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风雨徐来

    暮色四合，将院落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落无双立在窗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垂眸看着手中那封密信。
    信纸很薄，墨迹犹新。上面只有一行字——
    “阿古宏入天鹰部，与巴尔虎歃血为盟。两军合兵七万，旗号‘清君侧’。”
    落无双将信折起，收入袖中。
    陆七立在他身后，如一杆沉默的枪。见他半晌不语，终于低声道：“世子，阿古宏去天鹰部了。”
    “我知道。”落无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平静。
    陆七迟疑片刻：“要不要告诉公主？”
    落无双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王宫的方向，那里灯火初上，隐约可闻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阿古苏此刻在做什么？是在调兵遣将，还是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草原？
    “她应该已经知道了。”落无双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放的人，她比谁都清楚会去哪儿。”
    陆七没有说话。
    落无双沉默片刻，忽然问：“陆七，你说一个人明知道放虎归山会有什么后果，还是放了——这是为什么？”
    陆七想了想，老老实实答道：“因为那是她二哥。”
    落无双轻笑一声。
    “是啊。”他说，“因为她二哥。”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生在帝王家，有些东西注定是奢望。
    阿古苏懂这个道理，阿古金也懂，可他们还是做了那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选择。
    “世子难道不担心吗？”一旁的惠明法师开口，手中的念珠轻轻转动。
    落无双转过身来，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
    “我想公主应该比我更担心。”他说，“而我此刻最担心的，不是那七万铁骑。”
    惠明抬眼看他：“世子担心的是——”
    “暗影楼。”
    这两个字一出，室内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陆七眉头微皱：“世子是说，向明月会趁着这场大战动手？”
    落无双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案前，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向明月失踪这些天，没有半点动静。”他缓缓道，“以他的性子，越是安静，越是在等一个时机。”
    惠明念了声佛：“世子以为，这个时机到了？”
    落无双点了点头。
    “阿古宏和巴尔虎合兵一处，七万大军压境。阿古苏更是带着四万亲卫军前去。”他顿了顿，“现在正是大家把目光放在战场上，若我是向明月，此刻不出手，更待何时？”
    陆七面色微变：“世子是说，他会趁公主出征时偷袭王宫？”
    “不是王宫。”落无双摇头，“是她。”
    他抬手，指向窗外某个方向——那里是阿古苏出征的方向。
    “阿古苏若死，漠北大乱。”落无双一字一顿，“到时候，阿古苏的军队在前线腹背受敌，王庭这场仗，就不用打了。”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惠明轻声道：“世子打算如何应对？”
    落无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等。”他说，“向明月在等时机，我也在等他。”
    ---
    金帐内，烛火通明。
    阿古金靠在狼皮软垫上，脸色比平日又难看几分。他刚刚喝完一碗汤药，碗还搁在案边，药渣沉淀在碗底，黑乎乎一团。
    他盯着站在面前的女儿，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复杂。
    “苏苏，”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你二哥，真是你放走的？”
    阿古苏站在帐中，身姿笔直。她没有躲避父亲的目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父汗。二哥是我放走的。”
    阿古金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哎——”
    那一声叹息里，有愤怒，有无奈，有失望，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他老了。真的老了。
    若是三十年前，谁敢在他眼皮底下做出这等事，他早就拔刀相向了。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女儿，他竟不知该从何怪起。
    “说说看，”阿古金靠回软垫，声音疲惫，“你为什么放走你二哥？”
    阿古苏沉默片刻。
    “父汗，”她轻声道，“不放，难道要杀了二哥吗？”
    阿古金没有说话。
    “女儿想问问父汗，”阿古苏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若不放，父汗下得去手吗？”
    阿古金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是啊，下得去手吗？
    那是他的儿子，是他亲手教他骑马射箭、带他第一次上战场的儿子。纵然他犯下谋逆大罪，纵然他该死一万次——
    可他终究是阿古金的骨肉。
    阿古苏见父亲不说话，往前走了两步，跪在他面前。
    “父汗，苍狼部和天鹰部已经合兵一处。这一仗，躲不过了。”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女儿既然躲不过，就想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阿古金看着她。
    “你想怎么打？”
    “凭女儿自己的本事打。”阿古苏一字一顿，“四万对七万，胜了，女儿才有资格坐稳这个汗位。”
    阿古金沉默了。
    他明白了。女儿这是在赌——赌自己能置之死地而后生。若没有苍狼部，她赢了也只是平分秋色；可若赢了七万大军，那便是真正的威震草原。
    “苏苏，”老汗王声音沙哑，“你有把握吗？”
    阿古苏摇头，没有丝毫隐瞒。
    “没有。女儿最多只有两成把握。”
    阿古金眉头紧皱。
    “若是加上落世子呢？”
    “一样两成。”
    阿古金一怔：“为何？”
    阿古苏轻声道：“因为落世子需要面对暗影楼。”
    “暗影楼？”
    “是。”阿古苏道，“向明月至今没有露面，落世子不得不防。女儿面对的只是正面战场，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高手……落世子会帮女儿挡住。”
    阿古金沉默良久。
    “需要父汗出手吗？”
    他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只要他开口，那二十万铁骑随时可以调动。什么苍狼部，什么天鹰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可阿古苏摇了摇头。
    “父汗，”她轻声道，“女儿想凭自己的本事赢下这一仗。否则，将来这个汗位，女儿坐不稳。”
    阿古金看着她，良久不语。
    这个女儿，像谁呢？
    像他年轻时候？还是像那个早已不在的……
    他收回思绪，缓缓点了点头。
    “去吧。”他的声音疲惫，却透着一丝欣慰，“就按你想的去做。父汗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别杀你二哥，也别杀你三哥。”老汗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哀求，“父汗老了，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你们兄妹几个，不管怎么争，怎么斗，终究是父汗的骨肉。”
    阿古苏跪在地上，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父汗放心，”她说，“女儿不杀二哥，也不杀三哥。”
    阿古金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冲进金帐，单膝跪地，气喘吁吁。
    “报大汗，公主！苍狼部与天鹰部合兵七万，已抵达摩尔草原！二王子和巴尔虎派人传话——”他咽了口唾沫，“让公主明日午时，在摩尔草原决一死战！”
    阿古苏猛地站起身。
    “可还有别的消息？”她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斥候道：“回公主，二王子和巴尔虎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诛叛贼’。”
    清君侧，诛叛贼。
    阿古苏苦笑一声。
    “好一个清君侧，好一个叛贼。”她喃喃道，“二哥啊二哥，你这一手，倒是比我想的漂亮。”
    她转头看向阿古金，深深行了一礼。
    “父汗，女儿去了。”
    阿古金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苏苏，”他声音沙哑，“小心。”
    阿古苏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金帐。
    ---
    帐外，夜风正紧。
    阿古苏刚走出十几步，迎面遇上一个急促而来的身影。
    格勒木尔。
    左贤王披着厚实的狼皮大氅，步伐却比平日快了许多。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卫，个个神色凝重。
    “外公。”阿古苏停步，行了一礼。
    格勒木尔看着她，目光复杂。
    “公主听说了？”他问。
    “听说了。”阿古苏点头，“二哥和巴尔虎合兵一处，七万大军，让我明日去摩尔草原。”
    格勒木尔沉默片刻。
    “公主，”他沉声道，“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阿古苏道，“四万对七万，敌众我寡。”
    “知道你还去？”
    “难道因为知道，就不去了吗？”阿古苏苦笑，“外公，有些事，躲不掉的。”
    格勒木尔看着她，良久不语。
    这个外孙女，他从小看着长大。她不像两个哥哥那样锋芒毕露，却自有一股沉稳坚韧的性子。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可这一仗，代价太大了。
    “公主，”格勒木尔压低声音，“老夫还可以调东部兵马——”
    “不用。”阿古苏打断他，目光坚定，“外公，这场仗，我要自己打。而且东部的兵马要预防齐国的边城。”
    格勒木尔一怔。
    “这是苏苏的立威之战。”阿古苏看着他，一字一顿，“赢了，苏苏才有资格坐稳这个汗位。输了——”
    她顿了顿，笑了笑。
    “输了，苏苏也无话可说。”
    格勒木尔看着她，眼眶微微发酸。
    这孩子，太像她娘了。
    “外公。”阿古苏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这个从小疼爱她的老人，“放心吧，苏苏会小心的。”
    格勒木尔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阿古苏松开他，转身大步离去。
    夜风卷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格勒木尔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良久，他喃喃道：“你娘若是还在，定然为你骄傲。”
    驿馆。
    落无双依旧站在窗前。
    陆七和惠明已经退下，室内只剩他一人。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他望着王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他知道，阿古苏此刻正在集结兵马，准备明日的决战。
    四万对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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