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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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府后，元翘便领着众人回了望月院，沐浴更衣完毕，又被青黛盯着饮尽安神汤，这才歪在软榻上小憩。
    周时薇掀帘进来时，便见元翘正侧卧着，双眸微睁，怔怔出神，手中也并未捧着书卷。知她还在想白日之事，先行了一礼，才低声问道：“夫人，可还好么？”
    元翘回过神来，坐起身子，轻声应道：“周典籍怎的来了，倒是失礼了。”
    见她眉宇间带着倦色，语气也比往日低沉几分，周时薇轻叹一声，并未急着开口，反而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将案上铜兽首香炉中的旧香灰倾出，又取了一旁的香盒，从里头倒出新的香灰，细细铺平压实。
    元翘见她这般从容，不由轻轻一笑，声音依旧极轻：“周典籍这是陪我解闷来了？”
    周时薇将祥云纹的云母片扣上，倒入沉香粉，小心压实，头也不抬地道：“夫人心思通透，只是有时候多思伤神，总要有个人陪着说说话。姜司言做不来这等宽慰人的活儿，只好奴婢来了。”
    元翘知道她看出了自己的勉强，便敛了那丝笑容，低声道：“境况如此，便很难不多想。”
    周时薇已将云母片取出，点燃香粉，见火候极好，才盖上炉盖，抬眸看向元翘。
    元翘容貌不算惊艳，却清秀婉约，周身气度也总是清清淡淡的，像一缕烟一般，让人抓不住。此刻这种感觉便尤其强烈。
    “夫人是当真不知殿下为何如此安排，还是不肯信？”
    这话问得刁钻，仿佛一眼便洞穿了她心底隐忧似的。
    “……不敢信。”
    元翘并未遮掩，索性直言：“殿下何等尊贵，我又是何等身份？能得殿下垂青，已是大幸，如今殿下处处照拂，却如镜花水月，让我何敢信以为真。”
    周时薇轻声道：“可夫人想过没有，若殿下只是一时兴起，为何会让奴婢与姜司言来？又为何会让晴山、余白寸步不离地护卫左右？”
    她细细剖析道：“倘若太子殿下只是为了造势，那夫人当与江氏一般才是，恩宠如烟，飘忽不定、难以捉摸。只有殿下愿意施舍一分，她方能得一分。”
    “可夫人不同，无论是杨嬷嬷、刘嬷嬷等人，还是奴婢与晴山等人，能出现在此，都是殿下在为夫人铺路。殿下希望夫人能通晓宫规礼仪，以免行差踏错，受人责难，故遣姜司言入府；希望夫人博闻强识，通晓经史典籍，故命奴婢前来；希望夫人身侧时刻有人护卫，以免危难之际无人相护，故调晴山来护；希望夫人偶有不适能有医女在侧，故余白方得以入府。”
    周时薇语气平静，却字字珠玑：“夫人其实都明白，却不肯信，却是为何？”
    元翘抿唇不语，长睫微垂，半晌方道：“若真信了，焉知江氏之今日，不是我之明日？人心易变，如今我居高处，自是无限风光；来日若跌入低谷，旁人也不过觉得是情理之中罢了。”
    周时薇一怔，心中泛起酸涩。她不明白为何太子殿下已将偏爱昭彰得明明白白，元翘却依旧如此战战兢兢，连迈出一步都心生畏惧。
    她似乎，对殿下毫无信赖，且满怀恐惧。
    “夫人……”周时薇见她这般，只觉得自己的喉间也泛起了苦涩，“或许，是不一样的。”
    元翘抬眸看她，眼底情绪尽数压下，只漾开一抹淡淡浅笑：“你也说了，是或许。殿下是我的主君，我自是敬爱殿下的，只是旁的……且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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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时薇自诩博览群书，口才出众，此刻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太子殿下偏执地将一切奉上，却不曾设身处地的为元翘想过。她家世单薄，无依无靠，入府后仅凭恩宠立足，又如何真敢托付真心，全心信赖一个来日要执掌天下的储君？即便交付真心，往后的路，又当真顺遂么？是风光一时的宠妾？还是来日宠冠六宫的妃嫔？
    元翘小心翼翼地在这太子府后院谋求一席之地，如何敢相信，她的前方已有人为她辟出一条坦途？
    周时薇最终只轻叹一声，道：“夫人忧思过重，恐伤心神。”
    元翘却不答这话，反而问道：“你我今日所言，会报与殿下知晓么？”
    周时薇摇摇头：“不会。”说罢，她起身行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元翘依旧侧躺着，望着她清瘦如竹的背影，沉默良久，视线又缓缓落回那只铜兽首香炉上。
    香炉里的香烧得极稳，极细、极淡的银灰色烟气顺着炉盖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游弋出来，又被晚风吹散，氤氲出满室凉甜香气。
    月悬中天，阮明彦才回府。
    沐浴更衣后，他便径自往望月院来。
    元翘正独坐临窗的矮榻上，听见动静，忙起身相迎。青黛见阮明彦入内，行过礼，便垂首退下。
    “殿下这是……才回府不成？”元翘见他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发梢微湿，不由问道。
    “身上染了污浊之气，怕惊着你，更衣后才过来。”话音未落，阮明彦已极为自然地俯身将她抱起，一同坐到矮榻上。
    元翘被惊了一下，下意识攥住他的衣领，却并未挣扎。
    一将人搂入怀中，阮明彦眉头便蹙了起来，“身上怎的这样凉？”正要吩咐青黛添衣，元翘却靠进他怀中，没有开口，只是将脸埋进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月麟香渗入呼吸，元翘微滞，又缓缓放松下来。
    原本规矩放在膝上的手，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环住他的腰，低声道：“殿下，可否陪妾说说话。”
    这声音太低太软，几乎让阮明彦心头的担忧满溢出来。他收紧手臂，将人拢进怀里，压下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声音温和地道：“可是今日吓着了？安神汤用过不曾？”
    元翘微微点头：“用过了，余白亲自煎的，殿下可放心了？”
    阮明彦见她如此乖巧，心头更软，在她发顶轻揉一把，叹道：“今日之事，多亏有你在。”
    想起那个可怜的小世子，元翘仰头问：“世子殿下如何了？”
    “余白处置得当，秦王世子性命无碍，只是寒气入体，又受了惊吓，一时半刻没那么快好转。”见元翘面露担忧，他又添了一句：“杜太医这几日都会在秦王府守着，不会有事的。”
    元翘这才稍稍放心，将头重新靠在他胸口，只是心中那点疑惑未曾散去，又不好贸然开口询问。
    阮明彦见她分明有话未说，却迟迟不语，也不催促，只是将下巴搁在她头顶，静静地等着。
    烛火跳了一下，“噼啪”声在室内炸开，满室寂静，月华如水，透过窗棂透入室内。
    过了许久，他轻叹一声，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压低声音问道：“可是想问那个小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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