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陆雪琪和碧瑶（305）

    苏寒揉了揉脸，从地上爬起来。营地里的火堆只剩下一摊暗红色的炭，土老太太蹲在炭边上拿小铁铲拨拉，把最后几块没烧透的柴火拨进灰里埋着。雾老头靠着树桩打呼噜，白木棍横在膝盖上，呼噜声跟拉风箱似的。风老头从树顶上溜下来，脚一沾地就喊：“南边云层薄，往南偏一点打，光能透上去。”
    银丫头揉着眼睛从帐篷里钻出来，怀里还抱着那只灰陶罐。云丫头跟在她后头，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灰布靴子穿反了一只，靴尖上的小云彩朝后。
    “往南偏。”银丫头把灰陶罐往地上一搁，罐口拿布蒙着，里头有东西咕噜咕噜响，“光城在南边云层上头，正对着打他看得见。”
    苏寒把铁牌碎片摸出来。碎片在夜里泛着幽幽的白光，跟萤火虫屁股似的，不太亮。他往南走了十几步，找了块没草的硬土地站定，抬头看天。天上灰蒙蒙的云层厚得跟棉被一样，半点金光都透不下来。
    “就这么打？”他把碎片往头顶举了举。
    云丫头趿拉着靴子跑过来，拿手指头戳他胳膊：“你得使劲。铁牌碎片里头有光，你得把光逼出来。你就想着——想着那光是你欠别人的钱，不还不行。”
    苏寒深吸一口气，攥紧碎片，胳膊抡圆了往天上甩。
    第一下没反应。碎片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萤火虫样。
    火老头在后头啧了一声。“使劲！你没吃饭？”
    苏寒又甩了一下。这回他想着火城灯快灭了，想着几千号人在脚底下等着，想着七天期限跟催命鬼似的，胳膊抡出去的时候牙都咬紧了。
    碎片猛地一亮。
    一道白光从碎片尖上蹿出去，跟放窜天猴似的，嗖地钻进云层里。云层被捅了个窟窿，白光从窟窿里透上去，在天上炸开一朵白亮亮的花，把周围几十丈的云都照成了银白色。
    “行了行了！”云丫头拽他袖子，“打一道就够，你当放烟花呢？”
    苏寒收了碎片。天上那朵白光慢慢散了，云层窟窿也合上了。他仰着脖子等了半天，天上安安静静的，连根鸟毛都没掉下来。
    “骂呢？”他扭头问云丫头，“光老头不是要骂吗？”
    话音没落，头顶云层里炸开一声吼。
    “半夜三更打光柱！有没有点公德心！我这儿刚躺下！刚躺下！被子都捂热了你给我来一下子！”
    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震得树叶子哗哗往下掉。雾老头被震醒了，白木棍往地上一戳坐起来，迷迷糊糊喊：“谁？谁骂街？”
    “光老头。”银丫头蹲在火堆边上，拿银豆子堵耳朵眼。
    天上那嗓子还在骂：“打光柱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你倒是白天打啊！白天我还能晒晒被子！半夜打光柱，缺不缺德！我这儿一窝光耗子等着喂呢，我刚把食儿拌好，你一道光柱打上来，耗子全惊了！满屋子乱窜！你赔我耗子！”
    苏寒仰着脖子喊回去：“对不住！着急！火城灯快灭了！”
    “你着急我不着急啊？我这儿光莲根还没长成呢！你催命呢？”
    “那您先放个梯子下来？我上去当面赔罪？”
    天上安静了三息。然后那嗓子又响了，这回带着点拿腔拿调的味儿：“赔罪？行啊。你上来。梯子我放，但我这梯子有讲究——带刺的。你敢不敢踩？”
    苏寒扭头看云丫头。云丫头把耳朵眼里的银豆子抠出来，小声说：“每回都这样。光老头嘴硬心软，你踩上去他就不骂了。”
    “多高？”
    “也就三十来丈。刺不长，就是扎脚。”
    苏寒叹了口气。他脚底板这两天走云层走得已经够呛了，再来个带刺梯子，脚底板怕是要废。“踩就踩吧。”
    他刚说完，天上嘎啦啦一阵响，一架银白色的梯子从云层窟窿里伸下来，梯子横档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尖刺，在月光底下闪着寒光。梯子落地的时候还弹了两下，砸得土道上两个坑。
    火老头扛着铜棍走过来，拿脚踢了踢梯子横档，铜棍跟刺碰了碰，当啷响。“真刺。铁的。”
    “您老别试了。”苏寒把靴子带紧了紧，牙一咬，“我上去。你们在底下等着。”
    他踩上第一档的时候脚底板猛地一疼——刺是真扎。隔着一层布靴底都能觉出来。他倒吸一口凉气，抬脚往上迈第二档。每迈一档脚底下就扎一下，扎得他龇牙咧嘴。爬了十来档他忍不住回头看，底下火老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土老太太拿手绢擦眼泪，雾老头举着白木棍喊：“扎脚吧？越往上越扎！光老头就这么损！”
    苏寒深吸一口气，闷头往上爬。爬到二十来档的时候脚底板已经麻了，踩上去不觉得疼了，只剩一股钝钝的酸。他想着银莲根镇一天，雾莲根镇两天，云莲根再镇两天，七天过了还凑不齐光海两样，火城灯就得灭，几千号人就得摸黑过日子。脚底下这点疼跟那比起来算个屁。
    三十丈爬到顶。梯子尽头是一块光溜溜的银白色云台，云台边上站着个老头——光老头。
    这老头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一件亮银色的袍子，袍子亮得晃眼睛，跟裹了一身镜子似的。脑袋上光溜溜的没几根毛，下巴上倒是留了一撮银白胡子，胡子尖上坠着颗小光珠，一闪一闪的。他手里攥着半截光莲根，跟啃甘蔗似的啃一口，渣子从嘴角往下掉。
    “上来了？”光老头拿灰白眼珠子打量苏寒，“脚底板没烂？”
    “烂不了。”苏寒把靴子脱下来倒刺，倒出来十几根细如牛毛的银刺，扎得满手都是，“您这梯子够缺德的。”
    “缺德？这叫考验。”光老头把光莲根往嘴里塞了一截，嚼得嘎吱嘎吱响，“你连我这梯子都踩不过去，光城你也甭进了。跟我来。”
    他转身往云台里头走，银袍子拖在云面上扫出一道亮痕。苏寒穿上靴子跟上去，脚底板踩在云台上跟踩在冰面上似的，滑得差点摔一跤。他低头一看——云台表面光得能照出人影，他自己那张脸清清楚楚映在里头，胡子拉碴的，眼窝熬得发黑，跟鬼似的。
    “您这地上抹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