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新来的

    这种痛感太真实了。
    不是地心监狱那种灵魂深处的扭曲感，不是虚构空间里那种飘忽不定的钝痛，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丶更加直接的丶更加不可否认的痛——是肌肉撞击硬物的痛，是骨骼与地面碰撞的痛，是皮肤被粗糙表面摩擦的痛。是你在每一次摔倒丶每一次碰撞丶每一次受伤后都会感受到的丶熟悉的丶属于「人」的丶普通人的痛。
    陈默顾不上喊疼，他猛地抬起头，那抬头的动作快而用力，快到颈部的骨骼在旋转中发出「咔咔」的丶清脆的声响，快到他的头发在空气中甩出一道白色的丶短暂的丶正在消失的弧线。那双原本已经固化成一只黑如深渊丶一只白如天宫的异色瞳，此刻竟然变回了普通的黑色眼球，只是在那瞳孔最深处，似乎还潜藏着一抹还未彻底消散的诡异幽光。那幽光很淡，很暗，像是暴风雨后即将熄灭的丶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像是深海中被万吨水压压得即将熄灭的丶最深处的丶还在挣扎的火。
    他疯狂地扫视着四周。那扫视不是缓慢的丶有序的，而是急促的丶无序的丶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安全丶是否被包围丶是否还能活下去。
    这是一个狭小丶阴暗丶充斥着一股潮湿霉味和劣质菸草味的小单间。
    十几平米的空间里，塞着一张掉漆的书桌，那张书桌的表面布满了划痕丶烫痕丶剐蹭痕迹，有的是刀尖留下的，有的是菸头留下的，有的是重物撞击留下的。它的边缘已经磨损丶变形丶露出了里面发白的丶正在起毛的木茬。上面摆着一台屏幕发黄的旧笔记本电脑，那电脑的型号是十几年前的，边框宽得像一条跑道，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掉了一半，只有几个常用的按键——A丶S丶D丶F丶J丶K丶L——还保留着模糊的白色痕迹。墙角堆满了过期的法医学专业书，那些书的书脊已经褪色丶开裂丶卷边，书页发黄丶发脆丶散发着旧纸张特有的丶混合了木浆和霉味的丶淡淡的气味。天花板上那一盏老旧的吸顶灯发出嗡嗡的低鸣，那声音是持续的丶稳定的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高速旋转，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窒息。
    这地方……他太熟悉了。
    这是他在第九区贫民窟租了整整三年的那间出租屋！是他作为治安局法医，每天下班后躲起来写网文丶赚外快给妹妹攒学费的地方！是他在无数个深夜，对着那台发黄的笔记本电脑，用两根手指笨拙地敲出一个个字丶一行行故事丶一卷卷连载的地方。是他在那面发霉的墙壁上贴满便签丶记下灵感丶标注大纲的地方。是他在那扇总是漏风的窗户边抽菸丶望着窗外那片永远不会亮的丶被高楼和霓虹灯遮挡的天空发呆的地方。是他一切梦魇开始的地方！
    「曦曦？陈曦！！！」
    陈默猛地转头看向旁边。
    在那张有些塌陷的小沙发上，那沙发的面料是廉价的丶化纤的丶起球的，坐垫在多年的使用中已经被压出了一个深深的丶凹陷的丶一个人形形状。静静地躺着一个穿着洁白长裙的女孩，那长裙的白色是纯净的，是刺目的，是与这个阴暗丶潮湿丶破旧的小单间格格不入的，像是有人在污泥中放了一朵白色的花。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是柔顺的，是散开的，像一条黑色的丶正在流淌的河流，铺在沙发的坐垫上，垂在沙发的边缘。她呼吸平稳，那呼吸的节奏是缓慢的，是均匀的，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膛的微微隆起，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胸膛的微微凹陷。双眼紧闭，似乎正陷入一场深沉的梦乡，那梦乡是黑色的丶是温暖的丶是没有痛苦丶没有恐惧丶没有绝望的。她的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那苍白不是病态的苍白，不是失血的苍白，而是一种长期的丶营养不良的丶缺乏阳光照射的丶像是一朵在温室中养大了丶却从未见过真正阳光的花的苍白。但那种一直萦绕在她身上的丶属于「核心处理器」的非人冷漠感已经消失了，那种感觉曾经像一件冰冷的丶坚硬的丶不可穿透的铁甲，包裹着她的身体，保护着她的灵魂不被算力压碎。现在，那件铁甲碎了，露出来的，是一个柔软的丶温热的丶会哭会笑会怕会疼的丶普通的人类女孩。现在的她，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丶玩累了睡着了的小姑娘。
    陈默颤抖着伸出手，那右手还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具曾经坚不可摧的丶杀穿了地狱的丶吞噬了镜像的丶承载了百万怨念的身体，在燃烧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丶所有的力量丶所有的存在之后，只剩下了最本能的丶最原始的丶不可控制的——颤抖。摸了摸她的额头。那额头上没有温度——不，有温度，有体温，有人类的丶普通的丶三十七度左右的丶微微发烫的体温。
    温热的。
    活着的。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不是从肺里呼出的，而是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带着这十四年来所有的压抑丶所有的痛苦丶所有的绝望丶所有的等待，在所有的一切终于结束丶终于到达丶终于相遇的那一刻，被释放丶被宣泄丶被化为虚无。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坐在地上，那瘫坐的姿态不是放松的，不是休息的，而是倒塌的——膝盖先弯曲，然后是髋部，然后是腰背，然后是肩膀，最后是头颅。整个人像一个失去了骨架的气球，软塌塌地丶无力地丶毫无抵抗地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这间熟悉的出租屋，那目光中有一种穿越时空的恍惚——十几年后，又回到起点，这算结束，还是开始？嘴角露出一抹有些苦涩却又庆幸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