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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鄱阳湖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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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五,鄱阳湖。天还没亮,湖面上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那雾浓得跟棉絮似的,裹在脸上潮乎乎的,连呼吸都觉得闷。
    王彦站在船头,眯着眼往北看。啥也看不见,连近处的船都只剩个模糊的影子。他骂了一句:“这鬼天气,老天爷是存心给咱们添堵?”
    副将凑过来,缩着脖子压低声音:“将军,雾这么大,还打不打?”
    “打。”王彦把嘴里的草梗吐掉,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雾越大越好打。老天爷帮咱们,省得遮遮掩掩。”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几十条船。都是改良过的车船,两侧装着大轮子,人在里面踩,轮子转,船就跑得飞快,比划桨的船快多了,还省力气。船上的人已经就位,火铳擦得锃亮,火炮盖着油布,就等着掀开。
    “传令下去,按第二套方案。诱敌的船往前,主力往后。等他们出来,咱们就跑。记住了——跑的时候别慌,要跑得像真的在跑。”
    副将咧嘴一笑:“得令!跑这事咱们在行,上次在陇右跑得金人都追不上。”
    湖对岸,宋军大营。
    主帅叫李显忠,是个老将,跟着宗泽打过仗,跟着张俊打过仗,跟着岳飞也打过仗。打过很多仗,但从没打过这种仗——对面的人,也是宋军。穿着差不多的衣裳,说着差不多的话,拿着差不多的兵器,就是头上多绑了条红丝带。
    副将站在他身边,脸色难看,嘴唇都发白了:“李帅,真打啊?”
    李显忠没说话。他站在楼船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湖面上的浓雾,一言不发。
    “对面可是高尧康的人。”副将的声音都在抖,“那家伙打仗多狠,您又不是不知道。陇右那一仗,金人四万五被他打得只剩两千,撒离喝跑得连靴子都丢了一只。咱们这两万人……”
    李显忠终于开口。“我知道。”
    “那咱们……”
    “圣上有旨。”李显忠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怎么办?抗旨?还是叛变?”
    副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抗旨是死,叛变也是死,怎么着都是死。
    李显忠看着湖面,看着那白茫茫的雾。他想起岳飞。想起岳飞在郾城打的那一仗,一万五对十万,打得金兀术哭爹喊娘,铁浮屠全军覆没。想起岳飞被押进大牢那天,他站在路边看着囚车过去,岳飞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想起岳飞被处死的消息传来那天,他一个人在帐中喝了一夜的酒,喝得烂醉,醒来的时候趴在地上,脸上全是泪。
    他告诉自己,别想了。想也没用。他一个当兵的,能怎么办?可每到夜里,闭上眼睛,岳飞的脸就浮出来,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传令下去。”他说,“列阵。等雾散了,打。”
    辰时三刻,雾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李显忠站在楼船上,手搭凉棚往南看。南边驶来几十条船,排成一字长蛇阵,从湖面上压过来。那船的样子他没见过的——不是普通的帆船,两侧装着巨大的木轮子,轮子转得飞快,叶片击打着水面,激起半人高的浪花。船跑得贼快,比军营里最快的马还快。
    “那是什么船?”他问左右。
    没人知道。有人摇头,有人瞪眼,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
    “放箭!”李显忠一挥手。
    令旗挥动,岸上的弓箭手齐刷刷放箭。上千支箭矢飞过去,像一群蝗虫扑向那些怪船——大部分落进了水里,噗噗噗地溅起水花;少数几支扎在船板上,像扎进了石头里,歪歪斜斜地挂着,伤不了人。那些船继续往前冲,毫发无伤。
    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火铳——放!”
    船上的宋军端起神机铳,黑压压的枪口对着岸上。砰砰砰砰砰——一阵乱响,硝烟腾起,白烟在湖面上飘。岸上的弓箭手倒下一片,有人捂着胸口倒在血泊里,有人抱着腿在地上打滚,有人扔了弓就往回跑。
    李显忠脸色变了,铁青铁青的。“快,骑兵上!”
    骑兵冲出去,马蹄声如雷,想从岸边包抄。可那些船根本不靠岸,打完就跑。木轮子一转,船就跑得飞快,掉头快得像泥鳅。骑兵追了一箭地,连船的尾巴都够不着,马跑得喘成狗,船倒越跑越远。
    “这他娘的什么玩意儿?”李显忠骂出声来,一巴掌拍在船舷上,拍得手心通红。
    那边,王彦正笑得合不拢嘴。他蹲在船头,两只手撑着膝盖,笑得前仰后合。“好玩儿吧?追不上吧?急死你们!让你们也尝尝被人追着打的滋味!”
    副将也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将军,他们气得跳脚呢。你看那个当官的,脸都紫了。”
    “跳吧跳吧。”王彦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跳累了就该咱们打了。”
    他转头看着另一边的湖面。那边,三千精锐正在悄悄登陆。趁着大雾摸过去的,船是普通的渔船,没有轮子,划起桨来没有声音。船上装着拆解的山地炮,零件分装在十几条船上,到了岸上再组装。三千步兵全是挑出来的好手,一人发了两天的干粮,外加五十发子弹。带队的叫刘光远,是王彦手底下最能打的偏将,黑瘦黑瘦的,打起仗来不要命,外号“刘疯子”。
    “刘光远那小子,要是打不下来,我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王彦嘟囔着,眼睛盯着那边,一眨都不眨。
    酉时三刻,天快黑了。夕阳把湖面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像着了火。
    李显忠站在营帐外,看着南边的湖面。那些怪船一下午来了三趟,每趟打一阵就跑,像苍蝇一样,赶不走打不着,烦不胜烦。他的人被折腾得筋疲力尽,追也追不上,打也打不着,有人气得把刀摔在地上,有人坐在地上骂娘,还有人干脆躺在岸边装死。
    “李帅,天黑了,他们应该不会来了吧?”副将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
    李显忠摇摇头。“不知道。”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高尧康的人,不会这么无聊。
    他转身,准备回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身后传来爆炸声。轰!轰!轰!不是一声,是连着好几声,闷雷似的,震得地面都在抖。
    他猛地回头。大营后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半边天都映红了。火光是橘红色的,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敌袭!敌袭!”有人大喊,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李显忠的心往下沉,沉到看不见的地方。他明白了——前面那些怪船,那些跑来跑去的骚扰,都是虚的。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刘光远带着三千人,从后面摸了上来。他们绕了大半天,翻了两座山,淌了一条河,才摸到这个位置。火炮架在山坡上,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宋军大营,炮手们光着膀子装药,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
    “放!”刘光远一声令下。
    开花弹落进营里,炸得到处开花,火光一闪一闪的。帐篷着了,粮草着了,弹药箱被引爆了,接二连三地炸,响声震天。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裤衩,有的连鞋都没穿,抱着脑袋到处乱跑。
    “冲!”刘光远端起神机铳,第一个冲下去。
    三千步兵跟着冲,一边冲一边放枪。枪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子弹从枪口喷出来,带着火光钻进黑暗里。营里的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们守了一天湖面,以为晚上能歇歇,脚都没洗就躺下了,谁知道敌人从后面冒出来了。
    “跑啊!”有人扔下兵器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更多的人跟着跑,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四处乱窜。军官们挥着刀喊“站住”,没人听,喊破嗓子也没用。
    刘光远冲在最前面,手里端着神机铳,枪管都打热了,烫得手疼。他看见有人举刀就崩,一枪一个,不带停的。打了六枪,枪管冒烟了,他往腰里一插,拔出刀继续冲。
    “别追散的!往中军冲!”他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劈了。带着人直扑中军大帐,刀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李显忠站在帐外,看着冲过来的宋军,一动不动。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甲胄穿得整整齐齐,刀挂在腰上,手却没有摸刀柄。
    副将拽他,拽得很用力,差点把他拽倒。“李帅,快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显忠甩开他。“跑什么?”他看着那些冲过来的人,看着他们头上的红丝带在火光中飘扬,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苦不甜,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高尧康的人,是真能打。”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战场上。然后他举起手。
    “传令下去,别打了。”
    副将愣住,嘴张着,下巴差点没掉地上。“李帅?”
    “我说别打了。”李显忠把手放下来,声音不大,但很稳,“打不过。硬打也是送死,何必让兄弟们白丢命。”
    他扔下手里的刀。刀落在地上,当啷一声,在嘈杂的战场中显得格外清脆。刀身上映着火光的倒影,一闪一闪的。
    刘光远冲到中军帐前,看见一个老将站在那儿,手里没刀,甲胄整齐,须发花白。火光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李显忠?”
    “是我。”
    刘光远愣了一下,端着的枪慢慢放下来,枪口还冒着烟。“你……不打了?”
    “不打了。”李显忠说,目光平静,“带我见你们侯爷。我有话跟他说。”
    那天夜里,高尧康见到了李显忠。
    老头站在帐中,腰板挺得笔直,像根标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了很多东西的疲惫。他的甲胄上还有烟熏的痕迹,左脸颊上蹭了一块黑灰,没擦。
    “李将军。”高尧康开口,从案后站起来。
    李显忠看着他。“侯爷这仗,打得漂亮。”
    高尧康笑了。“李将军这仗,打得……不太想打。”
    李显忠愣了一下。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高尧康走到他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因为你要真想打,不会把主营扎在那个位置。后面是山坡,前面是湖,一包就抄。你打了这么多年仗,这点道理不懂?宗泽教过你,岳飞也教过你。”
    李显忠沉默了一会儿。帐外的风从帐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两摇。然后他笑了,笑得挺苦,嘴角往两边扯,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侯爷眼睛毒。”他说,声音低了下去。
    高尧康看着他。“李将军,我问你一句实话。”
    “你说。”
    “你为什么不想打?”
    李显忠沉默了很久。久到高尧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帐外的喊杀声已经停了,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因为岳飞。”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高尧康的心动了一下,像被人拨了一根弦。
    “岳飞死了,我心里不痛快。”李显忠说,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斟酌很久,“可我有什么办法?我一个当兵的,打了一辈子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岳飞死了,我还得活着,还得听圣上的,还得来打你。我不想打,可我不得不来。”
    他看着高尧康,目光里有东西在闪。“可我真不想打。我手底下那些兵,也不想打。他们问我——对面也是宋军,咱们打什么?我答不上来。圣旨上说你是反贼,可你反了吗?你打的是金人,打的是秦桧,你反的是谁?”
    高尧康没说话。
    李显忠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侯爷,我知道你是来清君侧的。我不拦你。可我也不能帮你。我当了一辈子兵,没背叛过朝廷。这次,我最多就是不打了。你能理解就理解,不能理解……”
    他顿了顿。
    “不能理解,你就把我关起来。”
    高尧康看着他,看了很久。老头儿的眼神很硬,但硬底下有一层很薄很薄的脆弱。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李将军,你做得对。”
    李显忠愣了一下。
    “我不是来拉你下水的。”高尧康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打这一仗,不是要造反。我是要给岳飞讨个公道,是要让那些当兵的,不再被人当狗一样使唤。”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
    “你手底下的兵,回去告诉他们。就说——高尧康说了,以后当兵的,得有人样。死了有人埋,伤了有人治,老了有人养。朝廷不给,我来给。我高尧康说到做到。”
    李显忠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拱了拱手,拱得很重。
    “侯爷,保重。”
    转身,走了。走出帐外的时候,他的背还是直的,但步子没有来时那么稳了。
    第二天一早,李显忠带着残兵撤了。队伍稀稀拉拉的,士气低得不能再低,有人垂头丧气,有人一瘸一拐,有人还穿着昨晚跑丢了一只鞋。沿路的关卡,没再有人拦。不是拦不住,是不想拦。
    消息传得飞快——鄱阳湖一战,朝廷水陆两万大军,一夜之间就垮了。不是打垮的,是人心垮的。
    高尧康站在船头,看着北边。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子潮气。
    “王彦。”
    “在。”
    “告诉兄弟们,继续走。临安,不远了。”
    二月十七,临安。
    宫里,福宁殿。
    赵构把奏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奏章散了一地。“废物!全是废物!”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尖得刺耳,完全不像个皇帝,倒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
    秦桧站在下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不敢说话。他的脸色也不好看,灰白灰白的,嘴唇发干。
    “两万人!两万人守鄱阳湖!一夜就让人打垮了?李显忠呢?李显忠不是很会打仗吗?不是跟着宗泽打过吗?不是跟着岳飞打过吗?他怎么打的?他打的什么仗?”
    秦桧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声音轻得像踩在薄冰上:“圣上,李显忠他……没怎么打。”
    赵构盯着他,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刀子。“什么意思?”
    “臣派人查过。那一仗,真正打的只有前面那点人,后面主力根本没怎么动。火炮响了几轮,人就散了。李显忠自己就……投降了。”
    赵构的脸铁青,青得发紫。“投降?他投降了高尧康?”
    “也不算投降。”秦桧斟酌着措辞,每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走,“他就是……不打了。带着人撤了。既没降,也没打,就那么走了。”
    赵构愣住。不打了。不打了是什么意思?他忽然想起赵福金说的话——那天在偏殿,她挺着大肚子跪在他面前,说的那句话。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那是妇人之见,是替他男人说话。现在信了。可晚了。
    “传旨下去。”他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但那平静比暴怒更让人害怕,“召集各路兵马,勤王!让他刘光世来,让张俊来,让韩世忠——韩世忠呢?韩世忠在哪儿?”
    秦桧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韩世忠……称病不出。”
    赵构的脸又青了几分,青得像一块生锈的铜。“称病?他称什么病?他不是能打吗?他不是要北伐吗?他不是说要直捣黄龙吗?现在朕让他来勤王,他病了?”
    秦桧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说……他病了,起不来床。连床都下不了。”
    赵构一脚踢翻旁边的香炉,铜香炉在地上滚了两滚,香灰洒了一地,白色的灰在黑色的金砖上格外刺眼。“好!好!都病了!都给我装病!岳飞死了,他病了;高尧康来了,他也病了。他怎么不干脆死了算了?”
    他喘着粗气,在殿里走来走去,靴子踩在金砖上,噔噔噔的,每一步都带着怒气。
    “秦桧。”
    “臣在。”
    “你给金人写信。就说……就说朕愿意议和,愿意给钱,让他们出兵,帮朕平叛。”
    秦桧愣了一下。他的头猛地抬起来,又低下去。“圣上,这……引金兵入关,与引狼入室何异?朝廷上下,恐怕——”
    “恐怕什么?”赵构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恐怕丢脸?命都要没了,还要什么脸?岳飞的事已经闹成这样了,你以为你秦桧还能全身而退?高尧康打进临安,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秦桧的脸色白了,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怎么?不行?”赵构盯着他。
    秦桧低下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臣遵旨。”
    那天下午,一匹快马从临安出发,往北去了。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得又急又密,像一连串的鼓点。马上的人怀里揣着一封信,信是秦桧亲笔写的,写给金兀术的。信上说,高尧康造反,朝廷危在旦夕。请都元帅出兵相助,事成之后,割两淮之地,岁贡加倍。
    信写得很漂亮,字迹工整,措辞恳切。但写的时候,秦桧的手在抖。
    同一时刻,宫里,赵福金的偏殿。
    门口多了几个禁军,腰里别着刀,站得笔直。不是平时那种松松散散的站岗,是真的站岗——眼睛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手不离刀柄。
    赵福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人。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站着费劲,用手撑着窗台。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她的脸上。
    “公主。”宫女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不让咱们出去了。也不让任何人进来,连送饭的都是他们自己的人。说……说是圣上的旨意。”
    赵福金没说话。她看着窗外那些禁军,数了数——八个。八个精壮汉子,守一个孕妇。
    “知道了。”她转身,走到榻边,坐下。坐下去的时候腰疼了一下,她皱了皱眉,靠着靠垫,手抚着肚子。
    “你爹快到了。”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跟肚子里的孩子说悄悄话。
    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脚,很有力,踢得她的肚皮一鼓。
    她笑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想。想那个人。想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想他看她的眼神,不热络,但很真,像是冬天里的太阳。想他每次出门前回头那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从来不回头第二次。
    “快点来。”她轻声说,“再不来,你儿子就要生了。”
    二月十八,临安城里开始抓人。
    皇城司的人满街跑,穿着皂衣,戴着高帽,手里拿着铁尺,看见可疑的就抓。茶楼、酒肆、客栈,挨个搜查,门板都卸下来检查,连老鼠洞都不放过。说是抓间谍,抓高尧康的人——绑红丝带的,说川蜀口音的,长得像当兵的,统统抓。
    一时间,临安城里鸡飞狗跳。街上的人见了皇城司的就躲,躲不及的就低着头贴着墙根走,大气都不敢出。有人被抓了,哭喊着冤枉,没人理。有人被打得满脸是血,拖着走,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童师闵躲在城西一处宅子里,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宅子不大,后院有一口枯井,他让人在井底藏了兵器。外头的街上一阵一阵地传来脚步声和叫骂声,隔一会儿就有一阵,像是永不停歇。
    “童掌柜,咱们怎么办?”手下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童师闵想了想。“等着。”
    “等什么?”
    “等侯爷。”他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嘴里念念有词,“前天到的鄱阳湖,昨天打的仗,今天休整一天,最迟明天后天就能到。快了。就这两天。”
    二月十九,高尧康的大军到了临安城外三十里。
    扎营,埋锅造饭。炊烟升起来,几十道烟柱直冲云霄,远远看去像一片灰色的森林。将士们啃着干粮,喝着凉水,但精神头很好——打了这么远,终于到了。
    高尧康站在土坡上,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临安城灰蒙蒙的,像一道卧在地上的长蛇。他看着那道城墙,看着那上面隐约可见的城楼,看了很久。
    王彦走过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味,靴子上全是泥。
    “侯爷,张叔夜那边传话了。”
    “说。”
    “禁军那边,三个营不动,两个营观望。秦桧的私兵大概有两千人,守在城里,把着各道城门。还有——圣上下令抓人,皇城司满城搜咱们的人。童师闵他们躲起来了,暂时安全,藏在城西一个老宅子里,吃的喝的还能撑三天。”
    高尧康点点头。他的目光还钉在那座城上。
    “赵福金呢?”他问,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王彦沉默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宫里……进不去了。圣上加派了人手,守着那个偏殿,里三层外三层。任何人不得进出,连送饭的都是禁军自己的人。我们的人试了两次,都进不去。”
    高尧康的手攥紧了,攥得骨节咯吱响。他看着那座城,那座城里有他的女人,还有八个月的身孕。她一个人在那座深宫里,被关着,被看着,被当成人质。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明天一早,兵临城下。”
    王彦愣了一下。“侯爷,不等了?张叔夜那边说禁军还没完全搞定,城里还有两千私兵——”
    “不等了。”高尧康打断他,“再等,她该生了。我说过要赶在孩子出生前到。说话要算话。”
    王彦张了张嘴,看着高尧康的脸色,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认识侯爷这么多年,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是。”
    那天夜里,高尧康一个人在帐中坐着。
    烛火跳了两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大又黑。案上摆着杨蓁的佩剑,剑鞘上缠着红布条,布条已经磨毛了。旁边是赵福金的信,折了两折,纸边都起了毛——他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了。
    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夫,妾身等你。”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那里已经放了好几封信了,鼓鼓囊囊的,像另一个心脏。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外。外面,月色很好,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营地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树影在地上拉得老长,像一幅水墨画。临安城的方向,灯火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像是地上的星星。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柔嘉。”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被夜风吹散了,“再等等。马上我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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