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无事不登三宝殿

    炮场的棚子后头，马英娘正蹲在一门炮架旁。铁件上凝着霜，她拿麻布一圈圈地擦，指甲缝里全是黑灰。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
    这些日子赵言没来找她，一半是真忙，一半是心里发怵。这女子与旁人不同，见了面不问辛苦，只问什么时候兑现。
    “您这可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马英娘冷笑着，手里还攥着一块擦炮膛的麻布，“有事就找我，没事就不见人影。”
    夏迎春是哪一路的英雄？赵言心里好奇得很，可这话实在问不出口。
    他只好嬉皮笑脸：“你也知道，打赢官兵之后，一堆破事压着。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来找你。”
    “那如今怎么有空了？”马英娘玩味地看着他，“看来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赵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其实备好了一套说辞：眼下军务繁杂、城里未定、陈隽永那边还没料理干净。可话到嘴边，看她那副样子——棉袄袖口磨破了，鬓边沾着炮灰——这些理由忽然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把麻布往桌上一扔：“少废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赵言刚编好一肚子理由，没想到她开门见山，一下子把他的招数全打乱了。
    他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干咳两声，赶紧讨好：“这不是我义兄陈隽永乱插一杠子么。要不然咱俩早在一处了。你再宽限些日子，该你的，早晚是你的。”
    “我呸。”
    马英娘不屑地一甩头：“你堂堂一个舜王，说话算话。搁我这儿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耍猴呢？”
    话虽凶，赵言却听出里头那点委屈。
    马英娘跟他不是一路人。他身边那几个，萧煜出身书香门第，李香、柳如是也都是规矩人家的小姐。只有这位，从马队里杀出来，手上沾过的血不比他少。她要的也直白：一句话，一个准日子。
    “你若敢玩弄我的情意，我可不像你家里那几个软绵绵的婆娘那么好说话。”
    “惹恼了我，大不了——”
    话说到一半，吴缙忽然一伸头窜出来，高声嚷：“好没道理！当着俺的面编排俺师父，真当好欺负不成？”
    “去去去，没你的事。”
    赵言正与马英娘说笑，忽然蹦出这个夯货。他哭笑不得，一把抓住吴缙，推着他往外走。
    马英娘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理直气壮的人再也板不住脸，只好笑骂：“你是诚心的吧？故意带着这个憨货来气我。”
    赵言见她绷不住了，才笑道：“哪能呢。你别心焦，如今嫂嫂王氏已到了，咱俩的事也就这几个月了。”
    “谁心焦了？”马英娘跺了跺脚，扭着身子，“说得好像人家非上赶着嫁你不可。”
    好好好，你有理，你说得对。赵言傻了才跟她纠缠这个。
    两人温存了片刻，赵言才说起正事。
    所谓温存，也不过是她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灰，他把她的领口掖严实些。这年月的人不讲那些花哨，能有个说话的人在跟前，已经难得。
    马英娘虽不大情愿谈这些，倒也明白正事要紧。
    赵言把打算细细讲了，马英娘不由皱起眉头：“我哪里懂这个。教个伍长、队长、旗长还成，如今又要教什么司长、炮手，我哪里懂。”
    “更何况你麾下那些司长，个个身经百战，骄横得很。我怎么管得住他们？”
    “这个倒简单。”
    赵言摸了摸光溜溜的下颌，眯着眼笑：“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的人，肚子里想必有不少心得。我回头命他们来军校讲述，让孙承宗在旁记录，整理出来，权当司长的教材。”
    “谁要是不服，我就骂回去：‘混账东西，你们自己编出来的玩意儿都不肯学，是不是藏着掖着没说实话？仗怎么打、兵怎么带，都是你们自个儿琢磨出来的，难不成还有人骗你们？’”
    马英娘听得直摇头：“你倒是会拿人。”
    “不是会拿人，是没别的法子。”赵言叹了口气，“这些人打仗是把好手，可要他们把肚子里的东西说出来、写下来，比让他们冲锋还难。”
    “那就得靠你。”他正了正脸色，“军校里教的东西，一半是书上的死规矩，一半是他们嘴里的活经验。死规矩能背，活经验只能一点点掏。”
    马英娘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办这个学校，到底想办成什么样？”
    赵言想了想。
    “往近处说，是要有一批能带兵、能放炮的人。往后打起来，不必事事都由我一人拿主意。”
    “往远处说……”他顿了顿，“一支军队若只认一个人，那个人一死，军就散了。我要的是，认规矩，不认人。”
    马英娘抬眼看他，看了半晌，才轻轻哼了一声：“口气不小。”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几分不信，也几分服气。
    赵言看得出来——她不是不愿教，是怕教不好，误了他的事。这个人做事从不含糊，答应下来的，就要做到。
    “口气不大，事情就办不成。”赵言笑。
    窗外传来炮场上的号子声，一队兵卒正把炮车往棚里推，车轮碾过冻硬的地面，吱呀作响。
    “那些司长里头，有几个是自己打出来的名号，不是靠人情提上来的。”赵言又补了一句，“他们嘴上不服，心里其实明白谁能让他们少死人。”
    “所以你别急着压他们，先让他们说。说得越多，破绽越多，你手里的东西就越多。”
    马英娘把麻布重新拾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行。我试试。教不好，你别怪我。”
    孙承宗那边，赵言已遣人去过话。这位老臣在兵事上极有见地，只是性子执拗，肯不肯来替一群年轻军官编讲义，还得另说。
    不过赵言有把握。人一旦闲得久了，最怕的就是没人用他。
    “怪你做什么。”赵言起身，“教不好，是我这学校还没搭对架子。”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那些司长来讲述的时候，你别跟他们客气。谁摆架子，你就记下来告诉我。”
    马英娘没应声，只把手一挥，算是赶人。
    赵言出了门，冷风扑面，倒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回到府里，天已经擦黑。吴缙还缩在门口，见师傅回来，赶紧迎上去：“师傅，那位姑娘没为难您吧？”
    赵言抬手在他后颈上轻轻一按：“多嘴。”
    吴缙嘿嘿笑着跟在后头，一路不敢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