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人,鬼
七月十五。
鬼节,也称中元节,地官赦罪。
中元节来自于道教文化,道教文化中本就有孝文化,再加上封建王朝选儒家文化治国,儒家文化又极度推崇孝文化,所以中元节在封建时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
三元节,也就是上元节(元月十五)丶中元节(七月十五)和下元节(十月十五),分别对应道教文化中的天官赐福丶地官赦罪和水官解厄。
说白了,一个是祈福,一个是尽孝,一个是去灾。
不过,真正受灾的人都在想怎么活着,所以下元节并没有什么节日气氛,祈福的上元节和尽孝的中元节在大明更热闹一些。
当然了,热闹也是相对的。
钟山孝陵。
李景隆蹲在地上,看着丧盆……现在应该叫祀盆了,看着里面的纸钱缓缓燃尽,李景隆的脸被火光烤得通红。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都没有说话,李景隆静静地烧着纸,直到手边上的纸钱全都被烧完才站起身。
「我还要去一趟皇后那边,是太子殿下临行前嘱咐我去的。」李景隆看着一直跟着自己的孝陵守卫,说出了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
孝陵守卫互相对视了一眼,但最终还是低头让开了道路。
拿起放在门口的纸钱,李景隆大步朝着马皇后陵寝,也就是朱元璋未来的陵寝走去。
马皇后对于李景隆来说,算是真正的「未蒙其面,但深受其恩」。
且先不说李文忠被马皇后诸多照顾,就说那个二丫头的小名,也让李景隆受益了一回。
如果不是马皇后给起的这个小名,这次可能就不只是禁足了。
可说归说,感恩归感恩,实际上李景隆对于这两人都没有什么印象,因为他都没有亲眼见过。
烧完纸,恭恭敬敬地磕头,然后起身下山。
对于李景隆来说,今天的祭拜只是例行其事,最多也就是维持一下之前一昏七天的「至孝」之名。
其他的,李景隆倒是没想那么多。
朱元璋是个心很软的人,但是相对的,他的心也很硬,区别就是在于对人对事。
李景隆不指望祭拜一次马皇后就能让朱元璋回心转意。
然而,他虽然不这么想,但却有人这么想。
七月份,秋闱开始,同样的,别的事情也开始了。
首先就是李善长致仕。
没错,李善长并没有像历史上那样被直接清算,而是先致仕了。
李景隆觉得朱元璋之所以这么做,有两个可能。
第一就是三策的事情被冠在了李善长的头上。
三策虽然对贵族和官员的利益有很大的损害,但这也影响不了三策是利国利民的好政策,提出三策的人能在百姓的层面收获一个好名声。
前脚提三策,后脚就被清算,这容易让人认为朱元璋不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认为朱元璋更注重维护官员和贵族阶层的利益。
这不是朱元璋想要看到的。
第二就是秋闱虽然已经开始,但距离选出人才还得等到明年的春闱结束,这一来一去的就是半年的时间。
随着李善长被清算,必然会有一大批人拔出萝卜带出泥,被一同清算。
现在的大明还没有足够的官员去弥补这个空缺。
唯一不能让李景隆理解的是,朱元璋为什么会这么着急?
明明还可以等的,现在的李善长又做不了什么,没必要这么着急踢他下去,这很容易让某些人有所警觉。
……
曹国公府。
李景隆刚下马车,曹国公府的管家就迎了上来。
「小公爷,这是今天的拜帖。」管家拿着一摞拜帖,躬身说道。
「还有一些人借中元节之名,想给老公爷上祀,但是被小人以小公爷您不在家为由推掉了。」
「就这样。」李景隆收下了管家递过来的拜帖,点头说道。
「凡是送东西的,无论送什么,一律拒绝就行了,除了拜帖。」
「是。」管家躬身行礼,随后就退到一旁。
李景隆没有翻看那些拜帖,因为没有必要,反正回个头它们就会进垃圾堆。
拜帖这东西,收是必须要收的,这是礼节,但是回就不一样了。
一旦回了,就代表着你接受了对方拜访的请求,人家很快就会上门的。
李景隆被禁足的这段时间,曹国公府收了不少的拜帖,主要集中在禁足初期和后期,中期那些人都在观望,很少有递拜帖的。
同样的,这足以证明这些拜帖的无用。
都是一些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这样的人,交了也没什么用处。
「二丫头!」
李景隆还没走到自己的崇文院,身后就传来了常茂的大嗓门。
「你怎么不等我!?」
「我哪知道?」李景隆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常茂小跑过来。
「开平王虽然也葬在钟山,但我哪知道你什么时候去祭拜?」
「你净说些废话!」常茂翻了个白眼。
「中元节啊!不早上去祭拜什么时候去祭拜?晚上吗?谁家好人中元节晚上去坟茔地祭拜先人?也不怕鬼门大开,百鬼夜行给你带走咯!」
「那可不一定。」李景隆闻言笑笑,若有所指地说道。
「咱们不喜欢百鬼夜行,但不代表别人不喜欢。」
「鬼门大开,人鬼难分,就怕有些人啊,混在这百鬼夜行之中,比鬼还高兴。」
「你说的什么玩意儿?我怎么听不懂呢?」这种隐喻的话,从来都不是常茂能理解得了的。
就算是能理解,也不是马上就能理解的。
「听不懂也挺好的。」李景隆笑笑,旋即问道。
「今晚出去喝点儿?」
「嗯?」常茂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李景隆,甚至还围着李景隆转了两圈。
「出去喝酒?这还是你吗?」
「怎么,我就不能出去喝酒了?」李景隆笑着说道。
「倒不是不能,就是不太像你……」常茂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深究。
他那个脑子,从来就不是干这个的材料。
「行,我定地方?」常茂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要叫别人吗?」
「叫上凳子吧。」李景隆想了想,决定只叫邓镇一人。
在他禁足期间,只有常茂和邓镇二人依旧每天到曹国公府上转一圈,其他人都没有。
虽然也有蓝玉这种表明态度的,但能不叫还是不叫的好。
蓝玉虽然也不喜欢动脑子,但是比常茂强,他能看得懂李景隆为什么被禁足,所以他只表明态度,却没有上门。
同理,现在也不适合叫蓝玉。
……
是夜。
中元节不宵禁,或者应该说三元节都不宵禁,这是大明鲜有不宵禁的日子。
不宵禁的时候,应天皇城一改往日夜晚的沉寂,变得相当的热闹。
只不过李景隆不懂的是,上元节和下元节不宵禁也就算了,毕竟一个祈福一个去灾,中元节为什么不宵禁?
是觉得人们会因为忌讳晚上不出门?
但是从这个热闹程度来看,显然这是不成立的。
「我现在有些懂了。」徐家酒楼的三楼,常茂看着下面的人来人往,啧啧称奇。
「以前怎么没发觉?这中元节竟然这么热闹,知道的是中元节,不知道的怕是会以为是上元节吧?」
「那倒也不至于。」邓镇不在窗边,所以连看都没看外面一眼。
「上元节有花灯,中元节只有祀灯,区别还是很大的。」
「不过你说你懂了是懂什么了?」
「懂了二丫头白天跟我说的一句话。」常茂收回目光,带着敬佩看向了李景隆。
「他说鬼门大开,人鬼难分,有些人混在百鬼夜行之中,比鬼还高兴。」
「这话可不对。」邓镇摇了摇头。
「人可比鬼可怕多了。」
「诶?难得……」常茂很是新奇地看了邓镇一眼。
「你竟然反驳二丫头的话?」
在常茂看来,自从蓝玉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公开表明李景隆以后就是淮西的话事人那天之后,邓镇就跟李景隆的狗腿子似的,李景隆说什么就是什么,顶多提出疑问,但从来都不会反驳。
「凳子说得对。」李景隆放下酒杯,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这人啊,的确是比鬼更可怕……喏,这不就来了?」
常茂和邓镇二人立刻随着李景隆的目光看去。
「增寿?」常茂看着来人开口问道。
「你怎么来了?」
徐增寿,徐达第三子。
「听下面的人说你们到我家酒楼来喝酒,我爹就说该让人过来给你们道个歉,所以我来了。」
徐增寿是带着酒壶酒杯上来的,伸手就给自己倒了一杯。
「此前我大哥的事情,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不是我们家有什么别的想法,我家要面对的……你们也都懂,所以今天我大哥也没敢来,让我来了。」
「我自罚三杯,还请几位哥哥不要见怪。」
说完,徐增寿就连干三杯。
酒的味道有些刺鼻,哪怕是不常喝酒的李景隆都能闻得出来,这应该是蒙元人喜欢的蒸馏酒。
明朝,或者应该说元朝时期就有蒸馏酒了,而且还是真正意义上的蒸馏酒,能达到四十多度的那种。
不过,这种蒸馏酒并不像后世那般受欢迎,洪武年间的人们还是更喜欢米酒和黄酒。
尤其是黄酒。
「几位哥哥慢慢喝,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今天算弟弟的。」也不知道是提前受到了徐达的指示还是什么,徐增寿喝完酒就转身离开。
李景隆没开口,邓镇见状也没有开口,常茂看了看两人,最终也没有开口。
「不至于吧?」一直等徐增寿走了,邓镇才开口问道。
「出于礼貌也得留一下吧?」
「不合适。」李景隆摇摇头。
「我,长毛大哥,还有徐允恭这些父辈到了一定高度的,也就是生前国公死后会被追王的这些人,不太好交往过密。」
「哪怕都同出淮西。」
「嗯?」听李景隆这么说,邓镇指了指李景隆,又指了指身边的常茂,脸上满是无语。
「二傻子不算。」李景隆淡淡地损了常茂一句。
「滚!」常茂已经习惯了,情绪并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习惯性地反驳了一下。
「你才二傻子呢。」
三人同时笑了起来。
其实,真正的原因李景隆没有说,那就是他不太喜欢徐增寿这个人。
这个人,你可以说他眼光好,历史上他暗中资助朱棣,从结果上来说,他的确押对了。
不过他做的不好,没等到朱棣成功就被发现了,被朱允炆杀了。
历史上的徐家,老大徐允恭是太子朱标一脉的死忠,一直到朱棣杀进应天城的时候还在抵抗,为朱允炆尽忠。
老三徐增寿却押宝朱棣,这种行为吧……能被认为是意见不合都算好的,就怕被人们认为是双边押注。
现在的李景隆毫无疑问是朱标一系的人,所以他对徐增寿并没有什么好感。
本来李景隆是很看好徐允恭的,毕竟朱标现在不太可能像历史上那样死的那么早了,徐允恭这个太子一脉死忠是有很大的舞台的。
只不过,前几日徐家的选择让李景隆有些寒心。
要知道,当初他是真的想给徐允恭谋个出路的,但是人家没选他。
……
「怎么说这魏国公咋想的?」常茂有些不太理解。
「前些日子还跟咱们一起上了秦淮河的花船,回头就和二丫头划分界限,现在看二丫头能出门了,又开始贴上来。」
「魏国公啥时候变成这样了?」
「不见得。」李景隆摇头否定了常茂的说法,但是却并没有解释。
常茂看了李景隆半天也没等来解释,索性就不问了。
毕竟他也不是思考这种问题的人。
邓镇倒是有些想法,但是却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也认为李景隆是因为徐家观望的态度而有所不满。
被邓镇误解,李景隆是无所谓的,况且他也不知道他被邓镇误解了。
李景隆之所以不愿意搭理徐增寿,单纯是因为徐增寿这个人,而不是徐家怎么样。
而且,李景隆多少能猜到徐家态度转变的原因的。
因为前阵子朱棣的长女,也就是徐达的外孙女,刚刚离开魏国公府,去了宫里。
朱棣很早就把永安郡主送进京了,不过永安郡主先是进宫拜见了朱元璋,然后就去了魏国公府住了一段时间。
毕竟徐达是她的外公,人家到京城之后不去外公府上住几天还是不太好的。
李景隆觉得,应该是朱棣让永安郡主带了话,让徐家的态度有所转变。
只不过昨天一套今天一套的不太好看,所以才等到了现在。
这也是李景隆不想和徐家深交,最起码现在不想和徐家深交的原因。
毕竟,李景隆被禁足,朱棣也是有一份「功劳」在里面的。
「在干什么?」
就在三人同时喝着酒想着心里的事时,一道声音的响起让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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