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小鹿紧随其后（第719天）

    小鹿没睡着。
    她躺在铺上，眼睛睁着。窗外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头顶擂鼓，但她听见的不是雨声。她在听自己的心跳。十一天前陈景浩说“她会提前”，她就再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晚上闭眼之前，她都把鞋放在床底下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鞋带系活扣，一扯就开。今晚她从熄灯就睁着眼，一直睁到走廊里传来第一阵脚步声。
    不是管教查铺的步子。管教走路脚后跟先落地，鞋底磨着水磨石地面，沙沙的，拖泥带水。这阵步子快，皮鞋底，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从行政楼方向往锅炉房方向去了。阿权的脚步声。她认得。十一天里，她在行政楼走廊里听过无数次这个声音——每次阿权走进行政楼，她就知道陈景浩要找她。每次陈景浩找她，她脸上就会多一道伤。
    她翻身下床，脚踩进鞋里，手指一扯鞋带，活扣收紧。走到门边，耳朵贴住门板。阿权的脚步声消失在锅炉房方向，紧接着又一阵脚步声——三个人，布鞋底，步子碎，往放风场方向跑。管教。出事了。
    她拉开门。走廊里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地面是湿的，一串泥脚印从侧门方向延伸过来，踩得乱七八糟，脚尖都朝着监区里面。有人刚从外面跑进来。她沿着墙根往阿梅的监室走，手指在门板上刮了一下——指甲划过铁皮，声音压得极低，像老鼠爬过。门从里面拉开。阿梅站在门口，外套已经穿好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鼓着，装着东西。她没说话，看着小鹿的脸色，点了一下头。
    小丁的门开着。她坐在床沿上，短发乱糟糟地翘着，正系鞋带。看见小鹿从门口经过，她站起来，跟在后面。阿秀从值班室方向走过来——她值夜班刚回来，手腕上的纹身从袖口露出半截，靛蓝色的。她在走廊里碰见小鹿，只看了一眼小鹿的表情，就转身跟着走。胖姐最后一个，外八字站在走廊拐角，两只脚左右不平，布鞋底外侧磨得比内侧薄。她正在扣外套扣子，手指粗大，扣子小，扣了两下没扣上，她骂了一声，把扣子扯开，敞着外套跟上来。
    五个人。阿梅、小丁、阿秀、胖姐，加小鹿自己。
    小鹿没有叫小琴。那个最年轻的，上次在放风场上站在最后面，手指绞着囚服下摆绞了一整个下午，指关节都绞白了。胆子小的人关键时候会坏事。小鹿不需要会坏事的人。
    凌晨两点十九分。监区侧门。
    暴雨把门外的世界浇成了一片沼泽。放风场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小腿肚，水面被雨点砸得稀烂，像一锅煮沸的灰粥。老槐树的枝叶被风雨撕扯着，树冠往一个方向倾斜，像一个人弯着腰在风里走路。远处垃圾处理站的方向有火光，不是明火，是被暴雨浇灭之后残存的暗红色，在雨幕里一明一灭，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巡逻的手电筒光柱在围墙上晃动，往着火的方向聚拢，又散开，又聚拢。
    小鹿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她蹲在侧门里面，从门缝往外看。她看见陈景浩走出来，藏蓝色西装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阿权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锅炉房侧门走。小鹿等着他们进了侧门，等了一会儿，阿权先出来，快步往煤堆方向走。又等了很久，久到她小腿在冷水里泡得发麻，陈景浩才出来。他站在雨里，看着煤堆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橙色帐篷走。门帘放下了。
    小鹿又等了一会儿。雨声太大了，她听不见侧门里的动静。雨幕把视线切成碎片，她看不清侧门关没关紧。但她知道陈景浩走了。他出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出来的，没有带苏凌云。她不在他手里。不在他手里，就在别的地方。
    “走。”
    五个人从侧门闪出去。暴雨立刻把她们浇透了。小鹿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每一步踩下去泥浆溅起来，溅到小腿上，溅到腰上。她不管。她贴着墙根往锅炉房侧门移动，背影在雨幕里缩成一小团。走到侧门门口，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板。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昏光。她侧身挤进去。
    锅炉房里很暗。蒸汽管道在天花板上蜿蜒，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某种巨兽的呼吸。整栋建筑在暴雨里震颤，铁皮屋顶被雨点砸得轰隆隆响。她把脚步放慢，从门口走到最深处用了一分钟。那堵水泥墙在锅炉背后，上面挂满了蛛网和煤灰。墙根底下，那块水泥板方方正正，边缘的煤灰被蹭掉了，露出底下新鲜的摩擦痕迹。她蹲下去，手指插进缝隙里，往上提。水泥板动了，比她想象的重。铁梯往下延伸，深入黑暗。她把准备好的手电筒打开，光柱照下去，第三级上铺着一块槐木板，被水泡胀了，表面浮着一层暗光。第七级上也铺着一块，边缘往下陷了一点。井底的碎石地上，有一行湿脚印，水还没干。
    小鹿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踩上第一级铁梯。她往下爬。第三级上的槐木板踩上去软了一下，往下陷，她抓住铁梯扶手，身体晃了晃，稳住了。阿梅跟在后面，学着她的动作，脚踩铁梯两侧，重心压低。小丁跟在阿梅后面，她身材最小，钻得最快，紧跟着前面的脚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紧小鹿，小鹿能带她减刑。阿秀第四，手腕上的纹身蹭着铁梯扶手，铁锈末沾在靛蓝色的图案上。她紧张时会耳鸣，此刻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啸叫声，盖过了铁梯的嘎吱声。胖姐最后。铁梯在她脚下抖得比前面所有人都厉害，每一步踩下去，铁梯就往下震一下，震得扶手嗡嗡响。第七级那块槐木板踩上去的时候往下一沉，木头纤维发出断裂声，她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右手死死抓住扶手，掌心的老茧被铁锈磨掉了一层皮，火烧火燎地疼。
    五个人下到井底。小鹿蹲下去，用手指摸了一下湿脚印。指尖按上去，潮气还在，水渍洇进指腹的螺纹里。她站起来，手电筒照向井壁上那个洞口，弯腰钻进去。巷道低矮，比她矮半个头，弓着背才能前进。脚下积水没过鞋底，踩上去啪嗒啪嗒响，水溅起来打湿了裤腿。岩壁上用粉笔画着箭头，被水汽洇花了，箭头边缘模糊，像用手指在水汽上抹了一道。往前走了约五十米，岔路口。
    两条通道。左边一条稍微宽些，右侧岩壁上嵌着铁环。右边一条更窄，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更浓的潮湿气息。小鹿的手电筒先照向左边。左侧通道入口处的地面上有一行脚印，水还没干透。她又照向右边，右侧通道入口的地面上也有一行脚印。
    她蹲下去。左边那行太整齐了，步幅均匀，鞋印边缘清晰，像用尺子量过。右边那行更乱，步幅长短不一，有的深有的浅，在积水里踩得歪歪扭扭。有一个鞋印边缘拖了一道细细的划痕，划痕从鞋印后跟处开始，往内侧歪了一下，拖了约一根手指的长度。她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一会儿，想起来——何秀莲的左脚。十一天前放风，何秀莲从洗衣房出来，左脚踩下去的时候鞋底多磨了半寸。小鹿蹲在老槐树下，看见过无数次。那道拖痕是左脚下意识地在地面上蹭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脚踝有伤的人不自觉的动作。
    她站起来。
    “走这边。”
    她往右边走去。阿梅紧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柱越过小鹿的肩膀，照着前方的路。小丁、阿秀、胖姐依次跟上。五盏手电筒的光在巷道里晃动，往右侧通道深处去了。
    井下深处。苏凌云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她把手指按在岩壁上，岩壁的震颤频率变了——不是暴雨砸在地面上的那种持续低频震动，是五个人踩在碎石地上的凌乱节奏，从很远的巷道传过来，通过岩体一路传到这里。她把耳朵贴住岩壁，听见脚步声在一个位置停下来——岔路口。然后脚步声往右拐了。
    她把头灯重新打开。光柱劈开黑暗，照在前面四个人的背上。
    “有人跟下来了。五个人。小鹿。往我们这边来了。”
    前面四个人同时停了。林小火转过头，头灯的光晃了一下苏凌云的脸。苏凌云的脸上没有表情，何秀莲的左脚在积水里滑了一下，她一把抓住岩壁上的铁环，稳住了。白晓把肩膀上滑下来的麻绳重新勒紧，勒进肩窝里，把防水包往上颠了一下。沈冰咬着手电筒，两只手空出来摸了摸腰间的油纸包，还在。
    “离我们多远。”林小火的声音压得比水声还低。
    苏凌云把手从岩壁上收回来。
    “不到十分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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