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青流春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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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岐城头那面被战火熏黄的“周”字旗换成了新织的赤色王旗。同一天,姬发在岐山社庙前颁布了周朝第一条安民令,史官记录用的是仓颉定下的笔顺。
何成局没有去岐山观礼。他坐在青云湖边的竹椅上,面前湖水如镜,倒映着天穹尽头那片永恒旋转的紫色星云。封神量劫的煞气已从洪荒大地上散尽,万仙阵废墟上冒出了今春第一茬野草,闻仲的雷部在界牌关收殓了最后一批无名尸骸,敖光的补网船正缓缓驶回东海深处。他伸手想去端石桌上的茶盏,指尖触到杯沿时才发现茶早已凉透了。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把凉茶盏抽走,换了一盏新沏的热茶。茶汤呈淡金色,热气裹着桂花的甜香袅袅升起。
“你上次把茶放凉还是纣王在女娲宫题诗那天。”林银坛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怎么,封神榜封完了,你觉得没事干了?”
何成局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仍旧落在湖面上。“不是没事干,是在想接下来会是什么。封神量劫从帝辛题诗到姜子牙封神,打了几十年,死了几万人,到头来天庭多了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人间换了一个朝代。接下来呢?洪荒不会一直打仗,仗打完了,天道会往哪里走?”
林银坛没有回答,从袖中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锦帕放在石桌上。锦帕是她今早刚从织机上剪下来的,质地柔软,针脚细密,四角绣着极简的云纹。何成局瞥了一眼,正要问这是什么,话还没出口,竹林坡膳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海燕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枚刚关闭的玉简。她今天难得没有穿观测站的标准灰袍,换了一身宽松的淡蓝色长裙,银框眼镜推在鼻梁上,面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但步伐依旧又稳又快。她在何成局面前站定,开口时语气依旧是观测站总负责人特有的简洁利落:“宗主,我需要申请暂停观测站外勤任务六至八个月。”
何成局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张海燕是他的道侣中唯一一个会把日常对话写成数据分析报告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三万年如一日风雨无阻从不缺席任何一次观测任务的人。她上次请假是多久以前,他根本记不起来。
“身体不舒服?”何成局放下茶盏,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林银坛已经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张海燕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脉象。她的手指只搭了两息,便收回来,神情平静地转述了脉象:寸关尺三部脉象流利如珠走盘,是标准的喜脉。张海燕闻言推了推眼镜,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简,承认她三天前就已自行确认,并按医学统计规律初步推算预产期在七个月后,之所以没有立即告知是因为想先把观测站的季度数据校准完。
何成局没有说话。他把目光转向湖面,但握着茶盏的手指从指尖到指节都绷得有些发僵。张海燕推了推眼镜,正要开口,他已经将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站起身来面向张海燕,让她从今天起不许再碰任何观测站的阵基,所有外勤任务全部移交给米岚和米熙,观测站日常运转暂由骆惠婷接管,数据校准由他亲自审核。然后他垂下视线,用一种很少在他口中出现的、带着些许不确定的语气低声开口:“这种事——你下次不要等三天再说。”
张海燕愣了一瞬。她想说根据数据统计早孕阶段的确认窗口期确实需要两到三天才能排除所有干扰因素,但话到嘴边被已经正自竹林方向走来的彭美玲打断了。彭美玲隔着大半个青云湖就感知到了湖边的气氛不对——何成局站着,张海燕低着头,林银坛的手还搭在张海燕腕上。她的第一反应是有敌人入侵,第一反应后半拍又被自己否定了——有马香香在,谁敢入侵青流宗。她快步走到几人面前,目光在林银坛搭在张海燕腕上的手指与张海燕无名指上那枚成色极熟悉的旧玉戒之间来回扫视,忽然倒吸一口气,一把抓住张海燕的手:“海燕你——”张海燕推了推眼镜,简洁地确认了妊娠的客观事实及其时间范围。
彭美玲张嘴想说什么,先是笑了,然后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松开张海燕的手转身就往膳堂方向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抓住林银坛的袖子:“银坛姐你得给海燕做好吃的——我去列菜单!”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到了膳堂门口,差点撞上正抱着蜜瓜走出膳堂的林涵。
林涵抱着的蜜瓜是今早刚从果林里摘的,瓜皮上还带着露水。她听说张海燕有孕在身,略一惊讶便眼睛一亮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那以后观测站是不是得招个副站长?我之前被剑阵反噬时在站里帮过几天忙,你看我行不行?”张海燕推了推眼镜表示可以考虑为副站长岗位设置试用期并进行相关考核。骆惠婷从殿外缓步走来,目光在湖畔这围聚的一家人之间扫过,微笑着转向张海燕道了声恭喜,随即表示观测站的调拨事宜不必担心,自己会另外安排弟子轮值替她暂代。
何米熙的剑光落到湖边时,几个女人已经把话题从阵法交接一路聊到了新生儿的衣裳用什么料子、裹布要多长、摇篮要摆在哪个朝向。她听完几个姨娘七嘴八舌的描述,凑到张海燕面前蹲下来,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问:“海燕姨娘,以后妹妹的名字能不能让我也参与起一个?”张海燕认真考虑这种方案在家族命名史中的先例,何米熙说自己哪知道什么先例,反正她当时听爹说“米”是五谷精华、“熙”是光明和熙的时候就一直想自己哪天也能给别人起这么漂亮的名字。彭美玲用筷子敲了敲锅沿提醒她当年何成局给她起米熙的时候那可是站在青云湖边想了老久的,米熙回头笑着说那就让爹再想一遍。
何成局站在石桌旁,看着被几个妻子和女儿围在中央的张海燕,看着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看着竹林坡上新冒出的春笋,看着远处三十六峰在夕阳下染成淡金。他想起很多年前张海燕第一次走进青流宗时,还是个扎着两根麻花辫、抱着一摞观测玉简的年轻女修,开口第一句话是“宗主,我认为青流宗的观测数据归档方式有百分之三十七的冗余”。他当时对林银坛说——这个人得留在青流宗,她能把整个洪荒的法则推演一遍。后来她真的把洪荒的法则推演了一遍。再后来她成了他的妻子,成了青流宗的观测站总负责人,成了这个家里最安静也最锐利的那双眼睛。而现在她要做母亲了。
何米岚御剑归来时晚霞正烧到最烈。他落在湖边,承影剑收入鞘中,快步上前对张海燕抱拳一礼。他这份贺礼没有金银,是他从西岐带回来的一截渭水老竹根——当年姜子牙在渭水边用直钩钓鱼时,坐的那块青石旁长着一丛老竹,这根竹鞭就是从那丛老竹的根部分出来的。张海燕接过竹根,推了推眼镜说这竹根的年轮与姜子牙垂钓的时间线确实匹配,可以作为观测站的历史参照物归档。
夜幕降临,竹林坡膳堂的灯火通明。张海燕被安排在圆桌最暖和的位置,彭美玲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排骨汤,林银坛把自己的桂花糕盘子推到张海燕面前,骆惠婷默默将她面前的凉菜换成热菜,林涵徒手劈开的蜜瓜摆在她左手边。何米熙把自己儿时最喜欢的拨浪鼓翻了出来说留给妹妹,何米岚被彭美玲差去地窖搬一坛老酒,马香香站在膳堂门外,罕见的没有看剑,而是在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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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成局坐在主位上端着林银坛递来的热茶,看着饭桌上这一幕。他的目光掠过每一个人的脸——林银坛安静地给张海燕夹菜,彭美玲一边数落林涵偷吃蜜瓜一边往自己碗里也夹了两块,骆惠婷正用筷子尖蘸酒在桌上画简易的摇篮图纸,何米熙凑在张海燕旁边小声问妹妹会不会遗传海燕姨娘的数据天赋,何米岚接完酒回来顺便把何米熙小时候那把缺了齿的木梳也找了出来,说以后给小妹用。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封神量劫打了几十年,他在青云湖边看水镜看了几十年,万仙阵的血色散尽之后以为洪荒会安静很久。现在安静确实来了,但不是他想的那种安静——不是天道沉寂的安静,是这个家的厨房里永远有人在热汤、竹林里永远有人在练剑、湖边的茶壶里永远有新沏的热水。他把茶盏放下,拿起靠在竹椅上的钓竿。丝线垂入湖中,没有鱼钩,水面毫无波澜。
初春夜风徐徐拂过,张海燕从膳堂方向传来的轻声交谈中忽然抬起头,朝何成局的方向看了一眼,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她小声对身旁的林银坛说观测站的母婴观测区以后或许需要新增一个固定岗位,自己想了想又说——好像也不需要,这个家里全是固定岗位。林银坛罕见地弯了弯嘴角,没有多说什么。
夜渐深,各院灯火陆续熄灭。何成局仍坐在青云湖边,手边的茶已换了不知第几盏。风平如镜,他忽然感应到身后极轻的脚步,回头看去——林银坛端着一壶新茶推门出来,在他身旁的石凳坐下。他没有多问,只是望着远处竹林坡最后熄灭的那盏灯:“海燕睡了?”
林银坛嗯了一声:“睡前还在算预产期的误差范围。彭美玲把她观测玉简没收了,压在红绡阁的绣花针下面。她说从明天开始,观测站的事情由骆惠婷暂代。我问她多久没给自己放过假——她和骆惠婷交接报表时没答上来。”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下午他坐在湖边一直在想一件事:从盘古开天到三皇治世,从天庭初立到封神量劫,这片天地的每一次大变动他都在。但今天张海燕告诉他怀孕的消息,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这孩子将来是什么境界”,而是“这孩子眼睛会像谁”。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么没出息。
林银坛没有接话。她只是把他放凉的茶盏又换了一杯热的,然后和他并肩坐在湖边,看着紫色星云在湖面上缓缓旋转。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姬发统一了度量衡,姜子牙封了打神鞭,闻仲把战袍压在雷部香案底下,米岚和米熙把朝歌城外那些无名者的墓挨个立了碑。这些事都有人做了——你现在不需要再去替谁稳天柱、补天窟。所以你又觉得自己闲了。”她停了一下,转头看着他,“你以前总说盘古那句话是留给十二滴血的,后来商汤在祭文里补了半句。等米娜出生,你自己把那句话补完,亲口告诉她。”
何成局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钓竿的手。这双手曾经隔空填平过清浊裂缝,曾经按在祖龙头顶让那条狂龙认输,曾经在水镜前挥开诛仙阵的煞气屏障让张海燕能看清阵内的一切。现在这双手握着钓竿,竿上没有鱼钩。
此后数月,红绡阁的灯经常彻夜亮着。张海燕的产褥用品被彭美玲从头到脚置办了一遍,摇篮从岐山老松木换成了渭水老竹根编的凉席垫,换季的襁褓裹布按月份分了四摞。林银坛在丹房和膳堂之间来回切换,给张海燕定制孕期专用的药膳配方。骆惠婷接手观测站日常调度后与张海燕交接玉简时会顺便带一碟新腌的酱菜或一份让曲笙校准过的阵基维护清单。林涵把她新编的“竹叶分光剑”简化版教给了小石头,又把果林里被风刮断的树枝全部捡回来给张海燕搭了一套晒太阳的躺椅。
何米熙最后一次从界牌关回来时揣着一束从石堰边上采的野花,说石堰村那些老人让她带一句话给海燕姨娘,等孩子出生了他们也给孩子分一块地,是那孩子娘当年在周军帐前帮忙铺阵基时顺手替村里算过选址的那片无名坡。何米岚从朝歌带回一份户籍木牍,上面刻着老内侍的名字与分田记录,他把木牍郑重地放在青流宗的宗务档案柜里,最底下一格,与曲笙这些年从涿鹿到朝歌积攒下来的原始安置册放在一起。
预产期前最后一段日子,张海燕被全宗上下强行禁止进入观测站,所有阵基维护由何成局亲自代班。她在书房里发现了一摞旧数据,都是些早已封箱的陈年旧账——何成局每道过灶门、每在湖边晒干一件婴孩衣裳的耗时被她偷偷用纸笔记在案角。骆惠婷某次路过瞅见,问她要不要把这个也整理归档,张海燕从纸堆里抬起脸,眼眶微红地笑着说不用——等她坐完月子,这些数据就不是日志了,是家史。
竹林坡上,曲笙独坐于观测站外那株老槐树下,翻开从朝歌到界牌关一路写满的安置记录本,在预留的空白栏里为即将到来的幼小生命落下一笔清秀字符。不远处林涵正把一根削得光溜溜的木剑递给小石头——那是她给何米娜特制的第一柄木质剑胚。
七个月后的一个秋夜,红绡阁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在湖边的竹椅上,何成局握着那根没有鱼钩的钓竿守到东方既白。彭美玲推开纱门朝他招了招手,声音轻快得像是怕惊动落在屋檐上的白鹤——“母女平安。”
他站起身把钓竿搁在竹椅上,跟在她身后往红绡阁走去。张海燕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面色苍白但神情和一墙之隔的观测站一样稳定。她把襁褓微微掀开一角,露出婴儿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婴儿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何成局,那眼神和张海燕第一次走进青流宗时一模一样。何成局低下头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拳头,那只比核桃还小的小手忽然张开,五根手指精准地攥住了他的食指。他弯起唇角,低声说就叫米娜。何家的米字辈,五谷精华是根,光明和熙是叶。她和张海燕都不需要太多光——她自己就是数据本身,能把最复杂的法则用最简单的方式梳理妥帖。“娜”字不用太讲究,温婉就好。将来这片天地无论走到哪一步,她只要记得自己在家谱里有一个被哥哥姐姐和姨娘们捧在心尖的童年。
林银坛站在门边望着灯下那对父女与榻上安然浅笑的张海燕,想起很久以前在同一个位置,何成局抱着刚出生的何米岚对她说这孩子将来会跑遍洪荒。她只是轻轻将门关上,对一直守在院外的马香香说去把膳堂那锅粥热上——她凌晨还得给海燕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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