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常委会交锋5

    李晓鹏的反问，让田国富一时语塞。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逻辑陷阱。如果继续否认子承父业的积极意义，就显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得罪一批老同志。如果承认，那又等于变相认可了推荐陈海的一个理由。
    会议室里的气氛，因为李晓鹏和田国富的这番交锋，变得有些凝滞。其他常委都保持着沉默，没有人轻易插话。这是沙瑞金和高育良之间的一次间接较量，水很深，贸然掺和进去，可能引火烧身。
    沙瑞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李晓鹏打出陈岩石这张牌，确实让他有些被动。他必须尽快将这个话题引开，或者，找到一个更有力的支持点。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坐在自己左手边，一直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高育良。
    是时候，让这位分管副书记，同时也是侯亮平和陈海的老师，亲自下场了。沙瑞金需要将难题抛给他。无论高育良支持谁，都会将自己置于一个相对明确的立场，来调整自己的策略。
    “好了，关于侯亮平同志和陈海同志，春林部长、晓鹏书记、国富书记都谈了各自的看法。各有各的道理。”沙瑞金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僵局，也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高育良，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公式化的微笑：“育良书记，你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主管人事和政法工作，又是侯亮平和陈海两位同志在汉东大学的老师，对他们两个都比较了解。你对这件事怎么看？你觉得，侯亮平和陈海，谁更合适一些？谈谈你的意见。”
    沙瑞金的话，看似随意，实则将高育良推到了风口浪尖。他点出了高育良的双重身份。作为分管领导，他需要对检察院检察长人选提出专业意见。作为老师，他需要对两个学生做出评价和选择。这既是在问他的工作意见，也是在试探他的个人倾向，更是在逼他表态。
    支持谁，不支持谁，或者说，以何种方式支持谁，对高育良而言，都是一个难题，也是一个必须做出的抉择。
    所有常委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高育良身上。连李达康，也放下了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高育良，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
    高育良似乎对成为全场焦点早有准备。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坐正了一些，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表情平静，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沙瑞金脸上。
    “沙书记让我谈谈看法，那我就谈一谈。说得不对的地方，请大家指正。”高育良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带着他特有的、学者型的从容不迫。
    “侯亮平同志和陈海同志，确实都是我的学生。作为老师，看到学生成长、进步，我由衷地感到高兴。无论他们谁得到组织的重用，我都会支持。”他先定下了一个老师乐见其成的基调，避开了偏向谁的嫌疑。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客观、审慎，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发的分析，“今天我们是讨论省检察院检察长这个重要岗位的人选，那么，我们就必须抛开师生情谊，纯粹从工作需要、从干部素质、从全省检察事业发展的角度，来冷静、客观地分析和比较。”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整理思路，也似乎在强调接下来的话的重要性。
    “先说说侯亮平同志。”高育良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平静地述说着，“就像春林部长、国富书记说的，他有冲劲，有锐气，眼里揉不得沙子，原则性强。在一线办案，尤其是在查办大案要案时，这种敢打敢拼、不畏艰难的精神，是非常可贵的，也确实取得了显著的成绩，比如赵瑞龙案。”
    他先肯定了侯亮平的优点，这是客观评价，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是，”高育良的“但是”来了，语气依然平稳，但用词开始发生变化，“作为省检察院的主要领导，需要具备的素质，可能不仅仅是冲劲和锐气。检察长要对全省的检察工作负总责，需要的是全局眼光、统筹能力、稳健的作风，以及处理复杂关系、驾驭复杂局面的高超艺术。”
    “侯亮平同志，坦率地说，”高育良微微摇了摇头，表情略显凝重，“有时候做事，可能……有些急于求成，考虑不够周全。在办案过程中，有时过于追求突破的速度和声势，对程序的严谨性、对可能带来的社会影响和政治影响，考虑得可能不够细致。
    而且，他的性格比较……直接，甚至可以说有些急躁，在处理人际关系、协调各方矛盾时，可能会显得……方法简单了一些。
    这些，在担任反贪局长时，或许可以理解为雷厉风行，但放在检察长这个需要平衡、需要沟通、需要沉稳的位置上，就可能成为短板，甚至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风险。”
    高育良的批评，没有用激烈的言辞，但句句切中要害，急于求成、不重程序、性格急躁、不善协调。这些都是担任一把手的大忌。
    而且，他巧妙地将其与反贪局长和检察长的岗位差异联系起来，使得批评显得更有针对性和说服力。
    “另外，”高育良补充道，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沙瑞金，“侯亮平同志来汉东的时间毕竟还比较短，对全省检察系统的深层次情况、对汉东政法领域一些长期形成的、盘根错节的关系和潜在规则，可能还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和了解。让他骤然主持全面工作，面临的挑战和适应的过程，可能会比较艰巨。”
    这几乎是在呼应李晓鹏之前的观点，认为侯亮平水土不服的风险较大。
    “再说说陈海同志。”高育良将话题转向陈海，语气依旧平稳客观。
    “陈海同志，同样是检察业务出身，而且是从我们汉东检察系统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他对全省检察系统的人员、业务、传统、乃至存在的问题，都非常熟悉。这是他的天然优势。”
    “在省检察院反贪局张任上，他表现出了很强的业务能力和管理能力。后来到政法委协助我工作，更是展现出了出色的综合协调能力和大局观念。
    他为人稳重，做事踏实，考虑问题周全，原则性强，同时又讲究方式方法，在政法委期间，很好地协调了公检法各部门的关系，处理了好几起棘手的事件，得到了各方面的一致好评。”
    高育良对陈海的评价，几乎全是正面词汇：熟悉情况、业务强、管理强、协调能力强、稳重踏实、考虑周全、讲方法……与对侯亮平的评价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且，”高育良最后总结道，目光再次看向沙瑞金，也扫过其他常委，“陈海同志目前是正厅级，担任副省级的省检察院检察长，属于正常提拔，符合组织程序，也更容易得到干部群众的认可。
    从干部队伍的稳定性和工作的连续性来看，我个人认为，陈海同志可能是目前更合适的人选。他能更快地进入角色，更好地把握全局，确保汉东省检察工作在季昌明同志退休后，能够平稳过渡，并开创新的局面。”
    高育良的发言结束了。他没有直接说“我支持陈海”，但通篇比较下来，优劣立判，倾向性已经非常明显。
    更重要的是，他以副书记和政法委书记的身份说出这番话，分量极重。这不仅仅是个人偏好，更是从工作角度出发的专业意见。这让支持侯亮平的一方，很难从工作层面进行直接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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