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拉拢幽影

    多萝西娅说完关于王心来历的话之后，桌上的蜡烛又爆了一朵灯花，细碎的蜡屑溅落在破旧的地图上，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林逸安静了几秒钟，把多萝西娅说过的那一大段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拆解了一遍。
    四块王心本是一体，被异王分割后流落四方，塔莎因为寄生种的特殊体质被植入了一块，现在这块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储物空间里。
    但多萝西娅的描述中有一个细节让他格外在意，她说王心植入体内后会大幅度透支潜力，短时间内能激发出远超常规的力量，但对身体的负担极大，普通异种根本撑不过两年就会因为器官衰竭而暴毙。
    说白了这东西就是一个超级增幅器，增幅的程度远超常规意义上的强化道具，跟正常人突然吞下一整罐浓缩大补药剂一样，虚不受补的结果就是把自己活活补死。
    所以当年的异王才会想出把它切割成四块的损招，每块碎片承载的能量阈值降低到可控范围内，植入后才能勉强维持住消耗与承受之间的脆弱平衡。
    林逸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然后他直接把把那块暗红色的王心碎片取了出来。
    王心碎片出现在桌面上的瞬间，周围的烛火齐刷刷地往远离它的方向偏了一截。
    多萝西娅的身体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她盯着那块碎片的目光带着一种生理性的排斥。
    小甲虫从椅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头盔边沿磕到了椅子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卡伦抬起头来看了那块碎片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盯着自己木化的脚，仿佛那块东西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林逸没有在意周围人的反应，他把那块碎片托在掌心里翻看了一下，暗红色的表面在烛光下流转着一层类似熔岩内部那种粘稠的光泽，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脉动频率，跟心跳的节奏完全不同，更接近于某种低频的震荡波。
    这玩意对林逸没有任何作用，所以林逸直接把那块王心碎片直接递到了苏晓面前。
    对于苏晓这个大炼金术师来说，王心碎片绝对能被他给整出花活。
    在林逸把王心碎片递出去的那个瞬间，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信号，那种波动跟刚才王心碎片散发出的脉动频率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性，但又不完全一致，像是同一首曲子被换了个调式重新演奏了一遍。
    那个信号的源头就在这张桌子旁边，林逸撇了一眼多萝西娅，他脑子里已经把那个波动的特征跟塔莎身上的王心碎片做了对比，频率波段的重合度在七成以上。
    这也就是说，多萝西娅身上也有一颗王心。
    这个发现让林逸在心里把多萝西娅的威胁等级往上调了两档。
    一个能在异种环伺的环境中携带王心碎片而不被发现的家伙，无论她是通过什么手段做到这一点的，都意味着她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傻白甜。
    那些大惊小怪的惊恐反应，要么是她表演出来的保护色，要么就是她性格中真实存在的那部分跟她深藏的能力之间存在着某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割裂。
    多萝西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来对上林逸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到有一种不真实的质感，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铜镜，表面光洁得看不到任何裂纹，但正因为太干净了反而让人怀疑底下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
    苏晓从石柱旁边直起身来走到多萝西娅身边，伸出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多萝西娅的肩膀在他的掌心底下绷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松弛下去，她抬头看苏晓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像一只被陌生人轻轻摸了一下头顶的猫。
    苏晓微微侧了一下头，下巴朝通道口的方向点了点，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清楚：借一步说话。
    多萝西娅犹豫了半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把自己那顶麋鹿骨质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跟着苏晓穿过那片散落着石雕的广场走进了拱形通道的入口。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之后，布布汪趴在苏晓原先靠过的那根石柱旁边打了个哈欠，完全没有跟过去的意思，显然苏晓给它留了指令让它留在这里盯场子。
    林逸这边的视线从通道口收回来之后落在了幽影身上。
    幽影还保持着刚才那种戒备的坐姿，面罩视缝后面的目光一直黏在林逸身上没有移开过。
    她看到林逸站起来朝她这个方向走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很自然地往座椅后方沉了几分，两条手臂也微微向外张开了一个角度，那是长期处于警戒状态的人在被接近时做出的下意识调整，随时可以弹起来发动攻击或者向后翻越躲避。
    林逸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再往前靠，这个距离既不会触发幽影的警戒阈值，又足够让两人进行正常的低音量对话。
    幽影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面罩后面先传出来的是一声很短的嗤笑，然后才是她那显得闷哑的嗓音：“想干什么？”
    她这句话问得极其直白，没有任何客套和转圜的余地，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确的距离感。
    她第一讨厌的是人类，接下来才是异种，这个排序本身就说明了她对人类群体的怨恨程度。
    林逸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幽影的面罩一路往下看向了幽影胸口凸起的位置。
    “想不想短暂地恢复正常人的状态？”
    幽影的动作顿了一下，她面罩视缝后面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次极短暂的失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被忽然激活了然后又迅速被强行压制下去。
    她隔了两秒才重新看向林逸，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
    “你们这些人类就喜欢说这种话，每一个走到我面前的人都先说能帮我，然后接下来就是让我替你们做这个做那个。说吧，你想要什么？”
    林逸没有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影响：“没什么特别的，过几天我们要去干异种，到时候你出一下手就行。”
    幽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面罩视缝后面的目光从戒备变成了审视。
    她沉默了大概有五六秒，然后整个人往后靠进了椅背里，两条腿在桌子底下换了一个交叉的姿势，身体姿态明显比刚才松弛了不少。
    “如果你真能让我恢复正常，别说让我去干架了，让我侍寝都行。”
    她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但林逸从她那种随意的语气里听出了底下压抑的情况。
    那种把玩笑话当盾牌来用的习惯他见过太多次了，越是沉重的承诺越要用轻飘飘的语调说出来，这样就算被拒绝了也够不着伤口。
    幽影见林逸没有接她那个侍寝的玩笑，便换了一个坐姿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讲述自己的来路。
    她原本是个人类联盟中的艺人，在那个异种还没有全面入侵的年代，她的歌声和舞蹈曾经填满过大陆上最大的几座剧院的每一排座位。
    她记得那些金红色的帷幕和天鹅绒座椅，记得舞台地板在脚下随着舞步发出吱呀的声响，记得演出结束后从观众席涌来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漫过脚踝。
    然后就是那个傍晚，她在演出结束之后从后台侧门离开，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蓬马车停在了巷口。
    她以为是剧团安排来接她的车便走了上去，车门关上之后就再也没能以自己的意志从里面走出来过。
    她被送进了一座地下的生物实验室，那里的研究员在各种不同的生物身上反复测试异种组织的融合方案。
    她是人类样本中少数几个对异种组织排斥反应相对温和的个体之一，于是她被留下来进行长期改造。
    整个改造过程持续了将近两年，人类的部分兽人的部分异种的部分被一块一块地拼接到她的身体里，每一次手术都要在清醒状态下完成，因为麻醉会影响组织融合的成功率。
    她记得那些冰冷的手术台和头顶刺眼的无影灯，记得金属器械在皮肤上划开时那种钝而清晰的触感，记得那些穿着白袍的研究员围着她一边记录数据一边用毫无波动的语调讨论下一阶段的植入方案。
    她体内的三部分组织在物理层面上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共存状态，人类部分和兽人部分的冲突相对缓和，毕竟两者之间的基因差异没有大到产生排异反应的程度。
    但异种那部分完全就是另一回事，异种组织对宿主的侵蚀性在植入之初就表现得极为激烈，她的身体为了压制那股侵蚀力不得不调动大量的资源来维持平衡，代价就是她丧失了绝大多数正常人类该有的生理欲望。
    幽影对食物的渴望早就消失了，桌上的饭菜在她眼里跟泥土石块没有区别，她能分辨出味道但味蕾传递到大脑的信号不会再激发任何愉悦感。
    对睡眠的需求也降低到了一种接近异常的程度，她每三天睡两到三个小时就足够维持基本的体力运转。
    对身体的感知更是麻木到了极点，她摸到自己的皮肤时那种触感跟她摸一块布料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异。
    这就是她坐在满桌饭菜前却毫无动筷念头的根本原因，她的身体已经彻底分不清什么是饥饿什么是饱足，那种属于正常人最基本的饮食快感早就被改造手术从她的人生中一刀切走了。
    林逸安静地听她说完，他注意到幽影在讲述的时候语速几乎始终保持着恒定，没有因为回忆到痛苦的部分而产生明显的停顿或卡壳。
    这说明她要么已经把那两年的经历反复咀嚼到丧失了情感的锐度，要么说明她讲述的内容本身就已经是被高度过滤过的版本。
    幽影讲完之后把面罩底部的布边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一截被布料长期磨得发白泛红的皮肤边缘，上面有几道浅色的疤痕呈放射状分布在嘴角两侧。
    她说完了之后没有催促林逸表态，只是用那种介于期待和放弃之间的目光看着他，像一个人把一枚硬币抛进了许愿池之后既不指望它真的能实现也没抱完全失去希望的绝望感。
    林逸伸出手抓住了幽影的手腕，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头，但那股波动触及她皮肤的瞬间，她体内的异种组织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反应。
    “你体内异种那部分之所以一直在侵蚀你的其他组织，是因为它的活性设定始终维持在攻击态。”
    林逸收回手，说出了自己探查到的情况。
    “制造你的人给你植入异种组织的时候并没有做抑制处理，或者说他们故意让异种部分保持高活性来测试你的抗压极限。要让它安静下来其实没那么复杂，只需要改变它的活性曲线把攻击态切换成休眠态就行，操作层面上比完全清除要简单得多。”
    幽影的眼睛在面罩视缝后面亮了一下，那亮光只维持了一眨眼的工夫就被她压回了平日的淡然。
    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卡伦那边踱了回来，他站在两步开外的位置搓着手上的炭笔灰，看了一眼林逸又看了一眼幽影，然后凑到林逸身边说了一句：“医师你确定没问题？我可提前跟你交个底，我活了这些年见过的改造体案例少说也有几十个了，像她这种三源混融还能保持清醒意识存活超过三年的，我从没见过。”
    林逸偏头看了院长一眼：“之前古神血脉侵蚀的眷族，那种才叫棘手，她身上这个问题除了结构上稍微稀奇一点之外，处理难度并不算高。”
    院长听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追问，他太了解林逸了，林逸说话从来不夸大其词，他说能治就是真的能治，他说难度不高就是在他的能力范畴内确实不算高。
    既然林逸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院长就不再过多操这份闲心，他转身走回卡伦那边继续蹲下来跟他套取关于异种要塞内部防御体系的情报去了。
    幽影坐在椅子上看着林逸，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需要多久？”
    “今天是来不及了，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还有你让人清理出来一间干净的屋子。”林逸扫了一眼广场边缘废弃的建筑，“你先休息一晚上，把身体状态调整到平稳期，体内的异种组织波动越平缓处理起来就越顺畅，你那种常年保持戒备的紧张状态会让异种组织的活性维持在峰值，反而增加操作难度。”
    “你刚才说能让我恢复正常状态，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林逸正在把桌上的残渣扫进一个袋子里，他头也没抬：“永久的可以，但是你活不到那个时候。你也就两个月可活了，所以差不多能够让你在死之前暂时回归到人类的身份吧。”
    幽影听到这里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如果林逸敢直接说让自己活几十年，那么她反而感觉林逸是骗子。
    像这种话，幽影反而更加愿意去相信，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多么糟糕。
    幽影没有再说任何话，起身回到了黑暗中。
    林逸把桌面收拾干净之后靠着石柱等了一会儿，拱形通道那边传来了脚步声，苏晓和多萝西娅一前一后从通道里走了出来。
    显然，多萝西娅也听到了林逸的话语，开始去收拾房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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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拉拢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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