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3章 残巾留药辨蛇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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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十二日。
    长安城，特别稽查司。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案上那块青色的布条上。
    上官拨弦坐在案前，脸色依旧苍白。
    但她已经能坐起来了。
    萧止焰坐在她旁边，寸步不离。
    阿冰趴在她肩头，触须低垂，一动不动。
    它知道主人生病了。
    也知道主人难过。
    它不知道怎么安慰。
    只能陪着她。
    上官拨弦拿起那块布条。
    对着光看。
    青色的棉布，织法细密。
    是江南产的。
    那个右手虎口有疤的人买的。
    他买了三尺。
    做内衫用的。
    三尺布，够做一件内衫。
    他穿着这件内衫，去杀了李逍遥。
    杀了之后，李逍遥从他身上撕下了这块布条。
    留下了证据。
    她把布条放下。
    拿起那份验尸报告。
    李晔写的。
    很详细。
    致命伤在左胸，刀口窄而深，一刀毙命。
    凶器是匕首。
    没有找到。
    李逍遥右手紧握，掌心有这块布条。
    他死前，还在抓着凶手。
    他没能抓住。
    但他留下了证据。
    她又拿起那封信。
    李逍遥写给她的。
    叠得很整齐。
    他知道自己会死。
    他准备好了。
    他留下这封信。
    给她看。
    让她别难过。
    怎么可能不难过？
    她把信放下。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过了一遍。
    一个右手虎口有疤的男人。
    二十出头，白白净净。
    买过江南产的青布。
    找过周明，给钱让他改记录。
    冒充过郑源，去找周若兰。
    现在，他杀了李逍遥。
    他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杀李逍遥？
    他和李逍遥有什么仇？
    她睁开眼。
    “李逍遥生前，最后见过什么人？”她问。
    李灵翻了翻记录。
    “十一月四日那天。”她道，“他上午在特别稽查司，下午出门了。说是去查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李灵摇头。
    “不知道。”她道，“他没说。”
    上官拨弦沉默。
    李逍遥去查案。
    然后他死了。
    那个案子，一定和他被杀有关。
    “他最近在查什么？”她问。
    李灵想了想。
    “最近……”她道，“他好像在查一个贩卖私盐的案子。”
    私盐。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那个案子，现在谁在负责？”
    李灵翻了翻。
    “还在查。”她道，“但李逍遥死了之后，就没人管了。”
    上官拨弦站起身。
    “把案卷拿来。”
    案卷很厚。
    上官拨弦一页一页地翻。
    私盐案，起源于三个月前。
    有人在长安城附近贩卖私盐，被官府查获。
    顺藤摸瓜，查到一条很大的私盐网络。
    涉及几十个人，遍布长安、洛阳、扬州。
    李逍遥一直在查这个案子。
    他查了三个月。
    查到了很多线索。
    案卷里，有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几十个名字。
    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官员，有的是江湖人。
    其中有一个名字，引起了上官拨弦的注意。
    “周明远。”
    周明远。
    和周明只差一个字。
    这个人，是私盐案的重要人物。
    据说，他是私盐网络的中间人。
    所有的大买卖，都要经过他。
    但没有人见过他。
    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上官拨弦看着那个名字。
    周明远。
    右手虎口有疤？
    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人，一定和李逍遥的死有关。
    “查这个周明远。”她道。
    十一月十三日。
    李晔回来了。
    他带回一个消息。
    “周明远。”他道，“查到了。”
    上官拨弦看着他。
    “他是什么人？”
    李晔沉默片刻。
    “他是玄蛇的人。”他道。
    上官拨弦的眼神凝住了。
    玄蛇。
    又是玄蛇。
    “确定吗？”
    李晔点头。
    “确定。”他道，“三年前，玄蛇在长安活动的时候，他就在名单上。后来玄蛇被剿，他失踪了。”
    “现在又出现了？”
    “是。”李晔道，“有人看到他在城西出现过。”
    上官拨弦沉默。
    李逍遥查私盐案。
    查到了周明远。
    周明远是玄蛇的人。
    玄蛇的人杀了他。
    是灭口。
    还是报复？
    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案子，和玄蛇有关。
    “继续查。”她道，“查周明远的藏身之处。”
    “是。”
    十一月十四日。
    萧惊鸿回来了。
    她带回一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钱，是城西一个杂货铺的掌柜。
    “这个人见过周明远。”萧惊鸿道。
    钱掌柜有些紧张。
    “长、长公主……”他跪在地上。
    上官拨弦让他起来。
    “钱掌柜。”她道，“你什么时候见过周明远？”
    钱掌柜想了想。
    “五天前。”他道，“那天傍晚，有个人来小店里买干粮。他买了几个馒头，就走了。”
    “他长什么样？”
    钱掌柜努力回忆。
    “高高瘦瘦的。”他道，“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右手虎口上，有一块疤。”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就是他。
    “他还说了什么？”
    钱掌柜摇头。
    “没有。”他道，“他话很少，付了钱就走。”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钱掌柜指了指。
    “往西。”他道，“城外那个方向。”
    城外。
    上官拨弦记下。
    “多谢钱掌柜。”她道。
    钱掌柜走了。
    上官拨弦站在地图前。
    城外。
    西边。
    那里有什么？
    乱葬岗。
    土地庙。
    废弃的道观。
    都是老地方。
    周明远会藏在哪里？
    她想了想。
    “去土地庙。”她道。
    城西土地庙。
    老地方。
    上官拨弦带着人，把土地庙里里外外搜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神像后面，暗格里，地砖下面。
    什么都没有。
    她又去了乱葬岗。
    李逍遥死的地方。
    那里除了荒草和坟头，什么都没有。
    她又去了废弃的道观。
    和终南山那个同名的那座。
    道观已经塌了大半。
    杂草丛生，一片荒凉。
    她走进正殿。
    神像早就倒了，只剩下半截底座。
    她环顾四周。
    地上有脚印。
    新的。
    最近有人来过。
    她顺着脚印走。
    走到后院。
    后院有一口井。
    井边放着几个木桶。
    她往井里看。
    井很深，黑漆漆的。
    她让人下去搜。
    井底有东西。
    一个包袱。
    包袱里，有几件换洗的衣裳。
    还有一封信。
    信是周明远写的。
    写给谁？
    没有署名。
    “三日后，老地方见。”
    又是这句话。
    上官拨弦看着那封信。
    周明远在约人见面。
    约的是谁？
    是玄蛇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还会来。
    因为老地方见。
    她收好信。
    走出道观。
    外面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看着灰白的天光。
    周明远。
    我一定会找到你。
    十一月十五日。
    公主府。
    上官拨弦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
    但她已经能自己下地走动了。
    南宫珏说，再养几天就能好。
    她等不了几天。
    她要查案。
    萧止焰端着药进来。
    “弦儿。”他道，“喝药。”
    上官拨弦接过药碗。
    一饮而尽。
    萧止焰在她旁边坐下。
    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很凉。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用自己的温度，暖着她。
    “弦儿。”他道。
    “嗯。”
    “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上官拨弦把这几天的进展说了一遍。
    萧止焰听完，沉默片刻。
    “周明远。”他道，“这个人，一定还在附近。”
    “他约人见面，那人还没来。”
    “他还会出现。”
    上官拨弦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道。
    萧止焰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上官拨弦想了想。
    “等。”她道。
    萧止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光。
    那光，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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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她不会放弃。
    他也不会。
    “我陪你等。”他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笑了。
    很轻，很淡。
    “好。”她道。
    阿冰飞过来，落在她肩头。
    蹭了蹭她的脸颊。
    它也陪她等。
    十一月十六日。
    特别稽查司。
    李晔回来了。
    他带回一个消息。
    “周明远的底细。”他道，“查清楚了。”
    上官拨弦看着他。
    “说。”
    李晔翻开一份卷宗。
    “周明远，本名周安。”他道，“扬州人氏，今年二十三岁。”
    上官拨弦愣住了。
    周安？
    那个周若兰的哥哥？
    那个私生子？
    “他是周若兰的哥哥？”
    李晔点头。
    “是。”他道，“但周若兰不知道他还活着。”
    上官拨弦沉默。
    周安。
    那个想见妹妹又不敢见的年轻人。
    那个冒充郑源去找周若兰的人。
    那个给周明钱让他改记录的人。
    那个右手虎口有疤的人。
    他杀了李逍遥？
    为什么？
    “他什么时候变成玄蛇的人了？”她问。
    李晔摇头。
    “不知道。”他道，“但他三年前就失踪了。那段时间，正是玄蛇活动最频繁的时候。”
    上官拨弦沉默。
    三年前。
    周安失踪。
    玄蛇活动。
    他很可能就是在那时候加入玄蛇的。
    他回来，不是想见妹妹。
    是有别的目的。
    “他现在在哪？”
    李晔道：“还在查。”
    上官拨弦站起身。
    “我去见周若兰。”
    太医院。
    周若兰正在给病人看病。
    看到上官拨弦，她愣住了。
    “长公主？”她道，“您怎么来了？”
    上官拨弦在她对面坐下。
    “周姑娘。”她道，“有件事，要告诉你。”
    周若兰看着她。
    “什么事？”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
    “周安。”她道，“是你哥哥。”
    周若兰愣住了。
    “我知道。”她道，“他来过了。”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他来过了？”
    “是。”周若兰道，“前几天，他来太医院找我。他说他是周安，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然后呢？”
    周若兰低下头。
    “他说，他只想看看我。”她道，“看了就走。”
    “你让他走了？”
    周若兰点头。
    “他是我哥哥。”她道，“我不能不让他走。”
    上官拨弦沉默。
    她看着周若兰。
    这个姑娘，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哥哥是玄蛇的人。
    不知道她哥哥杀了李逍遥。
    她只是把他当成哥哥。
    “周姑娘。”她道。
    周若兰抬起头。
    “你哥哥他。”上官拨弦道，“可能是凶手。”
    周若兰的脸白了。
    “什么……什么凶手？”
    上官拨弦看着她。
    “李逍遥。”她道，“是他杀的。”
    周若兰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很久。
    她摇头。
    “不可能。”她道，“他不会杀人的……”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她。
    等她接受这个事实。
    周若兰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捂住脸。
    肩膀轻轻颤抖。
    上官拨弦站起身。
    走到她身边。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周姑娘。”她道。
    周若兰抬起头。
    看着她。
    泪流满面。
    “为什么？”她问。
    上官拨弦摇头。
    “不知道。”她道，“但我会查清楚的。”
    十一月十七日。
    城西，废弃道观。
    上官拨弦带着人，埋伏在周围。
    从早上等到傍晚。
    没有人来。
    从傍晚等到深夜。
    还是没有人来。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天快亮了。
    周安没有出现。
    上官拨弦站在道观门口。
    看着灰白的天光。
    他知道了吗？
    知道我们在找他？
    还是他已经跑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一定还在附近。
    因为他的妹妹在这里。
    他舍不得走。
    她转身。
    “收队。”
    十一月十八日。
    特别稽查司。
    李晔回来了。
    他带回一个消息。
    “周安出现了。”他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在哪？”
    “城西，乱葬岗。”李晔道。
    上官拨弦的眼神凝住了。
    乱葬岗。
    李逍遥死的地方。
    他去那里做什么？
    “走。”
    乱葬岗。
    荒草萋萋，枯树参天。
    周安站在一座坟前。
    那座坟，没有墓碑。
    但他知道，那是李逍遥的坟。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上官拨弦带人包围了他。
    他没有跑。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座坟。
    “周安。”上官拨弦道。
    周安转过身。
    看着她。
    他瘦了很多。
    眼眶深陷，脸色蜡黄。
    但眼神还是很平静。
    “长公主。”他道。
    上官拨弦走到他面前。
    “李逍遥是你杀的？”
    周安点头。
    “是。”他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为什么？”
    周安沉默片刻。
    “因为他是特别稽查司的人。”他道。
    上官拨弦的眼神冷了下来。
    “特别稽查司的人，就该死？”
    周安摇头。
    “不是。”他道，“是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什么东西？”
    周安看着她。
    “私盐案。”他道，“他查到了我。”
    上官拨弦沉默。
    私盐案。
    周明远。
    玄蛇。
    “你是玄蛇的人？”
    周安点头。
    “是。”他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你妹妹知道吗？”
    周安的眼神变了。
    他低下头。
    “不知道。”他道，“别告诉她。”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很久。
    “带走。”她道。
    周安被带走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
    李逍遥的坟。
    然后，他走了。
    十一月十九日。
    天牢。
    周安被关在最里面的单间里。
    上官拨弦站在牢门外。
    看着他。
    “周安。”她道。
    周安抬起头。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周安沉默片刻。
    “我妹妹。”他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上官拨弦点头。
    “我知道。”
    周安看着她。
    “别告诉她，我是这样的人。”他道。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很久。
    “好。”她道。
    周安笑了。
    很轻，很淡。
    “谢谢。”他道。
    上官拨弦转身。
    走了。
    十一月二十日。
    公主府。
    上官拨弦靠在床头。
    案子结了。
    周安认罪。
    他杀了李逍遥。
    他是玄蛇的人。
    但他也是周若兰的哥哥。
    周若兰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失去了一个刚相认的哥哥。
    上官拨弦闭上眼。
    脑子里都是李逍遥的脸。
    那个玩世不恭的表哥。
    那个总是笑着的人。
    他不在了。
    萧止焰走进来。
    在她旁边坐下。
    握住她的手。
    “弦儿。”他道。
    上官拨弦睁开眼。
    看着他。
    “逍遥。”她道，“走了。”
    萧止焰点头。
    “我知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我难过。”她道。
    萧止焰把她揽进怀里。
    轻轻抱着她。
    “难过就哭出来。”他道。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
    眼泪流了下来。
    阿冰飞过来，落在她肩头。
    蹭了蹭她的脸颊。
    它也知道主人在难过。
    它会陪她。
    很久。
    上官拨弦抬起头。
    擦干眼泪。
    看着萧止焰。
    “止焰。”她道。
    “嗯。”
    “谢谢你。”
    萧止焰看着她。
    “谢什么？”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
    闭上眼。
    窗外阳光很好。
    洒在他们身上。
    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