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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1章 法庭上的告白 从来不需要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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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91章法庭上的告白从来不需要第二遍(第1/2页)
    法官法槌落下的声音,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里。
    没有回声。
    整个法庭的空气已经凝固了太久——从陆时衍站起身说出“我有新证据提交”那一刻起,原告席上的导师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了灰白。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法警在角落里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嗡嗡作响,像是暴雨前压在头顶的闷雷。
    但苏砚只听见了一个声音。
    就是他站起来时,椅子腿蹭过地板的那一声轻微的摩擦。
    她的目光越过原告席与被告席之间那短短三米的距离,落在陆时衍的手上。他的手指按在一份牛皮纸档案袋上,指节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苏砚认识那双手——在停车场对峙时,它们握着方向盘,指节是僵硬的;在咖啡馆交换数据时,它们敲着电脑键盘,指尖是冰凉的。而现在,那双手按在决定整个案件走向的证据上,稳得像两块铁。
    “被告律师。”法官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法庭特有的肃穆,“请提交你的证据。”
    陆时衍没有立刻动作。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那三米距离,越过原告席和被告席之间那条象征着对立与博弈的分界线,直直地落在苏砚脸上。
    那个眼神,苏砚读懂了。
    他们从第一场庭审开始就是对手,两百多个日夜的针锋相对、暗中博弈、互相试探。他见过她熬夜分析专利代码时的黑眼圈,她见过他在律所加班到凌晨三点时衬衫领口松开的纽扣。他们在医院彻夜分析线索的那个晚上,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醒了之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在停车场替她解围之后,她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后视镜里他的车尾灯完全消失在路口。
    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堆在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此刻,陆时衍看着她的眼神里,那团棉花被一把火烧干净了。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他收回目光,声音在法庭的穹顶下荡开,“我提交的证据,是一份录音文件。录制时间:十年前。录制地点:苏正源先生——也就是本案被告苏砚女士已故父亲的办公室。”
    苏砚猛地攥紧了座椅扶手。
    父亲的办公室。
    十年前,父亲破产前最后待过的那间办公室。她记得那间办公室的样子——红木书柜,墨绿色的台灯,桌上永远摆着一杯泡了第三遍的浓茶。父亲说过,那间办公室是他白手起家的起点,也会是他养老的终点。后来那间办公室被贴上封条,书柜被搬空,台灯被扔在走廊的角落里。那年她十四岁。
    “这份录音文件,记录了十年前一起恶意做空的策划过程。”陆时衍拆开档案袋的封线,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拆一封等了很久的信,“对话人共有三位。第一位,是原告——也是我的导师——徐士安。第二位,是当年恒通资本的董事长,薛永年。第三位,是当时负责苏正源公司破产清算的法院指定管理人。”
    声音落地,旁听席上的嗡嗡声瞬间炸开。
    薛永年。薛紫英的父亲。
    苏砚的目光猛地转向旁听席最后一排——薛紫英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低调的灰色外套,头发简单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听到自己父亲名字的那一刻,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很快坐直了,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陆时衍手中的档案袋。苏砚知道,那份录音文件里有一部分,是薛紫英上周潜入父亲旧宅、在书房暗格里找到的。她用了三天时间修复受损数据,把修复完成的U盘塞进苏砚公司门缝,附了一张便签条。
    便签条上只写了五个字。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陆时衍。
    他已经把U盘插进了法庭的播放设备。法槌再次落下,法官低声说了句“肃静”。整个法庭在录音开始播放前的最后一秒陷入了绝对的安静,连空调送风口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了出来。
    那个声音带着十年前特有的腔调,带着苏砚记忆里最后一次听见导师讲话时的那种慢条斯理、温文尔雅的语调。苏砚听见过这个声音——小时候,导师偶尔会来家里做客,父亲叫他“老徐”。老徐每次来都给她带巧克力,会摸她的头说“小砚越长越漂亮了”。
    而现在,这个声音正在说:“苏正源的股价我已经压到三块以下了。下周一开盘,薛总那边配合放出做空报告,清算管理人到法院申请冻结资产。一周之内,苏氏电子正式进入破产程序。”
    录音里有另一个男人的笑声。笑声很轻,像是在聊一场无关紧要的牌局。
    “徐律师好手段。苏正源到死都不会知道,搞垮他的人是他最信任的老同学。”
    导师的声音停了两秒,然后平静地补充了一句:“他要不信任我,我也不好布局这么久。商场如法庭,赢的从来不是讲道理的人,而是准备得最充分的人。”
    录音结束了。
    旁听席上有人在哭。苏砚过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那个哭泣的声音是她自己发出来的。她没有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她胸前的领巾上。她抬起头看着法官,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没有异议”,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陆时衍替她说了。
    “这份录音文件已由第三方鉴定机构完成声纹比对,确认为原告本人的录音。文件未经过剪辑、拼接、篡改,鉴定报告附在证据末尾。”他的声音压住了整个法庭的嘈杂,一字一句,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石头上,“原告在十年前涉嫌合谋操纵股价、恶意做空、贿买司法人员,导致苏正源先生公司破产。十年后,他再次利用职权,操纵本次专利侵权案,意图彻底摧毁苏砚女士及其企业。”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从法官转向导师,又从导师转向苏砚。
    “本案从始至终不是商业纠纷,而是一场跨越十年的赶尽杀绝。”
    法槌重重落下。
    “休庭!十五分钟后宣判!”
    整个法庭像被砸碎的马蜂窝,人声沸腾。法警冲上来围住原告席,导师被带走的最后回头看了陆时衍一眼,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苍白的、空洞的平静。薛紫英从后排站起身,转身推开侧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砚站起身,腿是软的。
    陆时衍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她攥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握在自己掌心里。
    他的手心是热的。
    “苏砚。”
    “嗯。”
    “刚才那份录音,你听了难受,但有些话我必须当着你的面说出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他欠你的真相,我今天替他还了。”
    苏砚抬头看着他。法庭的灯光很亮,他的轮廓被照得很清楚。她忽然发现,这个从第一次见面就和她对着干的男人,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其实很柔和,笑起来的时候应该不太冷。
    “你欠我的呢?”她问。
    陆时衍垂下眼睛,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欠你的,这辈子慢慢还。”
    ---
    法官法槌落下的回声还在穹顶下盘旋,苏砚感觉到自己的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陆时衍的手指从她手背上移开的瞬间,留下了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她低头看了一眼——圆形的,边缘有些磨损,正面刻着一架倾斜的天平,背面是一行细小的刻字。
    “正义从不缺席,只是偶尔迟到。”
    这枚徽章她见过。
    十年前,父亲的办公桌上就摆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那是陆时衍的导师——也是本案的原告——在法学院毕业典礼上送给每一位学生的赠言。父亲当年以优秀校友身份受邀观礼,带回来两枚,一枚放在办公室,一枚送给苏砚当生日礼物。后来公司破产,那枚徽章和家里大部分值钱的东西一起被拍卖掉了。
    “你从哪里找到的?”苏砚问。
    陆时衍没有回答。他正在快速翻阅手机上的消息,眉头越锁越紧。屏幕上不断弹出新信息,发件人备注是“律所前台-小周”,消息内容一条比一条简短急促:陆律,有几个记者堵在大厅了;又来了三个,扛着摄像机;他们说想采访您和苏总;保安快拦不住了。
    “走侧门。”苏砚把徽章攥在手心里,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刚才那个无声流泪的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白手起家打造AI帝国、在董事会上一人面对七位男性高管的质疑时面不改色的苏砚。她扯掉领巾,把散落的长发迅速挽成一个髻,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战场上重新扎紧盔甲的系带。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他喜欢看她切换到这个状态的过程——从柔软回到坚硬,从脆弱回到锋利,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而过渡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会短暂地同时存在着两种光芒。
    “笑什么?”苏砚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变化。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法庭空气太干,嘴皮子抽筋。”
    苏砚懒得跟他计较,转身朝侧门走去。陆时衍抓起公文包跟上,两人穿过陪审员专用通道,推开防火门,进入一条逼仄的楼梯间。日光灯管忽明忽暗,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消防示意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陈年灰尘混合的怪味。楼梯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交错回荡。苏砚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节奏快而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陆时衍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保持着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这是他作为律师的职业习惯,在任何场合都不会与当事人贴得太近,但又随时能在对方摔倒的时候伸手扶住。
    这个距离,他们在停车场的对峙中保持过。
    在咖啡馆交换数据的时候保持过。
    在医院彻夜分析线索的那个晚上,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这个距离第一次被打破。
    现在,苏砚忽然停下脚步。
    陆时衍反应极快,在她停下的同一瞬间刹住,脚尖距离她的鞋跟刚好两厘米。他低头看她的后脑勺——那根挽发的黑色皮筋是她临时从手腕上撸下来的,缠绕得不够紧,有几缕碎发从侧面滑出来,贴在她耳后。
    “怎么了?”他问。
    “外面有车。”
    苏砚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一股热风裹挟着汽车尾气和初夏的潮湿扑面而来。法院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只够一辆车通过。一辆银灰色的合资品牌轿车停在巷口,车灯亮着,引擎没有熄火。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戴墨镜的女人。
    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张苍白但清秀的脸。
    薛紫英。
    她已经换掉了庭审时穿的那件灰色外套,换成了一件黑色的短夹克,头发也重新打理过,脸上画了淡妆。她看起来比庭审时精神了不少,但眼眶微红,睫毛膏和泪水搅在一起晕开一小片。
    “上车。”薛紫英推开副驾驶的门,“有一批记者已经绕到正门了,你们从这里出去不到两百米就会被堵住。”
    陆时衍看着她,沉默了一秒。自从上次薛紫英潜入律所窃取他的案件资料被他当场拆穿后,他们就没有再单独见过面。当时薛紫英跪在他面前,哭着说自己被导师胁迫、被父亲拿母亲的医药费要挟,说了很多遍“对不起”。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你走吧。
    “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薛紫英没等他开口,自己先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磨平了棱角之后的平静,“我也不想为难你。但苏砚救过我一次——她帮过我,不是出于交情,纯粹是因为觉得我还算是个有底线的人。”她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纹路,“我自己都不太确定我还有没有底线,但她信了,我就欠她的。”
    苏砚从陆时衍身后走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她的动作自然得像是上自己的车,坐好后还往中间挪了半个位置,给陆时衍留出空间。
    “上来。”她拍了拍身边的座位,语气不容反驳。
    陆时衍有一瞬间想说“我也没说不上去”,但看了看苏砚的表情,选择把话咽回去,坐进了后排。
    薛紫英挂挡,加油,车子平稳地滑出巷口,汇入傍晚的车流。后视镜里,法院正门口聚集了十几名记者,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架起了三脚架。几个保安在门口维持秩序,发现侧门没人之后开始四处张望,但轿车已经拐过街角,消失在下班高峰的车河之中。
    车内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薛紫英握着方向盘,后视镜的角度调整得很巧妙——既能看清后车的情况,又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后座两人的视线。她不想偷看他们,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但她还是忍不住,在后视镜的余光里捕捉到苏砚的手指轻轻搭在陆时衍膝盖上。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苏砚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关节微微弯曲,指尖刚好触到陆时衍西裤膝盖处那块被熨烫平整的面料。她没有握住或者抓紧,只是搁在那里,像一只试探水面的蜻蜓。
    这是苏砚表达亲密的唯一方式——轻到可以随时收回,不留下任何负担。她的商业谈判对手叫她“铁蝴蝶”,因为她在谈判桌上美丽而致命,从不展露任何软肋。但此刻她的手指落在陆时衍膝盖上的动作小心翼翼,像一个第一次触碰钢琴键盘的孩子,不确定哪一个键会发出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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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时衍没有低头去看那只手。
    他把手掌翻过来,掌心向上,搁在自己膝盖旁边的位置。那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不催促,不逼迫,只是把门打开,等她愿意的时候自己走进来。
    苏砚的手指在他掌心上方悬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落了下去。
    他的手心很热,比她想象的要热得多。在法庭上她见过这双手被空调吹得发白,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这双手翻动卷宗时指尖冰凉。她一直以为他的手是冷的。但现在他的温度顺着她的指腹传上来,沿着手掌内侧敏感的皮肤一路攀升,经过手腕,穿过小臂,最后抵达胸口正中央的位置。
    “你的手很烫。”苏砚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科学现象。
    “血液循环好。”陆时衍回答得很快,语气平静得就像在法庭上援引某条法律条文。
    坐在驾驶座上的薛紫英忽然清了清嗓子。
    “那个,不是故意打断你们,但前面路口右转是陆律师的律所,直走是苏总公司的研发中心,左转是……”她顿了顿,“我住的酒店。去哪边?”
    陆时衍和苏砚几乎同时开口。
    “研发中心。”
    “律所。”
    薛紫英在后视镜里翻了个白眼。这个白眼翻得恰到好处,既不冒犯,又准确地表达了一个旁观看戏的第三方的真实心情——你们两个能不能先把地方商量好了再上车?
    “那就直走。”苏砚做出了决定,语气里带着那种在董事会上行使否决权时的笃定,“先去研发中心。今晚必须把实验室的数据备份全部转移,导师的资产被冻结了,但他手底下那批人还在。他们能对我动手第一次,就能动手第二次。”
    陆时衍正要说话,他的手机先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系统自带的通知栏,来自一个他不太常用的应用——最高法院案件信息公开平台的官方APP。他打开通知详情,瞳孔像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了一下。
    “判决出来了。”他说。
    苏砚侧过头看向他的手机屏幕。薛紫英下意识松了松油门,车速慢了下来。车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路灯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缓慢地拨动开关。暖黄色的光线透过车窗玻璃洒进来,照亮了陆时衍手机屏幕上那一行黑体加粗的审判结果公告。
    车厢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完了。
    然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说话。
    苏砚的手指骤然收紧,攥住了陆时衍的手背,攥得骨节发白。她父亲的案子在十年之后终于被重新定性——恶意做空、商业欺诈、司法勾连,三项罪名全部成立。虽然赔偿金额还需要后续诉讼确定,但这份判决书本身,就是一个迟到了十年的交代。
    “我爸办公室桌子上那枚徽章。”苏砚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没有哭,“你从哪里找到的?”
    陆时衍把手机屏幕按灭,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影上。那些树的枝杈在暮色中交错,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掌托举着落日的余晖。
    “不是我找到的。”他说,“是她。”
    苏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驾驶座。
    薛紫英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路面,后脖颈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她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很久远的某个地方飘过来的。
    “我父亲当年参与了做空,我知道。他把我当棋子往徐士安身边塞的时候,我才二十出头。这些年我做了很多错事,有些能弥补,有些补不了。”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枚徽章,是苏正源先生办公室被封存之前,我父亲拿走的,一直锁在书房暗格里。上周我回去拿录音文件的时候,看见了它。”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要被发动机的嗡鸣盖过去。
    “我觉得,它应该回到苏家人手里。”
    苏砚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子又开过了三个路口,久到车窗外的风景从商业街的高楼大厦变成了科技园区低矮的研发楼群,久到陆时衍感觉到她攥着自己的手指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她松开了他的手。然后,身体微微前倾,伸出右手,轻轻按在了薛紫英的肩膀上。
    薛紫英的肩膀猛地一颤,车头微微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方向盘。
    “谢谢你把它拿回来。”苏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也谢谢你今天的录音。没有那段录音,这场官司不会结束得这么快。”
    薛紫英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苏砚收回手,重新靠回座椅,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里那枚磨损的徽章上。她翻过徽章,看着背面那行刻字。“正义从不缺席,只是偶尔迟到。”她以前觉得这句话太鸡汤,太理想主义,是属于那些没有真正经历过失去的人才会说出来的漂亮话。但此刻,她坐在这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银灰色轿车后座上,手里握着父亲留下的徽章,窗外是城市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身边是一个曾经是她敌人的男人,开车的是一个曾经背叛过这个男人但此刻正在努力赎回自己的女人。
    她忽然觉得,迟到的正义虽然不如准时的好,但至少它来了。
    “陆时衍。”
    “嗯。”
    “你刚才在法庭上说,你欠我的这辈子慢慢还。”
    “嗯。”
    “我改主意了。”苏砚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没有法庭上那种运筹帷幄的锐利,也没有签署商业文件时游刃有余的从容。她此刻的表情很平凡,平凡得就像一个下了班坐地铁回家的普通女人,在想今晚要不要煮碗面当夜宵,“别慢慢还了,现在就还。”
    “怎么还?”
    苏砚把那枚徽章放进他手心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包住徽章。
    “这枚徽章,原本有两枚。一枚在我爸办公室,一枚他送给我当生日礼物。我那一枚早就丢了。现在这枚,你先替我保管。”
    陆时衍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磨损的金属小圆片,翻到背面,那行字在路灯照进车窗的瞬间闪了一下。
    “保管多久?”他问。
    苏砚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把目光转向了窗外。研发中心的六层白色建筑已经出现在路尽头的视野里,楼顶“苏氏AI”的蓝色灯牌正在亮起来,先是“苏”字,然后是“氏”字,最后是字母“A”和“I”并排亮起,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像两颗并肩升起的星。
    “保管到你不想保管的那天。”她说。
    车停在研发中心大门前,保安认出了苏砚的车牌,小跑着过来开门。薛紫英没有熄火,双手依旧握着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大楼里亮起的一排排灯光,表情平淡而释然。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后视镜的余光看着陆时衍把那枚徽章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西装内袋——贴胸口的位置。
    “我不上去了。”薛紫英说,“今晚的飞机,去新加坡。”
    苏砚已经推开了车门,听到这话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还会回来吗?”
    “也许吧。”薛紫英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之前在法院门口的笑要松弛得多,终于有了几分当年律所里那个爱笑爱闹的年轻女律师的影子,“等有一天我不需要在镜子前面站半天才能确认自己还是个好人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苏砚没有挽留。她推开车门,站直身体,初夏的晚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陆时衍从另一侧下车,绕过车尾,走到她身边。
    他们并排站在研发中心门口的台阶前,目送那辆银灰色轿车汇入车流,尾灯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红色的亮点,消失在通往机场方向的高架桥上。
    “她说走就走。”陆时衍说,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怅然,“和她以前的风格一样。”
    “你觉得她会回来吗?”
    陆时衍想了想,把那枚徽章在内袋里按了按,感受着那块小金属片贴着心跳的微微凉意。
    “会的。”他说,“一个人如果愿意在黑暗里待那么久去找一束光,她迟早会走到亮的地方来。”
    苏砚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风吹的。但陆时衍看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然后率先迈步走上台阶。
    两人并肩穿过旋转门,走进研发中心的大厅。前台接待员看到苏砚的身影连忙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咬了一半的面包。
    “苏总,您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开庭——”
    “通知核心技术团队,一小时后到顶层会议室开紧急会议。”苏砚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节奏又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干脆利落,“备份所有专利数据,关闭外部访问接口,启动最高级别的防火墙协议。”
    陆时衍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和之前一样。不一样的是,他的嘴角微微扬着。他看着她进入工作状态后那种专注而笃定的步伐,想起第一天在法庭上见到她时的情形——她穿着同样的黑色套装,面对他的质问一步不退,把专利申请文件翻到某一页逐条反驳,语速很快,逻辑缜密,眼睛里带着一种不让任何人的灼热光芒。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强势。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强势,是一个背负了十年的人终于等到翻盘的机会时,浑身上下都在燃烧。
    电梯门打开,苏砚走进去,转过身来,发现他站在电梯外没跟进来。
    “陆大律师,发什么呆?”
    “没有。”陆时衍走进电梯,按下了顶层按钮,“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电梯门合拢,轿厢平稳上升。数字面板上的楼层数字不断跳动,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轻微的“嘀”声。
    “我在想,你站在法庭外面哭的样子,比你在谈判桌上拍桌子的时候好看多了。”
    苏砚转头瞪他。电梯里的白色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眶其实还有一点点红,但此刻瞪人的姿势凌厉依旧,半点不减当年在投资峰会上用数据把三个做空机构怼得哑口无言的风采。
    “陆时衍,你是不是忘了你在跟谁说话?”
    “没忘。”陆时衍把双手插进西裤口袋,偏头靠在电梯轿厢的镜面内壁上,唇角的弧度比之前多了零点几毫米,足以构成一个正式的、标准意义上的微笑。电梯顶灯的光线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柔和了那道略显冷硬的下颌线。
    “你是在法庭上对我说‘你欠我的这辈子慢慢还’的时候也没问我同不同意的那个人。”苏砚说。
    “你现在同意了?”
    苏砚沉默了一秒。电梯继续上升,数字跳到了顶层。
    “现在同意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会议室外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匆忙赶来的核心团队成员,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在暮色中亮成一片,有人嘴里咬着笔帽双手还在飞速敲键盘,有人仰头把便利贴贴在额头上醒神,还有人正在往嘴里灌今晚的第三杯美式咖啡。看到苏砚和陆时衍并肩走出去的瞬间,所有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望过来。
    站在最前面的是苏砚的技术副总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发际线有点高的三十多岁男人。他的目光在两位老板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脸上浮现出那种“我刚经历了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晚上为什么突然被叫回来开会而且大老板旁边还站着那位之前还是敌方律师的陆先生”的迷茫表情。
    “苏总……判决结果是?”
    苏砚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大字。
    胜诉。
    会议室里寂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把咖啡杯举过头顶,有人用力抱住了身边的同事,副总裁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苏砚没有阻止他们,她站在白板前,手里握着记号笔,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点。
    陆时衍站在会议室外,隔着玻璃门看着她。她的员工们围上去跟她说话,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有人已经开始头脑风暴接下来要如何利用胜诉反攻国际市场。苏砚一一回应,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几句话就让原本沸腾的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这就是苏砚。
    他的对手。他的当事人。他的——他想了想,找不到一个足够准确的词,于是决定暂时不想了。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指腹触到那枚徽章的边沿,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口袋里的手机同时震了。
    陆时衍掏出手机,锁屏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的备注名是“爸”,自从他辞去导师律所的合伙人职位独立创业之后,这位退休多年的老法官父亲给他发消息的频率骤然上升,内容从“吃饭了吗”到“案件进展如何”一应俱全。
    今天这条消息很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又爆发出了第二轮笑声,久到苏砚透过玻璃门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异样,微微侧头用口型问他“怎么了”。
    陆时衍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攥在手里,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然后他低头重新看向那条消息。
    “你妈问你,今晚带不带人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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