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姑娘，你心咋这么大？

    麦穗一声不吭，低着头，乖乖地跟在易天身后，走到了院子旁边一个没人的土坡边上。
    易天停下脚步，转过身。
    麦穗也停了下来。她站在那，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脑袋垂得低低的，像是做了错事等着被训的孩子。
    “谢谢你，要不是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麦穗先开了口。
    易天低头一看，麦穗的眼圈又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他叹了口气。
    “别哭了。”
    易天从兜里摸出一张手帕递过去，语气放缓了几分：“我现在有个想法，你先听一下。”
    麦穗抬起头，红着眼圈，一脸茫然地看着易天。
    她不知道易天要说什么。
    易天也没绕弯子，直接说道：
    “我想让你跟我去北京。你考虑一下，愿不愿意？”
    “啊？”
    麦穗愣住了。
    她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易天，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清。
    易天看她这副反应，只得耐着性子解释：
    “你也看见了。你爹那个样子，太不靠谱。卖闺女这种事，他干得出第一次，就干得出第二次。”
    “再加上孙大头那玩意，一看就不是个善茬。今儿他是不敢明着动了，可等我一走，他早晚还得来闹。”
    “所以，如果你还留在林场，我估计你后面……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易天顿了顿，看着麦穗，说得很直白：
    “但你要是愿意跟我去北京，我可以……”
    “我愿意！”
    易天话都没说完。
    麦穗直接就答应了。
    干脆得让易天都愣了一下。
    易天看着眼前这个连一秒钟都没犹豫的姑娘，忍不住乐了。
    “你答应得这么干脆，不怕我把你拐卖了啊？”
    麦穗使劲摇了摇头。
    “不怕。”
    她抬起眼睛，看着易天，语气特别认真：
    “就算你真把我卖了，我也乐意。”
    易天：“……”
    “行行行。”
    易天彻底服了，也懒得再解释了。
    “那你回去收拾东西吧。别带太多，捡两件换洗衣服就成。一会儿我去帮你开介绍信。等会弄完了，咱就直接走。”
    “行。”
    麦穗点点头，转身就走。
    那动作利索得，连头都没回一下，好像生怕易天反悔似的。
    看着麦穗小跑回家的背影，易天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姑娘，心是真大。
    他转身又去找王狗子。
    王狗子这会还蹲在墙根底下数钱呢。数了一遍又一遍，那张脸笑得都快裂开了。
    “王叔。”
    易天走过去，开门见山：“我准备带麦穗去北京了。”
    王狗子抬起头，一脸的不在意。
    “去呗！随你随你！”
    刚说完，王狗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凑到易天跟前，神秘兮兮地说道：
    “那啥……大侄子，要不，我也跟你去北京吧？”
    易天眉毛一跳。
    王狗子没发现易天的脸色已经有点绷不住了，还在那自顾自地描绘：
    “我也挺想你爸的！再说了，我闺女就这么跟你走了，我这当爹的也不放心不是？我跟着去看看，你说咋样？”
    王狗子满脸期待地看着易天。
    王狗子早都听王富贵说来了，易天家在四九城有套大院子，又宽敞又气派。他自己心里一合计，这易天愿意掏二百块钱，那肯定是要娶麦穗没跑了。既然闺女都跟了他了，那自己这个当老丈人的，跟过去享几天清福，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易天看着王狗子那副凑过来的嘴脸，真想一巴掌给他扇到墙上去。
    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王狗子在想什么。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脸皮能厚到这种程度的人。
    易天强压下火气，硬是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
    “行啊，王叔。”
    “你要是去北京，那正好。我爸他们厂子最近正缺人。到时候你跟我爸一块儿去厂里上班，搬铁沙子，一个月咋说也能挣个十几块。干上几年，你也能在北京安个家了。”
    一听搬铁沙子，王狗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了。
    他赶紧把手里的钱往兜里一揣，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算了算了！我可不去受那洋罪！”
    “我还是留在林场吃香的喝辣的舒坦！”
    王狗子嘴上这么说，心里还在盘算：我手里头这二百块，还掉那八十多块的债，还剩一百多。在这林场里头，够我吃香的喝辣的好几年了！傻子才去北京搬铁沙子！
    越想，王狗子心里就越美。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冲易天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大侄子，你爱带她走就带她走！你王叔还有事，就不跟你唠了！”
    说完，也不等易天说话，王狗子哼着小曲，溜溜达达地朝着林场里他那几个酒友家的方向去了。
    看他那走路带风的架势，易天就知道，这货准是去找人喝酒显摆去了。
    易天也懒得再搭理他。
    他转身去找林场场长王富贵，给麦穗开介绍信。
    这年头的介绍信，比身份证还重要。没有介绍信，连火车票都买不了。没有介绍信，到了北京，那就是个黑户，寸步难行。
    易天不想在林场多待。他自己确实也急着回四九城，学校那边还有一摊子事等着。
    开介绍信的手续不复杂。
    王富贵一听易天要把麦穗带北京去，先是一愣，随后又一副“我懂了”的表情，也没多问，麻利地就给他办了。
    给王富贵道了谢，易天又去张柱子家一趟，让张柱子赶牛车帮忙把他们送到镇子上的车站，然后才去找麦穗。
    到了麦穗家，麦穗手里拎着个灰扑扑的旧布包，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是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怯生生的。
    “走。”
    易天没多说话，带着麦穗上了张柱子套好的牛车。
    张柱子亲自把易天送到镇上。
    临走的时候，张柱子拉着易天的手，不舍得松：
    “天儿啊……到了北京，给你爸你妈带个好。得空就回来看看，二爷岁数大了，不知道还能见着你几回……”
    易天也有些不忍，笑着说：
    “二爷，您放心。等我有时间，一定回来看您。您要是得空，也来北京住几天，我领您逛逛故宫去。”
    “行！行！二爷等着！”
    张柱子一直站在站牌底下，看着易天和麦穗上了那辆去县城的大巴车，直到车开远了，才慢吞吞地赶着牛车往回走。
    易天到了县城，直接去火车站买了两张到北京的票。
    火车要晚上才开。
    易天就带着麦穗在火车站旁边的国营饭馆吃了两碗面。麦穗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一句话也不说。
    “你多吃点，等会上了火车想吃饭就没那么容易了。”易天把碗里的肉片夹到麦穗碗里。
    麦穗筷子停了一下，小声说：“我不饿……你吃。”
    “让你吃就吃，废什么话。”易天瞪了她一眼。
    麦穗瞬间就不吭声了，乖乖地把肉吃了。
    晚上九点多，火车进站。
    易天领着麦穗上了车。
    这年头的绿皮火车，又慢又挤。易天没买到卧铺，只买了两张硬座。
    麦穗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停地往窗外张望。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坐火车。
    她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特别不真实的梦里。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开。
    易天看麦穗一直不吭声，就主动问了一句：
    “到北京了，你有啥想法没？”
    麦穗回过头，愣愣地看着易天：
    “啊？啥想法？”
    “就是……你想干啥？”易天无奈地重复了一遍。
    麦穗想了想，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
    “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易天：“……”
    “你这姑娘……”易天彻底无语了，“你就真不怕我把你卖了啊？”
    “不怕。”麦穗回答得特别快。
    易天：“……”
    “你牛。”
    易天叹了口气，决定换个方式跟她说：
    “到北京之后，我可以给你找个工作。你踏实干着，好好挣钱，以后就别回林场了。”
    麦穗一点都没犹豫，直接点头就答应：
    “行，听你的。”
    在麦穗看来，她爹已经收了易天二百块钱的彩礼。那她现在，就是易天的人了。易天让她干啥，她就得干啥。
    这个念头，在麦穗心里扎得特别深。
    而易天呢，压根就不知道麦穗心里是这么想的。
    他要是知道了，估计得当场直呼冤枉：
    “天地良心！我真就是看她可怜，想着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能帮一把是一把！这也算是我顺手的事！”
    可易天不知道的是。
    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一帮的事。
    但对麦穗来说，这却是把她从泥坑里拉出来的救命稻草。
    直到很多年后，麦穗再想起这列火车，想起那个坐在她旁边，靠着车窗打盹的易天，她都会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一天。
    火车在夜色里一路向南。
    易天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着回北京之后要做的事。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他完全不知道，也根本不可能想到，就在他们离开林场的第二天，孙大头就带着人又去找了王狗子。
    这一次，孙大头再没有半点顾忌。
    主角把麦穗带走，彻底激怒了他。
    孙大头把一腔怒火，全都撒在了王狗子身上。
    混乱之中，孙大头失了手。
    王狗子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后来，孙大头也进去了。
    一个叫王狗子的酒鬼，和一个地痞流氓就这么消失了。
    这件事，成了红星林场此后很多年，人们茶余饭后最唏嘘的一段闲话。
    不过对于自己亲手造成的因果，易天一直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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