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0章 案中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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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砚舟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蹲在林微言的工作室地上帮她分拣一箱刚从潘家园淘回来的旧纸。
    “沈律师，我是老韩。上次你在咱们院讲课的时候咱们见过，我做古籍拍卖的。”
    沈砚舟把一摞发霉的宣纸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窗边：“韩老师，什么事？”
    “我这儿出了点岔子，想请你帮忙看看。上个月拍出去的一套明版《本草纲目》，买家找了三家机构做鉴定，都说纸张和墨色对，但字体是仿的。买家要告我们拍卖行售假，索赔金额不小。关键是这东西我自己看着也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鬼。”
    “你送检的报告拿到了吗？”
    “拿到了。碳十四、纸张纤维、墨迹成分，全过。唯独字体鉴定那一项，三个专家都说‘存疑’，但谁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我现在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沈砚舟想了想：“你手上还有同期拍出去的别的古籍吗？最好是同一批收货渠道的。”
    “有。同一批收了六套，另外五套都卖了，买家没投诉。”
    “那五套的买家联系方式给我。另外把你那六套书的入库时间、入库之前经手人名单、拍卖前的所有检测报告复印一份送我办公室。两天之内能办到吗？”
    “能。我下午就让人送过去。”
    挂了电话，沈砚舟回头看见林微言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页发黄的纸，对着窗户的光眯着眼看。
    “你那箱纸怎么回事？”他走过去问。
    “潘家园一个老头那儿收的。他说是民国时候从琉璃厂流出来的旧纸，我拿回来测了一下，确实是民国宣，但里头混了十几页更老的。你来看这页——”
    沈砚舟蹲下来凑近看。那页纸颜色比旁边的深，纸质也更粗，表面有细密的帘纹。林微言用手指头轻轻弹了一下纸面：“你听这声音，脆的。民国宣没这么脆。这至少是乾隆年间的竹纸，但帘纹密度不对——乾隆竹纸一般是七帘，这个是五帘。五帘竹纸在乾隆中后期才出现，而且主要用在民间刻书上，官府刻书基本不用。”
    “所以这页纸是哪来的？”
    “不知道。可能是有人把一页乾隆刻本拆了混进民国纸堆里，当包装纸用，后来忘了拿出来。这种事常有。”林微言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淡墨小字，快磨没了，“你看这行字。”
    沈砚舟眯着眼辨认：“‘乾隆四十二年岁次丁酉……’后面看不清了。”
    “像是个落款。如果是真的，这页纸本身就有文物价值。我得慢慢处理，把背面那层霉斑清掉，字可能能认全。”
    沈砚舟看着她小心翼翼把那页纸搁进托盘里，动作慢得跟按了慢放键似的。他忽然想起自己手头那个案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微言，你刚才说字体鉴定——你们做修复的，能看出字体有问题吗？”
    “看什么字体。雕版字体每个朝代都有特征，比如宋版多用欧体、颜体，明中期以后仿宋体流行，清三代又有一波馆阁体。看多了就有感觉，但‘感觉’上不了鉴定报告，法院不认。”林微言把手套摘了，抬头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砚舟把老韩的事说了。林微言听完皱起眉：“字体存疑但纸张墨色全对——这不对劲。做假古籍的人通常是纸墨一起做旧，很少有人花大功夫做真纸真墨然后栽在一个仿字体上，这成本不划算。”
    “除非他故意留这个破绽。”
    “为什么？留破绽让人抓？”
    “或者让人抓不着。你想想，如果这批假古籍用的是真纸真墨，检测全过，只有字体存疑。买家告到法院，拍卖行拿检测报告出来，法院认哪个？检测报告说纸墨是真的，那这套书就有一半概率被认定为真。字体鉴定是主观判断，打官司的时候很容易被对方律师说成‘专家意见分歧’。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调解，拍卖行退一部分钱，买家撤诉，双方各让一步。”
    林微言听明白了：“所以做假的人算准了诉讼结果。他不是做不出真字体，他是故意留个漏洞，让案子变成一笔糊涂账。真有专家咬住字体不放，他也可以说‘这是版本学争议，不是售假’。”
    “对。但老韩不想要这个结果。他拍卖行做了二十年，最怕的就是被人说卖假货。哪怕只退钱不上法院，名声也受损。”
    林微言站起来把工作台收拾了一下：“你让老韩把那套书的照片发我看看。字体存疑的那几卷，拍特写，每个字的笔画细节都要清楚。我看看能不能找出具体的仿刻特征。”
    “你愿意帮忙？”
    “我又没说不帮。”林微言把托盘搁到架子上，“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
    “那套书要是最后确认是假的，老韩退回来的书借我研究三个月。仿得这么好的本子，对修复师来说也是教材。”
    沈砚舟笑了一声：“你跟他要研究样本，跟我要人情。两头都不吃亏。”
    “跟你学的。”
    当天下午，老韩亲自跑了一趟林微言的工作室，带了个硬盘和一台笔记本电脑，里头装着那套《本草纲目》的五千多张高清照片，从封面到内页到函套，每个角度都有。
    林微言把照片拷到自己的电脑上，打开第一张就开始皱眉。
    “怎么了？”老韩紧张地问。
    “你这套书的函套是新的。蓝布面，白绫签条，签条上的字是手写的，不是印的。”
    “对，原来的函套坏了，我找人重新做的。”
    “谁做的？”
    “一个姓陈的师傅，专门做古籍函套的，在琉璃厂有门面。”
    “陈师傅做函套的手艺没问题，但你不该让他重新写签条。你来看——”林微言把照片放大，指着签条上“本草纲目”四个字，“这个‘纲’字的绞丝旁，起笔是圆头，这是毛笔写的。原函套的签条应该是刻版印刷的，起笔是方头。你换了签条，买家就有借口说‘此书经过重新装裱，原貌已失，不能排除内页被替换的可能’。”
    老韩脸色一白：“坏了。我当时就觉得旧签条太破，换了个新的看着体面。”
    “体面是体面了，官司上你就得吃这个亏。”林微言把照片往后翻了几页，停在正文第一页的“草部”标题上。她盯着看了半分钟，把旁边一张纸拉过来，用铅笔在上面摹了三个字：草、部、上。
    “你看这三个字的横画收笔。明版《本草纲目》用的是万历年间金陵版的字体，横画收笔有个特征，叫‘顿角’，就是横画写到头的时候笔锋要顿一下再收，留下一个斜切角。你这个‘草’字的横画收笔是平的，没有顿角。”
    老韩凑近看了半天，似懂非懂：“那这意思是仿的？”
    “你先别急。金陵版到后期翻刻本很多，有些翻刻本的字体跟原版有细微差别。你这个也可能是清初的翻刻本，不一定是现代仿的。翻刻本也有收藏价值，只是价格比明版差一大截。”
    “那怎么办？三个专家都说字体存疑，我是不是得认栽？”
    林微言把电脑屏幕转向老韩：“你把这套书的来路跟我说一遍。从谁手里收的，什么时候收的，收的时候什么状态。”
    老韩翻出手机备忘录，一条一条念：“去年十一月从天津一个姓钱的藏家手里收的。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家里老爷子去世了，子女不玩这个，就出手了。我上门看的货，六套书摞在书房里，函套都烂了，但内页品相还行。我出了个打包价，六套一共四十八万。另外五套都卖了，买家反馈没问题。”
    “那个姓钱的藏家，你再卖书的时候还能联系上吗？”
    “联系不上了。我上个月想找他补个手续，电话空了，住址也换了人。”
    “那六套书的收款账户呢？”
    “打给他的一个什么商贸公司。对公账户。”
    林微言把这些信息记在本子上，又翻了几页照片，忽然停在一页插图前。那是《本草纲目》里常见的药材图，绘的是甘草。她把图放大了看右下角的刻工名：“金陵版的刻工署名一般刻在版心下方，你这一页的版心刻着‘金陵魏氏刻’，但魏氏是万历后期才接的活，而这套书的序言落款是万历十八年。魏氏接活的时间跟序言对不上。”
    老韩拍了一下大腿：“那就是假的？”
    “也不一定。有一种可能是，这套书本身是拼配的。拿一个真的万历十八年版的序言页，配上后面魏氏刻的正文页，再把缺的页用翻刻本补上。你把这套书从头到尾的刻工署名列个表给我，我看看能不能排出时间线。如果刻工署名的时间跨度超过二十年，那就是拼配本。拼配本在古籍圈很常见，不算售假，但价格要折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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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韩长出一口气：“折半就折半，总比被人告售假强。”
    “你先别松气。我还没看完呢。”林微言把照片翻到最后一卷的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她盯着那页看了好一会儿，脸色有点怪。
    “怎么了？”
    “你过来看这页。”她把屏幕转过来，“这是全书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个墨笔写的编号，写的是‘丁字库第三拾捌号’。丁字库是清代内务府管刻书版片的库房名，这个编号格式也是内府的。但你这套书前面的刻工署名是金陵魏氏，属于民间刻坊，跟内府不搭界。”
    “所以这页是后来混进去的？”
    “或者是有人从某部内府刻书上拆了这一页补在这儿的。不管哪种，都说明你这套书被人动过手脚。动得还挺专业，补页用的是同年代的纸，一般人看不出来。”
    老韩的脸又白了。
    沈砚舟这时候从外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和一袋糖炒栗子。他看见老韩那张脸，把奶茶往桌上一搁：“韩老师，先喝口水。微言说话直，你别被她吓着。”
    “我没吓他。我说的是事实。”林微言接过奶茶，戳开吸管。
    “你说了事实的一半。”沈砚舟把栗子袋打开推到老韩面前，“另一半是你还没查。这套书到底是拼配本还是伪作，你得把每一页的刻工署名、版心样式、纸张帘纹全过一遍才能下结论。光凭一页编号就拍板，那是你们修复师的直觉判断，法院不认。”
    “那你法院认什么？”
    “认证据链。我刚才在外面给天津那个钱姓藏家的对公账户开了个查询函。他那个商贸公司去年十一月收了老韩四十八万，十二月份就给一个叫‘津门古艺’的个体工商户转了三十万。我查了‘津门古艺’的工商登记，法人叫钱二柱，是钱藏家的亲弟弟。经营范围写的是‘工艺品销售’，但去年一年开了八十多张发票，全是古籍和旧纸。”
    林微言吸了一口奶茶：“你是说钱家兄弟左手倒右手，把东西卖给老韩，钱转一圈又回到自己口袋？”
    “对。而且钱二柱的‘津门古艺’在过去三年里，跟另外四家拍卖行做过同样的交易。其中两家已经出过类似的事——拍出去的古籍被买家投诉有拼配页，最后都是调解退钱私了。”
    老韩瞪眼：“所以他们专做这种生意？卖拼配古籍，赌拍卖行看不出来，赌买家投诉了也走不到法院？”
    “赌的就是拍卖行怕麻烦、买家怕折腾。你愿意退钱私了，他们拿钱走人；你不愿意退，打官司，他们算准了鉴定报告打架打不出结果，最后法院多半调解。”沈砚舟剥了颗栗子递到林微言手里，林微言顺手接了。
    老韩把奶茶杯子捏得嘎吱响：“那我现在能告他们诈骗吗？”
    “诈骗够呛，民事欺诈有戏。你先把那六套书的买家统计一下，看有没有人愿意一起起诉。集体诉讼比单打独斗有分量。另外，你把跟钱藏家交易时的所有聊天记录、转账凭证、收条全翻出来，我让人做证据保全。”
    老韩连声道谢，抱着笔记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林老师，那套书最后要真是拼配的，我还能拿回来做研究吗？”
    “你先把官司打赢再说。”林微言冲他摆摆手。
    门关上之后，工作室里安静下来。沈砚舟拉了把椅子坐到林微言旁边，看她把老韩那套书的照片一张一张过。
    “你刚才说‘拼配本不算售假’，这话你没跟老韩说完。”沈砚舟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没说完？”
    “你说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一般把话全说透的时候不敲桌子，敲桌子说明还有一层你没说。”
    林微言瞥他一眼：“你记性真好。”
    “职业习惯。所以你还看出什么来了？”
    林微言把照片翻到某一页插图，放大了右下角的刻工名：“刚才我说这页的版心刻的是‘金陵魏氏刻’，但魏氏接活的时间跟序言对不上。我刚又仔细看了几页，发现一个事——这套书里所有带‘金陵魏氏刻’署名的页，纸张帘纹都是五帘。但其他页的帘纹是七帘。五帘竹纸比七帘便宜，魏氏刻坊在万历后期为了赶工，确实用过五帘纸。所以这些页本身不假，是魏氏刻坊的后期产品。但问题来了——一套书的纸张帘纹应该统一，除非它是拼配的。可如果是拼配的，为什么要把真纸真墨的魏氏刻页拼进去？直接全用魏氏刻页不就行了？”
    沈砚舟想了一下：“除非魏氏刻页的数量不够凑齐全套。”
    “对。有人拿了一套残本魏氏刻《本草纲目》，缺的部分用别的版本补，补的页也是真纸真墨，但字体跟魏氏版对不上。买家找的鉴定专家看出字体不对，但纸墨检测全过，所以结论是‘存疑’。”
    “那这套书到底算什么？”
    “算残本配补。在古籍圈里，残本配补是正经做法，很多大图书馆的古籍都是这么配的。前提是配补的页要注明，不能当全本卖。钱家兄弟的问题不在于卖配补本，在于他们没告诉老韩这是配补本，按全本的价格卖的。”
    沈砚舟剥了第二颗栗子，自己吃了：“所以老韩告他们商业欺诈，赢面很大。”
    “赢面大不大得看你律师怎么打。”林微言把电脑合上，“我刚才看了一眼照片，那套书里至少有二十多页是配补的。你让老韩把书收回来，我一页一页给他标出来，配上鉴定说明。法院看材料的时候一清二楚。”
    沈砚舟看着她：“你帮他标，收费吗？”
    “收。按页收费。一页两百。”
    “你跟我谈的时候怎么不谈钱？”
    “跟你谈钱伤感情。”林微言把奶茶喝完，杯子往垃圾桶里一丢，“跟老韩谈钱是天经地义。我又不认识他。”
    沈砚舟笑出了声。他把最后一颗栗子剥好了没吃，递到林微言嘴边。林微言低头看了一眼，张嘴咬了。
    “甜吗？”他问。
    “还行。”林微言嚼着栗子含含糊糊地说，“你明天还去潘家园吗？我听说东边那个摊子又进了一批旧纸，去看看。”
    “去。几点？”
    “八点。早点去，晚了好的都被挑走了。”
    “八点就八点。”沈砚舟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栗子壳，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陈叔跟我打电话，说巷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人摆了个旧书摊，问你要不要去看看。”
    “去。明天从潘家园回来就去。”
    “那我明天一整天都跟你泡一块儿了？”
    林微言白他一眼：“你要是不乐意，可以不去。”
    “我没说不乐意。”沈砚舟把垃圾袋系好拎在手里，“我是在算时间。明天早上八点潘家园，中午回来去陈叔那儿，下午你回工作室标配补页，我回所里写老韩那个案子的代理词。晚饭呢？晚饭你做什么？”
    “我凭什么做晚饭？”
    “那我做。”
    “你会做什么？”
    “煮面条。”
    “那还是我做。”
    沈砚舟拎着垃圾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微言，今天这个案子查得舒服。”
    “查案子有什么舒服的？”
    “你给我递奶茶的时候，吸管都插好了。”
    林微言一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空了的奶茶杯，吸管确实已经插好了。她刚才压根没注意，习惯性就把两杯都插了吸管。
    “那是顺手。”
    “顺手才好。顺手说明-成-习惯了。”沈砚舟推门出去，声音从走廊里飘进来，“明天八点，别迟到。”
    林微言冲着关上的门嘟囔了一句：“迟到的人是你吧。大学的时候每次去图书馆都是我先到。”
    门外传来沈砚舟的笑声，走远了。
    林微言把工作台收拾干净，关灯锁门。经过楼下陈叔的书店时，陈叔正戴着老花镜在修一本散架的线装书，抬头看见她就喊：“微言，明天那个旧书摊我看了，有几本民国杂志不错，你要不要先挑？”
    “留着明天再说。我先回去做饭。”
    “做什么？”
    “煮面条。有人要来蹭饭。”
    陈叔低头继续穿线，嘴角挂着笑：“蹭饭好啊。蹭着蹭着就-成-习惯了。”
    林微言假装没听见，加快脚步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