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边关故人伤情重

    永安八年秋，一封边关的急信送到了镇国王府。
    陈远正在书房里教太子写字——赵恒每周三天到王府上课，这是赵安的主意，说“让太子看看臣子的家是什么样，比在宫里学一百遍体恤民情都有用”。赵恒趴在书案上，一笔一划地描红，写得满头大汗。陈远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兵书，时不时瞥一眼他的字。
    管家在门外禀报：“王爷，边关急信。”
    陈远放下兵书，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变了。赵恒抬头看他，小心翼翼地问：“老师，出什么事了？”
    陈远没有回答，把信折好放进袖中，对赵恒说：“殿下，今天先到这里。臣有事要进宫面圣。”
    赵恒懂事地点点头，收拾好笔墨，由太监领着回宫了。
    陈远骑马赶到皇宫时，赵安正在御书房和几个大臣议事。太监进去通传，赵安立刻让大臣们退下，单独见了陈远。
    “陈兄，怎么了？”
    陈远将信呈上。赵安看完，眉头紧皱——周猛在巡边时坠马，腿骨断了。信是张云亭写的，说周猛伤势不轻，军医说即使治好了，恐怕也骑不了马了。边关将士人心惶惶，需要有人去稳住局面。
    “朕马上派太医去。”赵安说。
    “陛下，臣想亲自去一趟。”陈远看着赵安，“边关的将士，臣熟悉。臣去，比太医去管用。”
    赵安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陈远说得对，但他也知道，陈远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边关不是京城，去了就不容易脱身。
    “多久？”赵安问。
    “三个月。臣把边关的事理顺了，就回来。”
    赵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三个月。一天都不许多。”
    陈远单膝跪地：“臣遵旨。”
    穆桂英听说要回边关，二话没说，开始收拾行装。她收拾得很快，半个时辰就把两个包袱打好了——一个装衣物，一个装兵器。陈远看着她忙里忙外的背影，忽然说：“你这么着急？”
    穆桂英头也不回：“边关的事，急。”
    “你是急着回去看周猛的伤，还是急着回去看你那块地？”
    穆桂英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但耳根泛红了。她确实惦记着那块地——离开边关时，她在城外开了一片荒地，种了荞麦。荞麦耐旱耐瘠，不用怎么管也能活，但她还是想知道，那茬荞麦收了没有。
    陈远没有再问，嘴角微微上扬。
    三日后，陈远、穆桂英带着二十名亲卫，轻装北上。陈宁在边关听说兄嫂要来，提前三天就开始打扫屋子。她把陈远和穆桂英以前住的那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新被褥，窗台上摆了一束野花。张云亭路过看见，笑着说：“陈姑娘，你这是接驾啊。”
    “闭嘴，张大人。我哥两年没回来了，让他住得舒服点。”
    张云亭折扇一摇：“下官没说不好。下官是说——野花不够气派，下官去山里采几株红枫来，插在花瓶里，好看。”
    陈宁白了他一眼，但没有拦着。
    陈远到边关那天，天气格外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雁门关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头上，“陈”字大旗已经换成了“周”字大旗——周猛接任镇边将军后，旗帜自然换了。但城门口迎接的队伍，打的还是“陈”字旗。这是周猛特意吩咐的，说是“老王爷回来，不能寒酸”。
    陈远骑马入城时，两边列队的士兵齐声高呼：“王爷万胜！王爷万胜！”呼声震天，和当年一模一样。
    穆桂英策马在他身侧，低声道：“你还是这么受欢迎。”
    陈远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睛有些湿润。
    周猛躺在床上，右腿打着夹板，吊在半空中。他看见陈远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陈远快步上前按住他：“别动，躺着。”
    “王爷，末将无用，给您丢脸了。”周猛红着眼眶，声音沙哑。
    “坠马而已，谁还没坠过？”陈远在床边坐下，看了看他的腿，“军医怎么说？”
    “说骨头接上了，但长好以后可能有点瘸，骑不了马了。”周猛的声音里满是不甘，“末将在边关二十三年，骑了二十三年的马。以后不能骑了，末将还是边关的将军吗？”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能骑马，就坐车。边关的将军，是用脑子守城，不是用屁股骑马。”
    周猛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但眼中的黯淡淡了几分。
    穆桂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了一眼周猛的伤腿，转身去了城外。那片荞麦地还在，荞麦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茬子。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茬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陈远跟了过来。
    “荞麦收成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但茬子留得挺整齐，应该收了不少。”穆桂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周猛的伤，你怎么看？”
    “能好。但需要时间。”陈远望向远处的草原，“边关的事，也需要时间理顺。这三个月，我打算把城防、粮草、练兵都过一遍。能解决的解决，解决不了的，交给接任的人。”
    “接任的人？你想让谁来接？”
    陈远没有回答。他心中已经有了人选，但他不想现在说出来。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他观察、考验、做决定。
    穆桂英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日子，陈远每天早出晚归，巡视城防、检查粮仓、观摩练兵、和士兵们谈话。穆桂英则接管了禁军的训练——边关的禁军和京城的禁军不一样，边关的兵更野、更糙，但更能打。穆桂英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把禁军的训练强度提高了三成，士兵们叫苦连天，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陈宁心疼那些士兵，私下找穆桂英求情：“穆姐姐，能不能轻点？他们累得吃饭都拿不稳筷子了。”
    穆桂英面无表情：“拿不稳筷子就用手抓。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你拿不稳刀就不砍你。”
    陈宁被噎得说不出话，转身找陈远告状。陈远听完，只说了一句：“听你嫂子的。”
    陈宁气得跺脚：“你们两口子，一个鼻孔出气！”
    两个月后，周猛的腿拆了夹板。他能下地走路了，但确实有点瘸，走快了就一拐一拐的。他试着骑马，刚跨上去，腿一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幸好旁边有人扶着，没摔着。
    陈远走过去，扶起他，说：“别试了。坐车吧。”
    周猛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远，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王爷，末将还能打仗吗？”
    “能。”陈远没有犹豫，“坐车也能打仗。你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了，但你可以是指挥若定的帅才。我给你配一辆战车，铁甲包边，上面架床子弩。你坐在车里，比骑马安全，比骑马看得远。”
    周猛愣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王爷，您这是让末将当车夫啊。”
    陈远也笑了：“车夫也能打仗。而且，车夫比骑兵活得长。”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赵安派来的使者准时到了边关，催陈远回京。陈远将边关的事务一一交代清楚，把城防交给周猛，粮草交给张云亭，练兵交给陈宁。临行前，他把周猛叫到帅帐中，单独谈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从帅帐出来时，周猛的眼睛红红的，陈远的眼圈也微微泛红。
    穆桂英在城门口等着陈远。她没有问他们谈了什么，只是把缰绳递给他，说：“走吧。”
    陈远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雁门关的城墙。城头上，“周”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知道，边关有了新的主人。
    而他，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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