一品豆腐细腻似膏，枸杞炖乌鸡清汤澄澈。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碟精致小菜、一笼灌汤包。
    各色纷呈，错落有致。
    秦婴在主位上坐下来，旁边的侍女替她布好了碗筷。
    她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偏头看了楼夭一眼。
    楼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让自己试毒啊。
    楼夭心想：“大姐……你可是大宗师，什么毒可以害到你呀。”
    于是他拿起备用的一双银筷，每道菜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等了几息才他放下筷子，朝着秦婴点了点头。
    秦婴这才拿起筷子，开始慢慢用餐。
    她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夹了两三筷便放下了。
    楼夭站在旁边，馋虫都要被勾出来了，要知道他今天中午只吃了两个剩包子。
    可秦婴没让他坐下用餐，他也只能站着看着对方吃。
    注意到楼夭身上淡淡的幽怨，秦婴心中却生出了莫名的快感。
    等到用完餐之后，秦婴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随即站起身来看了楼夭一眼。
    “晚上你就不用跟着我了。”
    楼夭点了点头：“好。”
    “你就不担心我出什么意外吗？”
    “在紫禁城中，若是陛下能遇到危险，即使多我一个宗师也是于事无补。”
    秦婴凝视着眼前的少年，忽然轻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珠丢了过来。
    楼夭立即伸手接住，开始打量起手中的玉珠。
    宝珠入手温润，通体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光泽，珠面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禁”字。
    秦婴轻声道：“持此信物，在皇宫之中你可以任意通行。”
    “还有，剩下的你要是想吃的话，就快点吃完吧。”
    她说完之后便转身离开了偏殿，裙摆拂过门槛，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
    楼夭将那枚玉珠收进袖中，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而后坐下来吃起了剩饭。
    “不管了，可算是轮到我吃饭了，真是馋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