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9、飞升

    挡在皇帝面前的人，是前皇后。
    那道纤弱的身影，带着决绝，挡下了本该穿透元郎心脏的致命掌力。
    这个温婉清丽的女子，如断线风筝般，身躯软绵绵地倒下。
    鲜血瞬间在她素雅的宫装上洇开，触目惊心。
    皇帝目睹婉儿倒下的瞬间，恐惧压倒了所有。
    他不顾自身几乎碎裂的伤势，强提一口气，挣扎着爬起。
    踉跄着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抱入怀中。
    “元郎……”
    前皇后嘴角溢出蜿蜒的血线，染红了苍白的唇瓣。
    她勉力抬起眼睑，面色痛苦却异常轻柔地看向皇帝惊惶的脸庞。
    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皇帝浑身剧烈地颤抖，仿佛置身于万载寒窟。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婉儿，你别吓我，你没事的对不对？”
    他徒劳地想用手捂住她胸前不断涌出温热液体的伤口。
    然而掌心瞬间被粘稠的猩红浸透。
    前皇后看着他因恐惧而扭曲、因关切而失色的面容，清丽的眸子里竟奇异地闪过一抹微弱却璀璨的神采。
    那光芒，名为释然与欣慰。
    她心中低语：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这认知，竟比任何灵丹妙药更能抚慰她濒死的痛苦。
    “元，元郎，我……我……”
    前皇后艰难地张开嘴，似乎想诉说什么。
    话语在喉间翻滚，被不断涌上的腥甜堵住。
    她试图凝聚最后一丝力气。
    然而，话未说完。
    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热猛地冲上喉头。
    “噗——！”
    血雾狂喷！
    从前皇后的口鼻之中如泉涌般激射而出。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染红了皇帝的龙袍，也染红了他绝望的眼。
    皇帝如遭雷击，抱着她瘫软下去的身体，彻底慌了神。
    他猛地扭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盯向不远处正与幽主气机对峙的李七玄，声音凄厉地嘶吼：“李七玄！快救她！！”
    李七玄闻声，没有丝毫犹豫。
    他指间瞬间捻动法诀，数道碧绿莹润、生机盎然的“回春符”如流光般激射而出。
    符文化作点点翠绿星芒，没入前皇后体内。
    然而，那象征着生命复苏的绿芒甫一接触前皇后身躯，便如同泥牛入海。
    仅仅在她体表微微一闪，便迅速黯淡、消散。
    再无半点波澜。
    李七玄面色一沉，眼中掠过一丝痛楚的明悟。
    “本源已绝……回天乏术。”
    那幽主的攻击，蕴含寂灭法则，直接斩断了生之根源。
    皇帝如坠冰窖，怀抱中生命的流逝感如此清晰而残忍。
    他伤痛欲绝，滚烫的泪水混着血污滑落。
    这位人族九五至尊声音哽咽破碎：“我已经……已经想方设法把你送出宫，安置在安全之处……为何……为何还要回来救我……”
    前皇后涣散的眼神努力聚焦在他脸上。
    那眼神依旧温柔得如同春日暖阳，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寒冰。
    她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
    “因为……你是我的丈夫。”
    这是她的执念，是她甘愿付出生命的全部理由。
    皇帝心如刀绞，巨大的愧疚将他淹没。
    他摇头，声音充满无尽悔恨：“不……我不是一个好丈夫……”
    他辜负了她的深情，让她卷入这无妄之灾。
    前皇后嘴角费力地牵起一个极淡、极美的弧度。
    仿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要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与自责。
    “其实……你……很……很有魅力……”
    她的声音低得几近耳语，带着一丝少女般的羞涩与释然。
    “我……”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的意念，缓缓抬起一只染血的纤纤素手。
    指尖颤抖着，带着无限的眷恋，想要最后一次抚摸他沾满血与泪的脸颊。
    想要感受那份她曾无比熟悉的温度。
    那手，苍白如玉，沾着刺目的红。
    带着生的余温与死的冰冷。
    艰难地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然而。
    手伸到一半！
    所有的力气骤然抽离。
    仿佛绷紧的弦瞬间崩断。
    那只曾为他抚琴、为他添衣、承载着无尽情意的手。
    无力地、软软地垂落下去。
    重重地跌落在染血的衣襟上。
    再无生机。
    “婉儿——！！”
    皇帝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
    滚烫的泪水如决堤之洪，汹涌而下。
    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怀中那张永远失去光彩的清丽容颜。
    他紧紧抱着那具迅速冰冷下去的躯体。
    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呆滞。
    周围震天的喊杀声、磅礴的能量碰撞声，仿佛都离他远去。
    世界只剩下死寂的冰冷。
    突然！
    他呆滞空洞的瞳孔猛地一缩。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倏地抬头。
    赤红含泪的双眼死死盯向天穹之上——
    那株庞大无匹、枝桠刺破苍穹的参天神树！
    神树顶端，勾连着一个散发着朦胧仙光、气息迥异的巨大罅隙！
    那是通往未知域外世界的通道！
    传说中，仙界的入口！
    一个疯狂而炽烈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绝望的黑暗！
    “仙界！”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嘶哑与希望。
    “仙界一定有复活之法！一定有！”
    对生的渴望，对怀中逝去爱人的无尽愧疚与不舍，瞬间点燃了他全部的潜能。
    他绝不相信这是终点！
    下一秒。
    皇帝周身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龙吟之声震彻云霄！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
    紧紧抱着前皇后的尸体。
    足下猛然一踏！
    轰！
    地面龟裂！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色龙影！
    裹挟着决绝与悲愤！
    朝着那高悬于神树之巅、通往“仙界”的界域罅隙！
    冲天而起！
    势如流星！
    在急速飞掠中，他宏大的声音滚滚传向下方战场核心的李七玄：
    “李七玄！不若引幽主前往仙界！”
    “在那里，天时地利皆不在他！”
    “或许……可以斩他！”
    话音未落，他又带着一丝歉疚的急迫：
    “我先走一步，对不住了！”
    金色龙影撕裂空气。
    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直扑那散发着诱人又危险气息的仙光罅隙！
    李七玄听到皇帝的话，心中猛地一震！
    一个念头瞬间清晰：
    没错！
    幽主在九州天下布局经营数万年。
    此地早已被他打造成铁桶般的领域。
    法则压制，后手无穷。
    他们在此地与幽主死战，胜算渺茫。
    但若离开九州天下，到了域外仙界，幽主经营数万年的主场优势将荡然无存！
    那里，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咻！
    一道丝毫不逊于金龙的炽烈流光。
    带着刺耳的尖啸。
    猛地自神京城米府方向冲天而起！
    速度之快，如同瞬移！
    众人惊愕望去。
    那流光中，赫然是楚空山！
    他怀中紧紧抱着的，是早已香消玉殒的秦鸢！
    此刻的楚空山，面容冷峻如万载寒冰。
    眼中却燃烧着与皇帝如出一辙的疯狂火焰！
    他没有任何言语。
    目标无比明确！
    同样朝着那高悬天际的“仙界”罅隙破空而去！
    他右手食指上，一枚古朴的盘龙戒指正散发着浩瀚苍茫的神辉！
    这神辉包裹着他与秦鸢，使得他的速度，竟然比燃烧龙魂、先行一步的皇帝还要快上一线！
    这两道决绝冲霄的身影。
    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瞬间点燃了整个神京城残存强者的心！
    咻咻咻咻咻！
    无数道颜色各异、强弱不等的神光、遁光。
    如同被惊起的蝗群。
    自神京城各处残垣断壁、隐秘角落流射而起！
    有残存的人族强者。
    有隐匿的散修老怪。
    甚至。
    连刚刚背叛了幽主、正惶恐不安的钱胖子。
    此刻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肥胖的身躯爆发出不符合体型的敏捷速度。
    化作一道臃肿却迅疾的土黄色流光。
    混在人群中。
    不顾一切地朝着那散发着诱人仙光罅隙疯狂冲去！
    什么忠诚，什么立场，在绝对的利益与生存面前，都是虚妄！
    飞升！
    传说中长生久视、逍遥自在的仙界！
    那扇大门！
    此刻似乎就洞开在眼前！
    触手可及！
    这样的机会。
    万古未有！
    谁不心动？
    谁不疯狂？
    高踞天穹、仿佛掌控一切的幽主不仅不再拦截皇帝。
    甚至，连那道背叛了他、仓惶逃窜的肥胖土黄色流光——钱胖子，他也只是淡漠地瞥了一眼，并未出手阻拦，任由其混在人群中冲向罅隙。
    幽主那笼罩在深邃幽暗中的面容，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仿佛眼前这场关乎生死的疯狂大逃亡。
    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的目的，是炼化这方九州天下本源。
    此乃万世之基。
    些许蝼蚁遁走。
    于大局，无损毫毛。
    放他们去那未知之地又如何？
    正好……清场。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万载寒冰的利刃，穿透混乱的流光与喧嚣，精准地锁定在了米粒身上。
    那目光贪婪炽热，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所有人，皆可离去。
    唯此女……
    必须留下。
    人果乃道机。
    必当炼化！
    幽主这收手放任的态度，让一直沉默的虞皇后，猛然也反应过来。
    幽主势不可挡，留下与这魔头死战，毫无意义。
    不如……
    先回故土！
    一念及此。
    虞皇后身上骤然腾起一片华贵雍容的紫色波光，毫不犹豫冲天飞起，化作一道迅疾的紫虹，汇入那逃往“仙界”罅隙的洪流之中。
    随着虞皇后这最后一位顶级强者的抽身离去，方才还勉强维持着对幽主围攻之势的几大主力，一下子走了大半！
    李七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集合众人之力围剿幽主的可能，彻底破灭！
    仅凭他们剩下的几人，面对全盛状态、深不可测的幽主，能否自保已是未知数！
    他当机立断，目光扫向附近仍在勉力支撑的米梦枕、唐天等人，声音斩钉截铁地道：“你们也走！”
    这是唯一的生路。
    紧接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稍远处的林玄鲸身上。
    李七玄深吸一口气大喝：“姐夫！带着我姐和六月走！她们……就交给你了！”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充满了托付生死的信任与沉重。
    林玄鲸闻言。
    身躯猛地一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是来自无尽大陆，回归故土，对他而言是归途。
    环境熟悉。
    生存无虞。
    以他的实力。
    确实足以护住李青灵和懵懂的李六月周全。
    这几乎是她们眼下唯一的生路。
    但……
    将小舅子独自留在这必死之地？
    他心中天人交战。
    “小七！！”
    李六月那清脆却充满惊恐与不舍的尖叫声已经响起：“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李青灵亦是面色惨白。
    李七玄心如刀割。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心软。
    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
    目光灼灼地看向姐姐李青灵，大声道：“姐！带着六月走！你们走了，我……自有办法脱身！”
    李青灵看着弟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丝深藏的恳求，整个人陷入犹豫。
    李七玄大喝道：“相信我！”
    李青灵身体猛地一颤。
    眼中的挣扎瞬间化为决绝的泪水。
    她猛地一点头。
    再不多言。
    用尽所有力气。
    一把紧紧挽住旁边林玄鲸那粗壮的手臂。
    将还在哭喊挣扎的李六月死死搂在怀里。
    林玄鲸感受到臂膀上传来的力量和李青灵无声的托付。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化为了凶悍的决然。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林玄鲸周身爆发出滔天的神力，瞬间将李青灵和李六月牢牢护住，丝毫不逊于之前那些神光的速度，朝着那高悬的“仙界”罅隙，狂飙而去！
    转眼之间。
    刚才还人影幢幢、气机交错的战场核心，变得异常空旷、冷清。
    只剩下寥寥数道身影，显得如此孤立无援。
    伤痕累累、却依旧战意如狂的猴子。
    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的元如龙。
    面色苍白如纸、紧咬下唇、身体微微颤抖却努力挺直脊梁的米粒。
    还有……
    挡在所有人最前方。
    玄衣猎猎。
    虽孤身一人。
    脊梁却挺得比那参天神树还要笔直的李七玄！
    面对气息如同深渊般不断攀升、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拖入永夜的幽主。
    这几人，已然无法再构成有效的威胁。
    形势。
    危如累卵！
    李七玄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暗中传音，精准地送入米粒的耳中：“米粒儿……等会儿我出手制造机会，你什么都不要管不要停留，速速前往仙界！”
    李七玄心中已有了一个计划。
    或许……能换取一线生机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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