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对簿朝堂
大明宫外的天刚蒙蒙亮。
李宥站在千步廊前,拢了拢袖口。
今儿是他头一遭以新科状元的身份立在百官行列中。
红墙黄瓦在晨雾里透着肃杀气。
李义府从后头快步走来,面色复杂地上下打量着这个向来不入他眼的儿子。
一想起昨夜李宥那狠辣手段与深沉心机,他便觉后背发凉。
「二郎。」李义府压着嗓子唤了一声。
李宥偏过头,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阿郎。」
「待会儿上了大殿,规规矩矩谢了恩便退下。」李义府往左右瞥了一眼,凑近警告道,「昨夜那份供状,散朝后立刻交予我。这水太深,牵扯到太尉府,你一个新科进士担待不起。」
李宥弹了弹绿袍上的浮灰,压根没接这茬。
「阿郎操心了。儿子如今是天子门生,自知分寸。至于那供状……」李宥扯了扯嘴角,「交予阿耶,只怕转头便成了您与长孙太尉茶案上博弈的筹码了吧?」
李义府被戳穿心思,老脸涨得通红,刚欲发作,前头的景阳锺已然敲响。
上朝的净鞭连甩三声脆响。
太极殿内。
文武百官按品秩站定,长孙无忌微阖双目,立于文臣之首。昨夜御史中丞已去他府上禀报了中书省那场闹剧,他知晓崔氏去撒了泼,却依旧未将李宥一个外室子放在眼里,只当李义府能把这腌臢事压下。
一套繁冗的早朝政务过完。
李治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上,冲下头抬了抬手。
王伏胜立马上前一步,扯着尖细的嗓子高唱:「新科状元上前谢恩——」
李宥从班列最末端缓步而出,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走到殿中,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叩首谢恩。
就在众人以为这过场已完,只等圣人宣布退朝时,李宥却纹丝未动。
他伸手入袖,摸出一份按着刺目血手印的麻纸。
「臣李宥,有本要奏。」
静谧的太极殿内,这声通禀显得格外刺耳。
李治身子前倾,颇为配合的搭腔:「状元郎头一回上大朝会,有何要事奏来?」
李宥将手中麻纸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洪亮。
「臣弹劾宗正少卿长孙冲!此人勾结世家,私通阅卷官,意图干预春闱,把持朝廷抡才之国器!」
大殿内炸开了锅。这无异于指着长孙无忌骂太尉府意图谋逆。
站在武官班列里的长孙冲面庞涨紫,两步蹿出列,指着李宥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休要含血喷人!你个外宅养的野种,侥幸窃了个状元,便敢在太极殿上攀咬朝廷重臣?」
李宥连眼皮都未掀一下,高举麻纸冷声道:「物证在此。此乃清河崔氏管家的亲笔供状,上头有他的血指印。长孙少卿,昨夜你可是遣人去了崔府,欲借崔夫人的手,给阅卷官递条子舞弊?」
长孙无忌冷哼一声,缓缓睁眼:「荒谬。崔氏管家不过一介贱奴,为求活命何事供不出?拿个奴才的攀咬之词在朝堂上大放厥词,这便是状元郎学来的规矩?」
「太尉所言极是,奴才的话不可尽信。」李宥话锋一转,目光瞥向一旁正攥着笏板擦汗的李义府,「可若是我那嫡母丶当朝宰相的当家主母大义灭亲,亲自去中书省首告呢?」
众人的目光瞬间全砸在李义府身上。
李义府的脸登时绿了。
李宥往前逼近半步,盯住李义府:「阿耶,昨夜在中书省值房,您可是亲耳听闻母亲何等痛心疾首。她说崔氏族人受长孙冲蛊惑,她宁死不愿同流合污,甚至拿金剪抵颈以死明志。御史中丞大人当时也带着人赶到了,对吧?」
被点名的御史中丞腿肚子直转筋。长孙无忌猛地回头,剜着他。
御史中丞舌头打结:「臣……臣昨夜确曾带兵去过中书省,也确实瞧见崔夫人持着剪刀在场。」
李义府已是骑虎难下。昨夜崔氏的话都被御史台听去了,眼下若改口说是崔氏去撒泼,便是欺君之罪。
他一咬后槽牙,跨出班列,端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跪倒:「陛下,犬子所言非虚。老臣之妻昨夜确携此供状寻臣,哭诉长孙冲之罪。臣本欲理顺摺子,今日呈报圣听!」
长孙无忌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崔氏那泼妇心性他一清二楚,怎可能干得出大义灭亲的壮举?这分明是李义府父子做局坑他!
长孙冲急得直跳脚:「陛下,这是蓄意栽赃!崔氏分明是去中书省闹事,逼李义府废了这小子的!」
李宥当即揪住话柄反诘:「长孙少卿怎知我嫡母是去闹事的?莫非你在中书省或是宰相府宅里安了耳目,连当朝宰相的私事都能洞若观火?」
长孙冲张口结舌,憋了半晌吐不出半个字。
长孙无忌深知今日这局是个死扣,若再任由李宥牵着鼻子走,长孙冲非折在里头不可。他猛地一拂大袖,厉声喝断。
「陛下!」长孙无忌声调骤拔,从宽袖中摸出一份陈年卷宗,「李宥在此胡搅蛮缠丶构陷朝臣,实则是为掩盖他自身死罪!」
殿内霎时死寂。
长孙无忌戟指李宥,指尖微颤:「此子根本不是清白士子!他生母,乃是当年谋逆大案主犯裴肃之亲女!他一个逆党余孽,不仅混迹科场,竟还敢在太极殿上妖言惑众!」
群臣大骇,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裴肃案乃先帝钦定铁案,触之即死。
李义府更是觉着脑中起惊雷。他养了十数载的外室,竟是裴肃之女?他双膝一软,瘫软在地,连讨饶的话都卡在了喉间。
长孙无忌逼视着御座上的李治:「陛下,此子包藏祸心,隐匿逆党身份。老臣恳请陛下即刻将其拿下,移交大理寺明正典刑,夷其三族!」
屏风后的武后绞住了手中的丝帕。
李治居高临下俯瞰着李宥,一语不发。
李宥却不见半分慌乱。他从容直起身子,迎着长孙无忌的目光,坦坦荡荡。
「太尉大人说我是裴肃之后?」
「证据确凿,卷宗便在大理寺!你还欲狡辩?」长孙无忌冷笑。
「我不狡辩。」李宥扬声道,「我确是裴肃的外孙。」
满朝文武顿时骚乱起来。这等同于当众认下了谋逆死罪!
长孙无忌大喜过望:「陛下可曾听清?他自己认了!来人,将此獠拖下去!」
殿门外的金吾卫当即按刀上前。
「慢着!」李宥猛然回身,面朝李治跪伏,「陛下!臣确是裴肃之后,但臣外祖父当年绝非谋逆,而是遭人构陷!构陷他之人,正是长孙太尉!」
长孙无忌暴怒狂吼:「放肆!当年之案乃先帝钦定,卷宗铁证如山,你安敢当众污蔑老夫?」
「究竟有无污蔑,太尉心知肚明。」
李宥自怀中摸出另一份泛黄卷宗,当众高举。这正是昨夜狄仁杰自大理寺秘档库摸出的底牌。
「太尉说我口说无凭?这便是大理寺甲字号秘档库内,当年给裴家定案的几封所谓往来密信。」李宥挺直脊背,将卷宗展示于众,「当年外祖父被夷三族,皆因此数封密信。但太尉大人当年伪造时百密一疏,这些信上落款私印,用的是蜀中水犀角的阴刻之法,而我外祖父平生只用和田玉印,刻痕入石三分,断然不同!」
长孙无忌面色骤变。
李宥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声音再度拔高:「更为要命的是,这几封信所用纸张,乃是内府造办处专供太尉府的硬黄藤纸!试问,一个图谋不轨的逆臣,从何处寻来太尉府的专供纸张去写造反密信?!」
此言一出,太极殿内安静下来。
李治端坐龙椅,面色阴沉,忽的一拍凭几,厉声吩咐王伏胜:「将卷宗呈上来!」
王伏胜下了御阶,双手接过卷宗,小跑呈至御案。
李治翻开卷宗,盯着那几页泛黄信纸,又以指腹摩挲纸背暗纹。
啪!
李治将卷宗重重掼在御案上,纸页洒落一地。
「舅父。」李治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却透着杀机,「您给朕好好解释解释,这太尉府专供的硬黄藤纸,怎会跑到裴肃的谋逆信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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