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章 湖广买粮

    曹文召那一头，对赵言的忌惮又深了一层。
    他打了半辈子仗，义军里那些结盟、拜把子的门道，他比谁都清楚。可他没想到，赵言只消一句话，就能让存心挑事的“乱世王”乖乖低头。
    若真如此，往后自己还是收敛些好。
    这场迎客的酒宴，热热闹闹散了。
    赵言这一回，算是无形中摆了一场排场。
    俗话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倒不是他爱这个虚荣，而是做君主的，有时候非得让人看见不可。
    “乱世王”来得突然，对他眼下的局面却极有利。
    原本曹文召、曹变蛟叔侄拥兵五千，另有两千人马与他们勾连，赵言夜里睡觉都不踏实。如今“乱世王”带着三千精兵来投，正好借这一股力，把曹家叔侄的手脚拴住几分。
    又借着这场宴，把麾下文臣、豪杰都请了来，暗中观望的那几路人，也自然收敛了心思。
    来赴宴的人，心里各有各的小算盘。可人心隔肚皮，大多数人只顾着自己的念头，猜不透旁人在想什么。见赵言兵强马壮、手下人才济济，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暂且都压了下去。
    席间李百户被众人围着敬酒，脸涨得通红；贺崇与“乱世王”拼酒，输了的拍桌子罚三碗，闹得满堂哄笑。吕维祺坐在偏席，脸上挂着笑，杯里的酒几乎没动过。曹文召也喝，可每次举杯都留着三分，眼睛始终没离赵言左右——看那人不急不缓地斟酒、递话，一句压下“乱世王”的火气，一句又立起满座的规矩，他心里忽然透亮：从前打不过这个人，不是兵不如人，是这一手，他学不来。
    众人直饮到半夜，一个个醉得东倒西歪，这才散了。
    吴缙扶着李百户，赵言自己晃着，一路往李香的住处去。
    李香早得了信，知道父亲今日回了洛溧城，让柳如是备下茶水和醒酒汤等着。
    两人先喝茶，又灌了两碗醒酒汤，才把李香和柳如是打发下去，让吴缙守在门外。
    门一掩上，赵言眼神就变了，酒意散得干干净净。
    “‘乱世王’到底是什么来路？”他压着嗓子，“他想做什么？”
    李百户年纪大了，酒量不如他。不过混了半辈子酒场，到底有些底子，虽有醉意，说话还清楚。
    “这事得从我到湖广买粮说起。”
    “湖广那地方，山多水多，跟中原不一样。江河湖泊边上种稻谷，深山老林里出甘薯、包谷。”
    “那时义军钱少粮缺。山里人日子苦，甘薯、包谷、稻米倒不缺。我就想着多买些，经人引荐进了山，找山民收这些杂粮。”
    “官兵剿匪剿得紧，我只能带人翻山越岭，来回躲。有一回没留神，撞进了‘乱世王’的营里。”
    “他那时被官兵追得人困马乏，粮草也断了。见我带着不少粮食，眼里就冒出杀人的光。”
    “我听他口音，不像荆襄、湖广这边的人，倒像延绥一带的。我就死马当活马医，试着问了一句：我是舜王手下，奉命来买粮，不知面前是哪位？”
    “那人倒实在。”李百户笑了笑，“一听我是你手下，就把人放了。还说，既是故人，那我出钱买，免得日后见了舜王，脸上不好看。”
    “后来我把收来的粮全卖给了他。不过那粮是我们一升一斗收来的，哪能白给。他营里缺粮缺得厉害，我就按三倍四倍的价卖。”
    “他也没说什么，反倒求我：既是故人，得空多帮我买些粮草。我承你的情，你也得利，两全其美。”
    “我觉得这话有理，就派人四处买粮，顺手卖些给他。”
    “这么来回好几趟，到前些日子，已经攒下五万石。我正准备跟他告辞，回抱犊寨。”
    “没成想他的老营刚被官兵偷袭，营里的家眷妇孺、粮草金银，几乎一扫而空。官兵又反复围剿，人手折了不少。”
    “他听说我要走，憋了半天，跟我说：不知舜王如今在哪儿？我本来也与他相识。这荆襄的山里待不住了，不如去投他？”
    “我哪里敢替他做主。”李百户道，“我只说：这事我定不了。不过舜王向来喜欢结交天下豪杰，听说你带兵来投，必定扫榻相待。”
    “他听完挺高兴，马上领人往北走。结果在途中被郧阳巡抚卢志深的人堵住了。”
    “我就借着客商的身份，替他打探了几回军情。正赶上卢志深在收拢人马，我们趁这个空子过了汉水，一路往北。”
    “等到了卢氏，听说你已经占了洛溧城。我怕他知道抱犊寨的位置，于我不利。就一边让人把买好的粮运回寨里，一边劝他带人来洛溧城。一直拖到今天，我们才到。”
    赵言听完，半天没出声。
    若不是自家人，谁能这样替他打算，一桩一桩办得这般周全。
    他起身，郑重给李百户磕了个头：“泰山在上，受小婿一拜。”
    李百户这一路吃了多少苦、费了多少心，自己心里清楚。他也觉得这一拜受得起，便坐着没动。
    等赵言拜完，他才把女婿扶起来，叹了口气：“宋献策老说我瞎了眼，不识真龙。当初那桩事，到今日我还捶胸顿足。”
    “我老了，你们还年轻。”他拍了拍膝盖，“我这辈子吃喝不愁，就是没有儿子，本想招个赘婿养老。后来陈州知州逼得紧，我才不得不把闺女许给你，好歹有个安身的地方。”
    “如今我都四十多了，也不知还能活几年。这点家产、金银，留着做什么？不如早些替你们置办些产业。”他顿了顿，“早点生个儿子，才是正事。”
    听到“儿子”两个字，赵言才想起先前应过的事——过继一个孩子给李百户。
    他赶紧拍着胸脯保证，说老丈人下半辈子若没依靠，自有他养老送终。
    也难怪他这会儿这样大方。
    这个“乱世王”，性子本来就窄，与旁路的义军首领素来合不来。从前为了一个女人，还跟三十六营的盟主“刘季”王自用闹翻过。
    偏偏这人与自己投缘。又是李百户一手牵回来的，这一次，没道理再放他走。
    两人说得正起劲，李香和柳如是在外头坐不住了。
    自家男人什么毛病？放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媳妇不理，天天三更半夜跟一群老头子混在一处。
    李香亲自上门催：“子时都过了，有什么话不能明日再说？”
    一老一小这才散了，各自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