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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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酒馆里，气氛陷入了死一般沉闷，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我和米哥一时之间都有些慌了神。
    王老三眼里含着泪，目光悲戚，拿着纸巾随意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手上的鼻血，嘴角扯了扯，挤出一个让我们放心的笑容。
    米哥不忍再看他那眼神，缓缓走到了一边，掏出手机翻找通讯录里的医生朋友，还有身边那些颇有人脉的社会名流。
    酒馆的木质地板上，米哥来回踱着步，地板被皮靴踩的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电话一通接一通拨出去，又一通接一通的打进来，起初，他还能平静地和对面沟通王老三的病情，可随着最后一通的电话挂断，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阴沉的仿佛能够滴出水来。
    “哥，别白费力气了。我之前跟你说的时候，你又不是没打听过。没办法的。”
    听着王老三的话，米哥缓缓闭上了眼睛，满脸晦败之色。他何尝不知道这病的难度？可万一哪个朋友认识个专家，哪怕是能够抑制住病情，哪怕只是减轻一些程度上的痛苦，也比什么都做不了强啊。
    可最终得到的回答，全都是一样的说辞。
    弥漫性中线胶质瘤，一种罕见的癌性脑肿瘤，多数常见于儿童身上，少数则会出现在成人身上。
    该病症通常突然出现并且迅速加重，最常见的治疗方法为放射疗法及化疗，该治疗方法仅作用于缓解不适和帮助延长生命，目前尚无治愈方法。
    患者总体中位生存期仅为十二个月，两年生存率为百分之十到十五之间，五年生存率低至百分之一。
    听着那些托关系找到的专家，基本都是统一的话术口吻，米哥的心一次次沉入了谷底，这些人用千篇一律的话术一次次的告诉他，得了这病，很快，必死！
    王老三看着米哥那愈发阴沉的脸色，眸光渐深，在我搀扶下慢慢起身，随后独自一人走到了米哥身边，拉住他胳膊，把他带回了座位。
    王老三缓缓坐回长椅，伸手抹了两下眼睛。最近他的视线渐渐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他知道，这是那该死的病症导致的。他也知道，自己的日子，可能真的不多了。
    “晨子，给我来根你的细烟。”
    听着王老三的话，我在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了那包还没拆封的炫赫门，撕开包装后，我抽出一根烟递了过去。
    王老三眯了眯眼，试探性的缓缓伸手，将那根烟夹在了两指之间。我掏出火机给他点上，又抽出一根递给米哥。
    米哥缓缓摆了摆手，随后从兜里掏出了那包红双喜，抽出两根，递给我一根后，自顾自的点燃了香烟。
    当烟燃到一半时，王老三轻声开口说道：“哥，你别自责，也别内疚。人力有时穷，谁也改变不了别人的生死。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公平，不就是所有人都会死吗？死后什么都带不走。我们莫名其妙地来，无可奈何地活着，不知所以然地离去。就算这辈子活得再波澜壮阔，剧终时也都是悲观的。”
    “这些道理，不都是你教我的吗？”
    米哥听完这番话后，消瘦的脸庞流露出一抹释然之色，那双漆黑的眼眸也渐渐的恢复了理智。
    他深吸一口烟后，把还剩半截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随着那口烟雾缓缓吐出，米哥低声说道：“凡是抹不去、拦不住的，那就是命了。有些劫，必须要经历；有些苦，要独自承担。天道忌满，人道忌全。既然早去，那就早回！”
    听着米哥文绉绉地说完，王老三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洒脱，他把堵鼻子的纸巾一把揪了下来，拿起桌上酒杯，站起身说道：“管他前面是什么，早去也早回！”
    米哥没起身，也没有去拿酒杯。他深深看了王老三一眼，眼底还是藏不住那份悲伤，他微微皱了皱眉，深呼出一口气后，从兜里掏出了烟，点燃后，扭头看向了别处。
    我同样也没有碰酒杯。原因很简单：基督教信的是天堂，是永生，没有佛教里讲的轮回，更没什么早去早回的说法。
    王老三见我俩都不搭理他，悻悻地坐回了原位。
    王老三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空，只感觉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感涌了上来，晃了晃开始发沉的脑袋，只见他倚在长椅上轻声说了句：“哥，你们俩喝吧，我想睡会儿……”
    看着他倚靠的样子，我起身拿了个靠枕，把他放平在长椅上，托起他脑袋把靠枕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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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头看米哥，我轻声开口问道：“米哥，你们明天大概几点钟出发？老三目前这个状态，能坚持走下来吗？”
    米哥眸光深邃地看了看王老三，面色平静的说道：“九点半，北门准时出发。他自己说了，走到哪里算哪里，要是不幸倒在路上，那里就是他的归属了。我安排了一辆保障车护航，还有十几个兄弟一起出发，路线上的医院也打听清楚了，出不了什么大事。”
    听米哥这么说，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看着王老三脸上没有擦干净的鼻血，我头一次深切的感受到，生命竟然会这么脆弱。
    没有准备，没有告知，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我不是不能接受死亡，是不能接受这种不按顺序的死亡——它更像一种违背了自然次序的崩塌。
    可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里，从来没有规定说，人非得活到老了才会死。反过来说，人随时随地都可能死，这才应该是常态。
    我看了看桌上酒瓶和酒杯，抬头问道：“米哥，这酒还喝吗？”
    米哥缓缓摇了摇头。他本来就很久不碰酒了，今天纯粹是陪阿城胡闹了一把。
    我把桌面的酒杯酒瓶收到了吧台，又将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
    看着王老三那张消瘦的脸，我心里的信仰，头一回产生了明显的动摇——如果说世上真有上帝，真有着这样一位全知全能的造物主，他又怎么能忍心，看着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多悲苦后，还以这种残忍的方式夺走他的生命呢？
    你让他来人世间这样走一遭，又是为了什么？
    在告别米哥后，走回客栈的路上，“为什么”三个字在脑子里不停的打转。这个问题，似乎是古往今来哲学家和人类学家琢磨最多的问题。
    可到头来，书上那些空泛的回答，也仅仅是回答了表面。我也曾在手机上，刷到过各种讲人生意义、生命价值的短视频，当时看还觉得有一些道理，现在回过头想想，那些所谓的讲解，也不过是在一抹虚无中捕风捉影罢了。
    回到客栈，老妈坐大厅椅子上择菜，见我回来后，开口问道：“老儿子，你去哪了才回来？”
    我定了定神，回复道：“去看了一个朋友，聊了会儿天。”
    老妈没再多问，继续忙着手里的活。
    我抿抿嘴，走到她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看她脸上渐渐多起来的皱纹，我的心里不由得想到，再过十年，再过二十年，如果父母都不在了，我的人生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牵挂少了一分，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孤独就多了一分？又或者，爸妈长命百岁，反而是我走在了他们前面——会不会有这种可能？
    想到这里，我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妈，你说，我要是有一天走在了你和我爸前面，你们会怎么样？”
    老妈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住，随后换上了一副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说道：“少在那里胡说八道。你要是走我们俩前头，我俩还活不活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句话无论在哪都是一个沉重的话题。这是一种无法被“合理化”的创伤，从某种程度上说，它剥夺了父母的未来、身份和意义。
    我伸手摸了摸鼻子，不敢去看老妈的眼睛，嘴上故作轻松的说道：“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万一呢？这东西谁敢保证不会发生？”
    “哪有什么万一？我俩都还没死，你怎么可能会死？”
    见老妈的态度开始愈发较真，我赶紧服软。
    生离死别这是每个人的一场必修课，但中国人对于死亡教育，向来存在着忽视。父母那种天然的保护职责，让他们认定了，自己是孩子和死亡之间的高墙——墙没倒，孩子就不会有事。
    我缓缓起身走到茶台，摁下水壶的烧水键，目光盯着茶台的那个荔枝茶宠缓缓出了神。
    还记得小时候有段时间，我一直想着，长大的梦想是要当医院院长。那个时候觉得，只要当上了医院院长，就能让爸妈长命百岁，不会感冒、也不会生病。
    很天真也很单纯的一个想法。现在想想，人哪能不生病的？
    况且，剥夺人生命的，从来也不止是疾病。
    看着水慢慢烧开、翻滚，心里那个初步的想法渐渐有了眉目。白泉这个人可以接触一下，适当的可以卖些人情。如果他人品真的不错，我不介意多给他介绍一条发财的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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