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杀猪

    冯默风骂完，虽觉痛快，心里却想：这等腌臜话出自自己之口，日后有何面目见人？不由得老脸通红。
    把人亲爹人头缝在狗身上，这等辱法，古往今来从未有过。汤军若真这么干，兀良合台便要世世代代为人耻笑。
    阿术哪里忍得？热血上涌，怒发冲冠，大喝一声：“汉狗，老子要杀光你们！”纵马便往东南角土堡群冲去，誓要抢回父亲人头。
    身后数百亲兵唯恐主将有失，连忙拍马追来。奔到战壕网外，只见沟壑纵横，宛若迷宫，壕底尽是尖木桩。
    一众亲兵口中虽污言秽语，骂声不绝，却也纷纷下马，一面放箭掩护阿术，一面驱赶敢死队在前冲杀。
    汤军大半藏在战壕中，也有强弓劲弩还击。两军短兵相接，枪刺刀砍，口里怪叫，狰狞万分。
    蒙军传令兵飞驰，令旗挥舞，高声呼喊：“阿术将军，快回来！”一声接一声。
    阿术年轻气盛，恍若未闻，只管冲杀。
    雷震道：“阵地又被蒙军夺回去了。”
    冯默风一怔。他万没料到这一骂，蒙军反而更加拼命。寻思此计实是昏招，暗暗后悔，道：“李将军，让冯某带人去把阵地夺回来罢。”
    李桢道：“且慢。”
    他目光死死盯着远处大纛，那是伯彦指挥所在。伯彦周围数千精锐，竟是一动不动，只遣传令兵呼唤阿术，端得沉稳。
    李桢心下暗暗佩服：这伯彦，当真沉得住气，无怪忽必烈命他统领进攻。
    冯默风急道：“李将军，再不……”
    李桢道：“不急。”
    一时沉默，气氛肃然。只听得兵刃交击、惨呼喝骂、怪叫声响成一片。
    李桢见蒙军死伤惨重，自家兵卒亦死伤惨重，心头一痛，叹道：“这便是大都督口中的‘绞肉机’么？”
    他本文武双全，从军数十年，身经百战，却从未见过这般阵仗。以往野战，一击即溃；纵使双方胶着，也能很快分出胜负。
    便是攻城之战，亦无这般打法。守军有城墙庇护，心里踏实，战力反倒不能尽数发挥。这战壕土堡群，虽有防护，却不如城墙。每个兵卒心中明白：除凭工事死战之外，别无他法。
    蓦地，一阵清亮激越之声自蒙军后方传来，节奏鲜明。蒙军听得自家阵后竟有号角之声，绵延不绝，顿时有些乱了。传喝官连连大声呼喝，队伍方渐渐稳住，然号角声仍自不绝，令人悚然。
    李桢等人认得，那是易逐云铜号角的声音。这铜号角比传统号角更清亮，传得更远，节奏更分明，不为其他声音所掩。
    看了半晌，蒙军中军终传铛铛铛铜锣之声，急促得很。数名传喝官分列大纛两侧，齐声高喊，各营头跟着接力传喝，声音一浪一浪送出，如排山倒海。
    蒙军传令兵四处飞驰，挥舞令旗，大声呼喝：
    “闻金止戈！诸队收刃！”
    “勿得奔乱！违令者斩！”
    汤军阵中也有人大喊：
    “大都督来了！鞑子败了！”
    齐声呐喊，欢声雷动。
    进攻土堡群的蒙军纪律严明，一队队交替掩护撤退。汤军趁势反扑，杀伤甚多。待蒙军退出战壕，结为阵列，汤军方不再追杀，只远远以强弓劲弩招呼。
    蒙军千余精骑分列而出，掩护攻壕兵卒撤退。
    冯默风道：“大都督跑到蒙军后头去了？”
    雷震道：“是想杀伯彦？”
    两人跃跃欲试，恨不能上场痛杀一番。
    李桢也不知易逐云何以绕至蒙军背后。只数百精骑，便想撼动伯彦卫队，无异于痴人说梦。当即下令：“第一、第二骑兵团出击！第三骑兵团待命！”
    亲兵领命，奔下土堡传令去了。
    邯郸城中，骑兵一队队开出，沿着弯弯绕绕的通道向外流动，如河流汇入大海。各座土堡之上，战鼓同时擂动，鼓声相和，隆隆作响，震天动地。
    李桢见伯彦迅速稳住阵列，保住了大部分攻堡蒙军，心下暗赞：此人真乃劲敌。
    忽听雷震道：“阿术跑了！”
    冯默风望去，只见阿术在亲卫簇拥下翻身上马，不由叹道：“可惜了，怕是追不上。”
    李桢伸手往远处一指，道：“看，那是什么？”
    冯、雷二人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一队骑兵打着同心旗，正是易逐云的亲卫，打头一人，正是付镇岳。
    百余骑纵马飞驰，眨眼间便穿透蒙军掩护撤退的骑兵，齐声大喊：
    “杀猪！杀猪！”
    阿术周围亲兵大半尚未上马，先挨了一轮箭雨，无数人惨叫落马。阿术拔刀在手，朝付镇岳厉声喝道：“你就是易逐云？”
    付镇岳不答话，发一声喊，倏忽间纵马奔近，一通冲杀，将阿术打落马下，生擒活捉。只有少数亲兵纵马逃脱。
    阿术至此方知，对方拿他父亲人头做饵，这对精骑早已等候多时，专为擒他而来。自知必死，又喝道：“你便是易逐云？是你杀了我父亲？”
    付镇岳笑道：“你这种杂碎，也配大都督动手？听好了，你爷爷乃铁臂金刚付镇岳是也！”
    雷震远远望见，大声喊道：“老付，干得漂亮！”
    付镇岳哈哈大笑道：“大都督正好要捉这头小猪仔，把他爹的人头缝他屁股上呢！”
    阿术悚然一惊，几乎晕去。
    汤军将士哈哈大笑。
    付镇岳手臂用力，将阿术猛地朝战壕里掷去，直飞出四五丈远。早有汤军一拥而上，将阿术绑了。
    雷震问道：“大都督呢？”
    付镇岳笑道：“溜鞑子去了！”
    放眼望去，汤军骑兵已有数百骑游弋飞驰，千余骑出了战壕网，一队队聚集。
    付镇岳翻身上马，吩咐道：“换帅旗！”
    队伍打起帅旗，百余骑纵马奔到郭侃身边。郭侃问道：“大都督有何命令？”
    付镇岳道：“大都督军令：骑兵撤退！”
    郭侃一怔。
    沙通天等人早就等着杀个痛快，刚出来就让撤退，心下不忿，齐声道：“撤退？”
    付镇岳道：“撤退。违令者斩！”
    侯通海道：“这？老付，你他妈不会假传军令罢？”
    沙通天道：“这正是杀敌良机！趁他娘的撤退，少说杀他几千！”
    付镇岳道：“西面五里外有两千蒙古骑兵待命，就等着咱们趁他们撤退时追击。咱们就算拼死打赢了，还能剩多少？”
    沙通天等人无言以对。
    郭侃当机立断，令旗一挥，鸣金收兵。
    沙通天凑到付镇岳身边，低声问道：“老付，教主呢？不会刺杀敌将去了吧？”
    付镇岳道：“不会，不会！你当教主是莽夫么？”
    正说着，忽听得汤军士兵齐声大喊：
    “大都督！大都督！”
    喊声不绝，好不激动。
    只见一骑飞驰纵横，来回穿梭，铁弓连放。箭矢到处，敌人应声落马。一连射出七八箭，便有七八个蒙古兵落马。
    蒙古兵一声呼喝，四面围上，箭如飞蝗般射去，却被一团剑花尽数拨开。那人顷刻间便穿出包围圈。
    正是易逐云。
    侯通海大喜道：“是教主！老付，你来保护郭侃，老子去保护教主！”纵马直奔而去。沙通天和灵智上人也纵马跟了上去。
    付镇岳急道：“哎，你们他娘的……”
    只听易逐云高声叫道：
    “易逐云来也！”
    蒙军闻得此名，心中便是一惊，无不害怕。又正值撤退之际，锐气不免一消。
    蒙军主将伯彦远远望见，见他横冲直撞，来回冲杀，不由得皱起眉头，心想：杀了易逐云，这河北便平定了。当即传令：“谁杀得此人，赏……”
    话未说完，易逐云已哈哈大笑：
    “伯彦，出来受死！”
    他纵马飞奔，远射近刺，当者披靡。转头一看，见沙通天等三人挥刀乱砍，纵马追来，口中大喊“教主”。
    四人会合，易逐云也不搭话，自顾冲在前面，却不打伯彦的精兵，专挑那些撤退的疲兵下手。沙通天等三人跟在后面掩杀。
    四人往东杀出去，换了马又返回来杀了一通，来回穿插，也不知杀了多少人。直打到太阳快落山，这才罢手，纵马入城。
    汤军士气大盛。
    此时只见易逐云金盔蟒甲，玉辔雕鞍，身坐高头大马，威风凛凛，气概昂昂。
    众军士大呼：“大都督！大都督！”
    声音都喊哑了。
    沙通天、侯通海、灵智上人三人跟在后面，大出风头，与有荣焉，好不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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