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姑嫂闲话

    可现在，嫂夫人就这样走在菜场里，走在这烟火气里，被人认出是“从前住在东街的”，被卖肉的汉子夸“长得好，看一眼就忘不了”。这才是过日子吧。玉莲想。
    “玉莲，愣着做什么？快跟上。”宇文琼的声音传来。
    玉莲回过神，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到了一个卖鱼的摊子前，李宝儿又停下来。
    木盆里游着几尾活鱼，青黑的脊背，银白的肚子，在水里悠哉悠哉地摆尾。“琼儿，吃鱼吗？”李宝儿问，“买条鳜鱼吧，清蒸，您最爱吃的。”
    宇文琼看了看那几尾鱼，点点头。李宝儿立刻蹲下去，伸手在盆里捞，捞了两下，捞起一条肥的，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就这条。”
    卖鱼的是个老婆婆，手脚麻利地把鱼杀了，去鳞剖肚，收拾得干干净净，用荷叶包好，又在外头裹了一层水草。
    “姑娘，这位姑娘是谁，和你一样漂亮。”老婆婆递过鱼，笑眯眯地说。
    李宝儿接过鱼，笑着道了谢，回头又拉着宇文琼往前走。“琼儿，再买点藕，周叔做的糖醋藕片您爱吃。”
    她一边走一边念叨，“还有虾，买点虾，做油爆虾。再买只鸡，炖汤，您赶路累，得补补。对了，买点豆腐，您喜欢喝豆腐汤……”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念一样，便去寻那一样的摊子，寻着了便蹲下去挑，挑了便回头问宇文琼：“琼儿，这个行不行？”宇文琼就站在旁边，看着她挑，听着她问，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句“好”。
    日头渐渐西沉，天边染了淡淡的橘色。菜场里的人群渐渐散去，叫卖声也稀了。李宝儿终于停下来，看了看玉莲手里提的，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的，满意地点点头：“差不多了。”
    她转过头，望着宇文琼，脸上带着笑，眼里亮晶晶的：“琼儿，咱们回家。”宇文琼望着她，望着这个给她很多帮助的师父，嫂子，亲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好。”她轻声说，“回家。”
    三人提着大包小包，踏着夕阳往回走。
    晚风拂过，带着初夏的暖意，和街边人家飘出的饭菜香。
    玉莲跟在最后，看着前头那两道并肩走着的背影——二嫂走得不快，李宝儿便也放慢步子，时不时侧头说些什么，二嫂便微微侧耳听着，唇角始终含着淡淡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回去的路上，李宝儿的话就没停过。
    “琼儿，您不知道，恒儿现在可高了。”她提着一篮子菜，走在前头，回头朝宇文琼比划，“上回量，已经到我这儿了——”她拿手在自己胸口比了比，“才九岁的孩子，长这么高，将来准跟他爹爹一样。”
    宇文琼听着，唇角弯了弯。
    “他读书也用功。”李宝儿又转回头去，一边走一边说，“先生前些日子还夸他，说背书背得快，字也写得好。就是……”她顿了顿，忽然笑起来，“就是坐不住。背书背得好好的，听见外头有鸟叫，立刻就坐不住了，非要跑出去看。有一回爬到树上掏鸟窝，把裤子挂了个大口子，回来还不敢说，偷偷让玉莲给他缝。”
    玉莲在后头忍不住笑了：“可不是，那天我问他怎么弄的，他还编瞎话，说是树枝挂的。我说树枝能挂那么齐整的口子？他才老实交代，是爬到树杈上，下来的时候让钉子挂的。”
    “钉子？”宇文琼微微一怔。
    “嗯，那树上有根锈钉子，也不知谁钉进去的。”玉莲笑道，“少爷那裤子破了好大一个口子，我费了好大劲才补好。补的时候他还守在旁边，一个劲儿说‘玉莲姑姑你补仔细些，别让娘看出来’。我说‘你娘还没回来呢’。他说‘迟早要回来的，不能让娘知道我爬树’。”
    宇文琼脚步微顿。
    “他还说了，”玉莲忍着笑，学着恒儿的语气，压低了嗓子，一本正经的，“‘我娘最不喜欢我爬高上低的，等她回来我得做个好孩子，不能让她操心。’”
    李宝儿在前头笑出声来：“这小机灵鬼！”
    宇文琼没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走过一个街口，李宝儿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琼儿，恒儿现在会写诗了。”
    “哦？”宇文琼看着她。
    “真的，上回我回府里，他拿了一首诗给我看，说是他自己作的。”李宝儿眼睛亮亮的，“写的什么……‘春风吹柳絮，飘到小池边。鱼儿探头看，以为是大雪。’您说，这诗怎么样？”
    宇文琼细细品了品那四句，眼里有淡淡的笑意漾开：“倒是有些意思。”
    “是吧是吧？”李宝儿高兴得像自己得了夸，“先生也说好，说他有灵性。不过……”她又笑起来，“就是太皮了。有一回先生让写诗，题目是‘夜’，他倒好，写了一首‘夜里睡不着，起来捉萤火虫’。先生说，你这哪是写夜，你这是写贪玩。”
    玉莲在后头接话：“可不是，那几天晚上可没少折腾。老王爷夜里起来巡院，好几回看见他在后园里举着个纱网跑来跑去，吓得以为闹鬼了。”
    宇文琼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李宝儿回头看她笑，自己也笑得眉眼弯弯的。
    “还有一回，”玉莲又道，“恒儿不知从哪听说大嫂爱吃莲子，非要给嫂夫人种荷花。春天的时候，他拿了几颗莲子，在院子里挖了个坑埋下去，天天浇水，等着发芽。”
    “埋……埋下去？”琼儿瞪大眼睛，“莲子不是那么种的吧？”
    “可不是嘛。”玉莲笑得直抖，“老王爷看见了，问他做什么，他说‘给娘种荷花，等娘回来就能吃莲子了’。老王爷也不好打击他，就帮他把莲子挖出来，找了个缸，正经种上了。现在那缸荷叶都长出好几片了，少爷天天去看，数着叶子长了几片。”
    宇文琼静静地听着，眼前仿佛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缸边，认认真真地数着荷叶的样子。
    “他长得像谁？”她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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