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2章 他跟她之间隔着一本《花间集》

    第0612章他跟她之间隔着一本《花间集》(第1/2页)
    林微言蹲在修复室地板上拆包裹的时候，手机从膝盖上滑下去，屏幕磕在青砖地上，钢化膜裂了一条缝。
    她没顾上捡。包裹里是一本光绪年间的《花间集》，扉页被人撕了，序言缺了半页，封面上的洒金笺翘起来跟炸过的虾片似的，但内页还算完整，字口清晰，墨色沉着。她拿竹起子轻轻拨开书脊，看见里头夹着一片干透的银杏叶，叶脉纹路还在，一碰就碎。
    沈砚舟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收到了？”
    “嗯。扉页谁撕的？”
    “卖家说是收来时就这样。我让他拍了内页照片给我看，确认序言缺的那半页跟正文对不上——缺的那页应该是另外配的插图，被人单独裁走了。”
    林微言把银杏叶小心夹进玻璃片里放好，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没停：“插图是木刻版还是手绘？”
    “手绘。彩色的。”
    她动作停了一下。光绪年间的《花间集》彩绘插图，如果是原配的，那这本就不是普通刻本，是私人定制批注版。市场价翻着跟头往上涨，撕扉页的人专门挑彩绘插图裁，一看就是懂行的。
    “这事不太对。”林微言把书翻到中间，随便挑了一页对着窗户光看纸纹，“纸张是开化纸，乾隆年间的料，光绪年间印书用这么老的纸，只有一种可能——这本是拿前朝旧纸印的私刻本，印量极少。卖家什么来路？”
    “潘家园老周介绍的，姓马，河北来的，说是收废品收上来的。”
    “收废品能收到开化纸印的《花间集》？”林微言语气平平的，“你信？”
    沈砚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不信。所以我把人留住了，约了下午在陈叔店里见面。你要不要过来当面问？”
    林微言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本被撕了扉页的书。序言缺半页，彩绘插图被裁，夹了片银杏叶——银杏叶是干的，但叶柄断口新鲜，说明夹进去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月。有人在近期翻过这本书，而且翻的人对书的结构不熟悉，从中间硬掀开的。
    “几点？”
    “三点。”
    “我两点半到。”
    挂了电话，她把书锁进保险柜，换了件干净衬衫出了门。书脊巷刚下过雨，青石板缝里汪着水，墙根儿底下的苔藓绿得发黑。陈叔旧书店门口支了块小黑板，上头拿粉笔写着“今日收旧书，民国画报优先”，底下画了只歪嘴猫，是陈叔孙女的手笔。
    林微言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叔正泡茶，见她来了努了努嘴：“里头坐。那姓马的还没到，小沈在里屋翻你那本《花间集》呢。”
    里屋靠墙摆了一张榆木案子，沈砚舟坐在案子前面，戴了副薄手套，正拿放大镜看那本《花间集》的封面。听见脚步声抬头，冲她点了下头：“你过来看看这个。”
    林微言走过去，他把放大镜递给她，指着封面洒金笺翘起的边缘：“下面有字。”
    她凑过去一看，翘起的洒金笺底下露出一行蝇头小楷，褪色褪得厉害，但还能辨认：“光绪十七年辛卯三月，伯安主人藏。”
    “伯安主人。”林微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光绪年间藏书家，姓什么不知道，但他有一批书是请当时的名工手抄的，纸用开化纸，插图请人彩绘，存世量极少。前年嘉德拍过一套他的批注本《文选》，成交价七十多万。”
    “所以这本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光这一本就能上拍场起价五十万。但如果扉页和插图都被人撕了，就只剩个残本，值不了几个钱。”林微言把放大镜放下，“所以撕书的人要么是傻，要么是故意的——故意把最值钱的部分单独裁走，剩下个残书当幌子。”
    沈砚舟把书合上，摘了手套：“我也是这么想的。老周跟我说这个姓马的手里不止这一本，还有两本明版的《玉台新咏》和一本清抄本《西昆酬唱集》，都是残本。他一听我要看货，就把这本先寄过来让我‘掌掌眼’。”
    “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沈律师您先看看这本，要是对路子，剩下几本我一块儿带过来’。”
    林微言在案子对面坐下来，拿指甲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沈砚舟知道这是她在想事情，没催她。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十几秒，外屋陈叔的收音机里放着评书，《白眉大侠》正说到徐良大战房书安，刀剑叮当响。
    “如果他是钓鱼呢？”林微言抬起头，“拿一本残书当饵，看看你这边到底懂不懂行。你要是看不懂残本的价值，他后面就敢拿假货糊弄你；你要是看懂了，他就知道你是真买家，后面来的东西可能更‘对路’——但对不对路，只有他背后的人知道。”
    “你是说这本书背后可能牵扯到一条完整的假书产业链？”
    “我不确定。但我确定的是，有人专门把真书的插图拆下来单独卖，再把剩下的残书包装成‘废品收来的漏’往市场上一撒，两头赚钱。买家拿到的残书是真的，回去仔细一看缺页少图，不值大钱，但也不至于完全砸手里。而拆下来的插图配上假底子，又能卖一笔。”
    沈砚舟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林微言瞥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当年在学校图书馆，你蹲在书架底下翻一本破《花间集》翻了一下午，出来之后拉着我讲了半小时什么叫‘巾箱本’。”
    “你当时听得都快睡着了。”
    “我没睡着。我就是在想怎么插话能让你觉得我也有文化。”
    林微言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收回去：“说正事。那个姓马的几点到？”
    “约的三点。现在两点四十。”
    话音刚落，外屋传来陈叔的声音：“小沈，人来了。”
    林微言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我来问，你看着。别说话。”
    沈砚舟做了个“请”的手势，退后半步跟在她身后。
    姓马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进门先冲陈叔点头哈腰叫“陈老爷子”，看见林微言和沈砚舟从里屋出来，脸上堆出笑：“沈律师，这位是？”
    “我同事，专门修古书的。”沈砚舟没说名字，也没给名片。
    林微言往案子边上一站，开门见山：“马先生，这本《花间集》你收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过里面的插图？”
    姓马的愣了一下：“插图？啥插图？我收来就这样，扉页都没有，我还以为本来就是残的呢。”
    “那你收的时候花了多少钱？”
    “这个……”姓马的搓了搓手，“三百。农村老太太那儿收的，她说家里老头儿留下来的，搁阁楼上几十年了。”
    林微言从案子上把那本《花间集》拿起来，翻到中间被裁掉插图的位置，把书页对着窗户光：“看到这个裁口没有？切口齐整，是拿裁纸刀比着尺子划下来的，不是自然脱落。裁掉的那页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原藏家写的题跋。这个题跋被裁走了，说明裁书的人知道题跋上写的内容会暴露这本书的真实来历。”
    姓马的脸上那层笑有点挂不住了：“这我可真不知道。我就是个收废品的，看着是旧书就收来了，哪懂这些。”
    “行，那你把剩下那几本也拿出来我看看。”林微言把书放下，语气松了一些。
    姓马的赶紧从帆布包里掏出三本书，一本明版《玉台新咏》，一本清抄本《西昆酬唱集》，还有一本薄薄的《唐人小集》，都搁在案子上。林微言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了。明版《玉台新咏》的纸张不对，摸着像拿红茶染过色的现代宣纸，染得还不匀，书脊折缝里露着机器压痕。清抄本倒是真的，但被水泡过，霉味还没散干净，修复价值不大。那本《唐人小集》最离谱，封面上印着“中华书局”四个字，底下标价两毛五。
    “马先生，”林微言把书一本一本合上，整整齐齐码好，“这几本你打算怎么出？”
    姓马的赶紧往前凑了凑：“沈律师上回说对古籍感兴趣，我寻思着这几本虽然品相一般，但胜在稀罕。您要是看上了，打包给个价，合适就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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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砚舟这时候才开口，语气不急不慢：“打包多少钱？”
    “五万。您要是觉得贵，咱好商量。”
    “五万买一本假明版、一本泡水清抄、一本中华书局标价两毛五的《唐人小集》，马老板，你这个商量空间有点大啊。”
    姓马的脸红了，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那您说多少？”
    “我不要这几本。”沈砚舟把那本《花间集》拿起来，“我要这本书里被裁掉的那页插图。你把插图给我找回来，这本书我按全品价格收。你找不回来，这本书我也不要了——残本我收着没用。”
    姓马的愣在那儿，嘴张了两次没出声。林微言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沈律师是律师，他说到做到。你要是手里有路子能找到那页插图，这两天就去找。要是找不到，回去问问把这本书拆开的人，他裁下来的东西总不能自己留着看吧？市面上总得有个流通渠道，对吧？”
    姓马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吭哧吭哧地说了一句“那我回去问问”，把三本假书往帆布包里一塞，匆匆走了。
    陈叔端着茶壶从外屋进来，往每人面前搁了一杯：“你们俩这一唱一和的，把人吓得够呛。”
    林微言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陈叔，这个姓马的后头肯定有人。他刚才紧张的时候拿手蹭鼻子，那是心虚的表现，不是不知道——他知道书里有插图被裁了，但没想到我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回去跟上面的人一说，对方要么换人再来，要么……”
    “要么亲自来。”沈砚舟接过话头。
    “对。”林微言把茶杯放下，“所以接下来几天你门口多留点神，万一有生面孔来问《花间集》的事，你别急着接话，先给我打电话。”
    陈叔乐了：“成，我给你当眼线。不过你得管茶——我这儿茶叶快没了。”
    “管。明天给你送两斤新的。”
    从陈叔店里出来，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伞都不用打。林微言沿着巷子往工作室走，沈砚舟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的，皮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嘎吱嘎吱响。
    走了半条巷子，沈砚舟忽然开口：“你刚才为什么让我先别说话？”
    “因为你说什么都像在开庭。对方一听你是律师，下意识就防备了。我说话像修书的，他放松。”
    “你现在不光修书，还会修人了。”
    “跟修书一个道理。哪儿坏了修哪儿，修之前先得弄清楚坏在什么地方，不能上来就动刀。”
    沈砚舟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巷子拐弯的地方有棵老槐树，雨滴从叶子上滴下来，砸在林微言肩膀上，湿了一小片。沈砚舟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林微言没接：“一会儿就干了。”
    “你头发也湿了。”
    “你哪来那么多事？”
    “我职业习惯，见不得人吃亏。”
    林微言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劲不大，但沈砚舟往旁边闪了半步，鞋底踩进一滩水洼里，“哗”一声，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两个人同时愣了愣，然后林微言笑得蹲了下去，蹲在巷子中间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砚舟站在水洼里，低头看了看湿了半截的裤腿，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笑出眼泪的林微言，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挺好。我活了二十九年，头一回被前女友算计到水坑里。”
    “活该。谁让你跟这么紧。”
    “我跟得紧是怕你淋雨。”
    “我淋个雨怎么了？我小时候在这条巷子里淋的雨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沈砚舟从水洼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跟她平视：“林微言，你蹲这儿笑成这样，让陈叔看见又得说我欺负你。”
    “你本来就在欺负我。”林微言收了笑，抬头看他，雨丝飘在两个人中间，细得像没有。巷子里没人，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沙沙响，空气里一股子湿土混着旧书页的味道。
    沈砚舟看着她眼睛，忽然说了句：“那本《花间集》修好了之后，能不能借我翻两天？”
    “你要看？”
    “我想看看你当年蹲在图书馆翻的那本，跟这本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图书馆那本是明代的，这本是光绪年的，差着两百多年。”
    “那正好。你给我讲讲。”
    林微言站起来，拿手背蹭了一下脸，蹭了一手背的雨水：“你要听我讲可以，按小时收费。”
    “多少钱？”
    “看心情。”
    “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林微言往巷子深处走了两步，回头看他，嘴角翘着：“现在心情一般。你先回去把裤腿换了再说。”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半截的裤腿，忽然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这张留着。回头你赖账的时候我拿出来当证据。”
    “你当什么律师，改行当狗仔队算了。”
    “律师兼狗仔，两项收入，养得起家。”
    林微言没接这话，转身往工作室走，走出一段忽然放慢脚步，等沈砚舟跟上来了，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陈叔那儿的茶叶你买。我管推荐不管付钱。”
    “行。我买三斤。”
    “两斤够了，他一个人喝不了多少。”
    “那多的一斤给你。你办公室那罐茶叶渣子都泡出白水了，还不换。”
    林微言脚步顿了一下，从侧面看了他一眼。沈砚舟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跟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她也没说什么，加快脚步跟他并肩走。两个人中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雨落在两个人身上，一样多。
    拐过最后一个弯，工作室门口到了。林微言掏钥匙开门，沈砚舟站在台阶底下没上去：“那我先回所里，下午还有个案卷要看。姓马的那边一有消息你给我打电话。”
    “嗯。”
    “明天陈叔的茶叶我下午送过来，顺便把那几本假书的事跟老周通个气，让他以后收书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嗯。”
    “还有——”
    “沈砚舟。”林微言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走不走？再啰嗦雨下大了。”
    沈砚舟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抬手在眉梢边上比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微言还站在门口没进去，手搭在门把手上，冲他摆了一下手——幅度很小，跟赶苍蝇差不多，但确实是摆了。
    沈砚舟笑了一声，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淋着雨走了。
    林微言推开门进了工作室，把湿外套挂好，坐到工作台前面，翻开那本《花间集》的残页看了看。裁口齐整，确实是用尺子比着划的。她拿镊子轻轻揭起裁口边缘的一丝纤维，底下露出一小截铅笔写的编号，字迹跟封面洒金笺底下的“伯安主人藏”一模一样。
    她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沈砚舟：“裁书的人在这页做过标记。编号是手写的，说明他有一份完整的目录清单。你让老周查查潘家园最近半年有没有人批量出过光绪年间的彩绘插图。”
    沈砚舟秒回：“查到了怎么弄？”
    “顺藤摸瓜。”
    “摸到之后呢？”
    “摸到之后——”林微言看了一眼窗外，雨已经小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湿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的旧宣纸，“摸到之后，你负责谈法律，我负责修书。分工合作，跟今天一样。”
    沈砚舟回了个“好”字，隔了两秒钟又发来一条：“今天配合得不错。下回还这么来。”
    林微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打了四个字发过去：“看你表现。”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竹起子继续拆书脊。嘴角那点笑自己都没注意到，但工作台上那盏老台灯看见了，灯泡闪了两下，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