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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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高联席会议结束的第三分钟，一道加盖着“天枢”最高权限印章的红色指令，便同步弹窗出现在了全球各大基地的中央公示屏上。
    紧接着，遍布全球的数十座中级工业中心同时进入了满负荷运转的模式。
    粗大的蒸汽散热塔向着高空喷吐出白色的气柱，全自动流水线上的机械臂挥舞出了残影。
    一阶段戴森云骨架所需的抗辐射钛合金构件、碳纳米超导缆线，以及水星前进基地的耐高温模块装甲，开始以按秒计算的恐怖速度走下产线，被早已等候在外的“鲲鹏”级运输舰吞入腹中。
    而与工业机器一同沸腾的，还有全球幸存者的情绪。
    远江基地，中央步行街。
    数百名刚刚下工的工人们仰着头，死死盯着全息巨幕上那座将整颗太阳包裹在内的宏伟金红色球壳模型，连手里的饭盒倾斜了都没察觉。
    “我没看错吧？把太阳……包起来？”一名满脸胡茬的焊工咽了口唾沫，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工友，“这就直接跳到造戴森球了？”
    “你还真别不信，上面连水星基地的施工队都开始招了！”旁边的年轻技术员低头在身份卡终端上疯狂点击，嘴里念念有词，
    “第一期招募二十万人，要求熟练掌握重型工程机甲操作或者高能焊装技术，补贴是平时的三倍，还能优先享有四级药剂的排队资格……”
    然而，他的话语很快就戛然而止。
    手指僵在半空，终端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冷冰冰的红色提示：【当前批次报名人数已满，请等待第二期开发通知。】
    “不是吧！这才发出来不到五分钟啊！”年轻人顿时发出一声哀嚎，“二十万个名额，这就没了？
    那是水星！地表温度四百多度的水星！你们把握的住吗就选？！”
    周围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人群哄笑着散开，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关于“扶桑”工程的争论声。
    哪怕是刚刚从基础教育中心放学的孩童，也在路边比划着手势，争论着到底是“弑神者”机甲厉害，还是未来的恒星引擎更牛。
    在这个近乎疯狂的构想冲击下，前些日子因为“朝圣者”信徒叛乱而引发的些许恐慌与猜忌，立刻就被彻底被众人抛之脑后，连半点水花都没能再翻起来。
    当一个文明抬头看见了触手可及的星辰大海，便再也没有人会愿意去低头理会泥潭里的几只自甘堕落的臭虫。
    ……
    相比于蓝星上热火朝天的亢奋氛围，三十八万公里之外的月球，“广寒宫”基地三号生态穹顶内，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的拘谨。
    这里是专门为大梁异界二十三万名幸存者开辟的独立安置区。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这群死里逃生的异界难民已经全员完成了基因层面的寄生筛查与基础医疗护理。
    每个人都洗去了一路奔波的风尘，换上了干净整洁的具有异星样式风格的衣物，还分到了属于自己的独立居所。
    本着避免异界民众产生过强环境割裂感的原则，凌宇在规划这片区域时可谓是煞费苦心。
    虽然曙光并不允许什么乱七八糟乃至完全就是糟粕的风俗都能保留，但是凌宇对于一些并不触及曙光宗旨的地方习惯也会尽量保持一定的尊重。
    所以，在设计这片安置区时，他甚至专门利用月球矿渣合成的仿木质新型建材，在这里复刻出了一大片雕梁画栋的古典庭院。
    青砖黛瓦，回廊曲折，甚至连街道两旁的排水渠都被设计成了曲水流觞的雅致模样。
    按照凌宇的设想，这群刚从古代封建社会跨越到星际时代的土著，面对全金属的科幻基地必然会感到恐慌和压抑，住在这种古色古香的环境里，应该能让他们更有安全感。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安置区边缘，通往基地核心工业教学区的气密隔离门前。
    十二岁的阿萤穿着一件纯白色的圆领短袖T恤，下面配着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长裤，原本枯黄凌乱的长发已经被修剪了一番，干净利落地在脑后扎了个马尾。
    经过这些天的营养补充，她已经彻底摆脱了以前营养不良的样子，原本浑浊昏黄的眼眸更是彻底变得清澈透亮了起来。
    此时，小姑娘正背着一个帆布书包，仰着小脸，略显紧张地盯着面前这扇高达四米、严丝合缝的银白色钛合金大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用还有些生涩的曙光通用语，一字一顿地对着门廊顶部的红色镜头开口：
    “庄、庄生哥哥……”
    喊出这个称呼后，她似乎又有些卡壳了，赶忙又切换回了语速极快的大梁官话：“我来上课了，请问……可以把门打开让我进去吗？”
    说完，她便屏住呼吸，两只小手死死抓着书包带子。
    虽然大石叔和崔老大人每天都在耳提面命，告诉大家这里没有妖怪，也没有神仙，更不是仙宫，那位和天尊大人——不对，现在必须叫顾长川叔叔。
    总之，这位和顾叔叔平起平坐的“庄生”，其实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但掌管着整座仙宫的好心人。
    可每次面对这些自己会发光、会说话的冰冷铁块，阿萤的心跳还是会忍不住地加快，就像是面对着一栋活着的屋子一样。
    【身份确认，阿萤同学，早上好。】
    头顶的扬声器里传出了一道温和的电子音，【请进。】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气压排空声，厚重的银白色合金大门向两侧平滑退开。
    门后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那是一条挑高超过十米的宽阔走廊，通体由某种泛着哑光质感的银灰合金浇筑而成，没有任何多余的雕花与装饰，只有笔直、冷峻的几何线条一路延伸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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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一侧是巨大的高强度透明观测窗，透过玻璃望去，外面不再是安置区那种人造的假山绿树，而是苍凉、孤寂的月球表面。
    远处，数台高达八十五米的“泰坦”重型工程机甲正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环形山，胸前的激光阵列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更近一些的停机坪上，成百上千架流线型的“兵蜂”无人机排列成整齐的矩阵，幽蓝色的指示灯如呼吸般明灭，在无声中透着一股极致秩序的机械美感。
    在门打开的瞬间，阿萤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她迈步走进走廊，鞋底踩在光滑如镜的合金地板上，连落脚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脚底的灰尘弄脏了这片干净得不像话的地方。
    她一边往前挪着步子，脑袋一边呈九十度角死死拧向侧面的观测窗，整个人越走越偏，最后干脆停下脚步，双手扒在透明的复合玻璃上，鼻子都快贴上去了。
    【说实话，我一直有个问题想不通。】
    安静的走廊里，凌宇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明显的困惑，【阿萤，你就这么喜欢这边的风景吗？
    我还以为你们刚来的时候，会更习惯安置区那种带院子的木头房子呢。】
    冷不丁响起的声音让阿萤肩膀抖了一下，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
    对于这座“仙宫”随时随地都能开口说话的本事，她这几天已经习惯一些了。
    小姑娘转过身，看着墙壁上闪烁的蓝色光带，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亮得像是落进了星星：“庄生哥哥，仙宫，哦，不对，是广寒宫，这边真的太好看了！比我们住的那个院子好看一万倍！”
    她伸出小手，轻轻贴了贴身旁冰凉、平滑、找不到一丝缝隙的合金墙壁，语气里满是惊叹：“这墙平得跟水镜一样，连一点泥巴缝都没有。
    还有外面的那些大铁人，走起路来一点都不晃，比梁都城里那些涂得乌漆嘛黑的木头桩子威风多了！”
    说到一半，她又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赶忙摆着小手补救道：“啊！我不是嫌弃你给我们盖的房子不好。
    崔爷爷说了，那些雕花的木头房子简直比皇宫还要精致巧妙，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样式的建筑……”
    【行了，不用解释了，我懂。】
    凌宇的电子音里透出一股浓浓的无奈，【诚实地表达对居住环境的偏好，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相反，这有助于我修正接下来的宜居城市规划模型。】
    【本来我还担心直接把你们塞进金属模块房里，会让你们影响到你们的心情，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等你们这一期的扫盲课结业，我会开放住址迁移申请通道，到时候你们要是喜欢这种现代简约风的宿舍，随时可以打报告搬过来。】
    “真的吗？！”阿萤瞬间喜出望外，原本那点拘谨顿时烟消云散，对着墙壁连鞠了好几个躬，“谢谢庄生哥哥！大石叔他们知道了肯定得高兴疯了！”
    【去上课吧，别迟到了。】
    目送着欢天喜地的小姑娘背着书包一溜烟跑向走廊尽头的教室，凌宇把感知切回到大梁安置区的全景监控画面上，忍不住在意识里叹了口气。
    画面里，那片他耗费了不少算力去设计、力求还原古典园林美学的仿古建筑群，此刻早已被这群异界幸存者改得面目全非。
    原本用来观赏的曲水流觞水渠里，被架上了十几个用废弃金属板手搓出来的简易水车；
    古色古香的凉亭顶上，歪歪扭扭地绑着几块他们用日常积分从后勤部换来的淘汰太阳能电池板；
    更有甚者，在青砖铺就的小广场上，以大石为首的几十个壮汉正光着膀子，围着一台他们自己用报废挖掘机零件拼凑出来的、长得像铁皮蜈蚣一样的四不像机械，正满头大汗地用扳手拧着螺丝。
    每当那台铁皮怪物冒着黑烟往前挪动半米，周围就会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不仅如此，在穿衣风格上，凌宇专门为他们定制的改良版长衫和汉服，如今全被他们洗干净叠在箱底吃灰。
    无论男女老少，出门清一色全是基地配发的灰白色纯棉T恤配工装裤，脚踩防滑劳保鞋。
    原因无他——把他们从绝境里救出来的顾长川，平时脱下装甲后就是这么穿的；
    而每天在天上飞来飞去保护他们的那些铁甲战舰，也是这种冷冰冰的金属色调。
    在这群刚刚从那个被黑漆、腐肉和畸变佛寺统治的绝望世界里爬出来的人眼中，仿佛唯有这种一尘不染的合金、笔直规整的线条、以及精准咬合的齿轮与电流，才代表着真正的美感和安全。
    【合着我专门给你们搞的人文关怀，在你们眼里全成了封建余毒是吧……】
    凌宇看着监控里正拿着游标卡尺、一脸认真地测量着一根废旧液压杆的原太仓署少卿崔文渊，只觉得自己的冷却液都快郁闷得停止循环了。
    不过，郁闷归郁闷，凌宇心里其实还是相当满意的。
    这二十多万人虽然和现代社会有着巨大的认知代差，连最基础的加减乘除和物理常识的规范化都要从头学起，思想上也还带着浓重的盲从与敬畏。
    但他们身上有一点极其宝贵的特质——听劝，而且肯学。
    没有那些自诩高人一等的弯弯绕绕，也没有什么可笑的傲慢与矫情。
    只要告诉他们学好数理化就能造出和顾长川一样的铁甲，这帮人就能抱着对于他们也许跟天书没区别的《机械制图基础》啃到半夜三更。
    假以时日，等这批人彻底完成现代工业教育的洗礼，绝对会成为曙光的一支重要的生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