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建邺大战之扰阵

    根据双方接战后半个时辰的征战效果来看，王弥此刻已经意识到，倘若将战线约束在清凉山一线，齐军确实无法撕碎汉军的防线。
    原因无它，石头山的地形是一个伸出去的半岛，汉军抢占住了这个半岛的入口，将战线拉短到不足五里，在这种情况下，齐军的兵力优势无法体现，只能进行一对一的肉搏，反而处于下风。若是这样进行厮杀，会战打上三天三夜也不会有结果。
    故而王弥做出判断，石头山的地形狭长，汉军将兵力收缩在清凉山东面，那他们在西面的兵力必然不足，齐人掌握有玄武湖的水师，正好可以将部份兵力投入到清凉山的西北侧，从此处进攻汉军的腹背。无论汉军做何反应，都不可能再像现在一般从容。
    这则命令内容较为复杂，用旗语是无法传递的，因此王弥让信使用快马去通报冉隆所部。冉隆此时正好就在清凉山的最东边，虽然是作为第一批作战的前锋，但正因为战线狭窄，他的前方为徐邈所部挤占，还没来得及投入战场。冉隆此前饮了酒，此时正酒气上涌，浑身发热的感觉使得他颇有些焦躁。听说王弥将他派去绕袭汉军的后方，顿时精神一振，当即握著长槊夸口道：「好啊！我浑身的血气正愁无处可用！」
    于是他当即领著种民军到湖岸边登船，上千名士卒进入到数十艘船只之内，然后抓紧时间，毫不停歇地往马鞍山方向划去。如今规模的调动，在战场上自然不可能瞒得过汉军。但一来汉军要面对正面如浪潮般的齐人攻势，二来通报消息需要时间，走山路不比划船快捷，因此也无法派出一支军队尾随冉隆，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冉隆绕过江州军主力，渐渐深入到石头山后方。
    而绕过清凉山，展现在冉隆所部面前的，正好是一片空旷的石滩。这正如王弥所料，石头山北面的江滩长度多达十余里，汉军既然选择封锁清凉山，便不可能再封锁江滩。这使得冉隆所部轻松在马鞍山脚站稳了脚跟，但他们并没有急于出击，而是又在原地等了大概三刻钟，等后续的兵力陆续抵达，使得冉隆所部的兵力达到四千余众，方才向清凉山头发起冲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批前来抵御齐人的汉军已经到了，领头的乃是杜弘所部。既然进攻石头城的攻城战变为了与齐军全面开战的大会战，杜弢一部的任务自然而然就从攻城转变为了提防石头城内的齐军，并且掩护江州军在清凉山的侧翼。
    而在得知有齐人坐船到清凉山西侧后，杜弢第一时间就派杜弘前来支援，临行前他吩咐杜弘道：「齐人既然分兵至此，前来的必定是精锐，你千万要小心。」
    杜弘自是满口答应，连连点头，不过心里却想：「兄长也太过小心，齐人的精锐再如何，还能强过曹嶷吗？看著唬人而已，不过是些白捡的功劳罢了。」他在淮南的时间远比杜弢久，也参加过淮南之战，知道齐人作战的作风一直是斗智不斗力，加上上次刘朗率领千余精骑在建邺来回驰骋，因此到底心存了几分轻视，这不是短时间内因为几句话就能扭转过来的。
    杜弘毕竟是后一步出发的，等他抵达马鞍山山腰时，冉隆所部已经占据了山顶。有过作战经验的人都知道，谁占据了山顶，谁便占有绝对的优势。杜弘眼见如此情形，当即想到：莫非就这么把山顶让出去么？绝对不能，否则齐人在山顶往下一冲，我等布阵不及，该如何应对？当务之急，是趁齐人立足未稳，将他们赶下山顶！
    一念及此，他不仅没有命令麾下各部驻足布阵，反而加快了步骤，继续向上冲杀。数千人一齐密集向上涌出，好似蚁群般扑向齐人占据的山头。大军出击，却没有像江州军那样嘈杂喧闹，只听得皮靴踏过山头岩石的声音，以及此起彼伏的甲胄兵器撞击声。
    杜弘所部打前锋的乃是阴陵县尉刘芳，他策马在前，对著山顶的齐人高声挑衅道：「奴才安敢前来送死？！」
    齐人位于小山之上，就见汉军如同决堤的巨浪，快速地翻腾下来。一方面金铁之声不绝于耳，而脚下的山头也开始微微颤动，不少人都面色凝重，但却没有杜弘想像中的畏战。而冉隆借著几分酒意，眯著眼睛往下望，只好似吹风而已，听到刘芳的挑衅声，立刻大怒，回复道：「我看找死的是你！」
    冉隆此时全然顾不上阵型不整，兵士未全，当即就持槊策马向下冲去。他身边只有十余骑能够跟上，见主将说了一句话就冲了下去，难免有些大惊失色，但战时也容不得犹豫，连忙就跟著冲了下去，后面的种民军见状，也不由分说地举起大刀就往下冲。
    齐人连阵型都不整就发起冲锋，这是这支汉军没有想到的。刘芳立于马上，正准备继续和对面回骂几句，结果就看见迎面飞来一骑，其人高如铁塔，骑在一匹大马上，手持一杆长槊，槊尖寒芒闪烁，由小变大，好似一块巨石朝自己滚落而来。而等对方靠近了，刘芳才意识到，此人的武力远胜自己，但他想要逃跑也晚了。冉隆此时已经近在眼前，飞起一槊就朝刘芳刺来，刘芳连举槊抵挡都没来得及，就觉得自己身体一轻，似乎被什么带动得飞离了马鞍，接著一股剧烈的刺痛从胸口传来。在最后的意识消散之前，他终于反应过来：对方借著下山的马力，竟然将自己刺穿了挑在马槊上！
    冉隆看也不看槊上的死人，将刘芳往身边一抛，尸身砸在汉军队伍中，引起一片哗然。因为这样的武力，就算是在汉军中也极为少见，完全称得上勇比关张。而事实上，就接下来的发展来看，冉隆借著酒劲横扫长槊，上前的汉军无人是他一合之敌，纷纷被他扫退，后面的汉军对著冉隆射箭，没多久就把他射得如同刺猬一般，可冉隆却恍若无事，不过片刻之间，就从汉军阵中杀死十数人，开出一道十数丈的路径。
    杜弘所部以湘州军为根基，他们没有参加过在关中与巴蜀的血战，在战场上根本没遇到过如此情形，一时也有所愕然，不知所措。紧跟著后面的齐人跟著涌下来，与他们进行贴身厮杀，这些齐人兵器上贴著符箓，口中又念念有词，一副悍不畏死的姿态，更加出乎汉军的预料。
    鏖战片刻后，汉军在战斗中愈发意识到这股齐军非同小可。因为这些齐人的意志力极其惊人，他们不仅仅是不怕死，而且能够身中数刀而不退，即使被斩断了一只手，也要强撑著一口气扑倒对手，甚至用牙齿来进行撕咬。这样难缠的对手，反而使得汉军们的士气有所动摇，在冉隆的领头之下，不断地有齐人加入战斗，向汉军发起进攻，哪怕没有严密的阵势，也将汉军打得连连后退。
    上山本来就是一种劣势，在被不断冲击的情形下，前面的汉军与后面的汉军挤在一起，反而施展不开手脚。尤其是杜弘本部，他见刘芳被杀，本想率众亲自带领汉军发起反攻，拦住冉隆的下冲势头，但想要行动时已经晚了，前面的汉军节节败退之际，形成了一道人墙，阻隔在他与冉隆之间，使得杜弘完全无法作为，只能眼睁睁看著将士们步步后退。
    再这样下去，恐怕退势就要转为败势，败势就要转为溃势了！杜弘心中焦急不已，好在他也不是死要面子的人，面对这种情形，该退就要退，损失是避免不了的，最重要的是不能影响全军。于是杜弘立刻派使者向杜弢汇报此事，让他准备列阵，迎接自山上冲杀而来的齐军。
    杜弢此时本在石头城西侧的望楼上观察城内齐人的动静，毕竟山上已出现了齐人，城内的齐人一出动，他此处就有被夹击的风险。孰料突然得到使者报告，声称杜弘所部竟然节节败退，一时颇有些难以置信。杜弘是他的结义兄弟，作战风格从来以强硬著称，结果一个照面下，竟然就被齐人打得难以反击，这里面固然有杜弘轻敌，地利劣势的缘故，但也足以说明来敌有多么强悍。
    可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杜弢连忙在脑海中设想处理的办法。在这种情况下，直接让杜弘撤下来，恐怕立刻就会丧失秩序，将溃势波及全军。该怎样制止这种情况？杜弢很快想到，现在齐军进攻的人数不多，防备不可能这么周全，应该另外分一支军队，从侧翼去袭扰齐人的攻势，齐人若要提防，杜弢部就可以借势撤下来，重整态势。齐人若不提防继续追击，就会被截为两段，杜弢部可以抵御这少部分的齐人，仍然能将大部分人撤下来。
    于是他立刻向王真所部下令，让他领著军中的一千马队从西面去绕袭齐人。这是淮南军麾下所剩不多的马队，正好在此刻用来救急。王真得令之后，也不敢耽搁，立刻就绕路开始行动，与此同时，杜弢也紧急令余下的高宝等部在山脚下进行列阵，在不明白敌情的前提下，他必须做此打算，以免最坏的情形发生。
    就在山脚的汉军进行紧急列阵之时，王真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踪迹，他选择了一条较为显眼又平坦的山路，又令部下们多张旗帜，高声呐喊，做出一副援助之人极多的模样。齐人不可能注意不到他们的动静，在冲杀未久，就看到一支马队从西南面包抄过来，旌旗连天，好似一条红色的长龙。
    而冉隆此时已经冲杀了有小半个时辰，酒意已经有几分醒了，他对自己的进展是比较满意的，但眼见旁边有一路人马威胁到自己的侧翼，又生出几分警惕。他虽然勇猛，但也不是一味冲杀的蠢人，很快就猜出敌将的用意，知道对方是要拦截自己下山。而自己眼下兵力处于劣势，强行冲阵确实会有不小的风险，但要是就这么放弃了继续冲阵，又给了对方缓过气来的机会，这让冉隆殊为不甘。
    但他到底是胆大包天之人，也不知是杀得兴起，还是酒劲昏头，脑海中竟然蹦出一个离奇的想法。然后冉隆一个激灵，勒缰驻马，等后面的士卒稍稍向前，他找到了自己的副将，也就是参军宋胄，与其吩咐道：「贼军想要拦住我等去路，现在我军大部应该是来不及下山了，但我等怎能让他轻松如愿？你在这里结阵缓进，我去城下找卫王，让他与我军里应外合，如何？」
    冉隆口中说是如何，但实际上并未征求宋胄的意见，迅速聚拢了后续上来的骑士，也大概就是二十来人，然后头也不回地就从另一个方向奔下山去了。
    杜弘所部此时只感到前方压力倍减，他们稍稍观望形势，眼见王真所部与齐人开始交战，自己暂时没有后顾之忧后，立刻开始向下加速逃离战场。一开始大家还有队列，但因为此前的阵势太过拥挤，稍过一会儿便失去了秩序，简直如同向下的洪流，要是齐人顺势往下一冲，后果不堪设想。
    事实上，宋胄确实也有类似想法，但王真在旁边虎视眈眈，不断射箭袭扰，威胁到他的指挥中枢，这就好比芒刺在背，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加上没了主将冉隆身先士卒，他也没有必胜的信心，只好命队伍继续收缩，集结圆阵，在半路上与王真所部进行对峙，如此眼睁睁看著下山的汉军到了山底，开始在汉将的指挥下重新整理阵型。
    当然，在这种混乱的情形下，也根本没有人能注意到冉隆所部的动向，他们二十余骑就像是鬼魂般在山坡上神出鬼没，沿路遇到的汉军都追之不及，也只有用眼神目送著冉隆一行的身影远去，终于出现在石头城之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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