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抚琴

    两人从后山回来的时候，谷里已经开始升起炊烟。苏温栀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木匣里的工具逐一检查，确认没有缺损，一件一件按顺序放回原处。
    豆蔻来传话的时候，她刚把木匣放好。
    “云水先生请小姐过去。“豆蔻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说是有话要说。“
    苏温栀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温和道：“知道了。“
    豆蔻紧忙跟上来两步，“要不要换身衣裳？“
    “不用。“
    苏温栀沿着道路，往谷中深处走去，云水的书房在谷里最深处，独占一个小院，平日里除了苏温栀，旁人从不敢轻易涉足此处。
    她走过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廊下的灯刚点上，把脚下的青石板照出一段暖黄的光，影子走在她前面，比她长一些。
    苏温栀轻声推开书房的门，熏香的气味弥漫出来，一股淡淡香味。
    是沉香，她从小闻惯的味道，但待久了会觉得头重，像是石头把胸口压住，透不过气。
    云水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放着一杯茶，面前摊着一卷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苏温栀行礼，“师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视线重新落回卷轴上，又看了片刻，才把那卷东西合上，放到一旁。
    书房里极其安静，只有熏香燃着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从院子里传进来的虫鸣。苏温栀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放在膝上，等他开口。
    这把伴随她从小攀爬，到现在已经可以问问坐着，已经过去了十年光阴。
    “解毒这段时间，针法有没有按时练？“云水拿起茶杯，不急不慢，眼睛看着她。
    “每日早晚各一次，没有落下。“
    “上个月的药方背了几卷？“
    “七卷，还有两卷尾页没有背完。“
    云水嗯了一声，满意的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了回去，“有一味药引，上次你说的用量不对，重新说一遍。“
    苏温栀没有迟疑，把那味药引的用量重新说了，分量、配方、与其他几味的配比，一一说清楚，没有停顿。
    云水听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次对了，进度还算稳定，但切记不可懈怠。“
    “是。“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簌簌作响。云水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再动，视线落在她身上。
    “这几日在忙什么？“
    “在对账。“苏温栀迎着师父的目光，感觉像是被巨石压在身上一般，“月中的外账，还有些零散的票据要整理。“她停了一下，“顺带帮那位客人解了几个问题。“
    “哪位客人？“
    “萧公子。“
    云水嗯了一声，语气还是那样，似是漫不经心的问道，“相处下来，你觉得此人如何？“
    苏温栀停顿一下，开始疯狂回忆起自从萧容辞进谷后的种种，救小白狐，悬崖摘花，给自己讲解谷外故事......
    “还算礼貌，没有给谷里添麻烦。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过些时日应当就会离开。“
    思考再三后，苏温栀最后还是没跟师父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她想出去玩。
    “嗯。“云水把茶杯放回去，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你是这谷里的人，不是寻常姑娘家。与外来的人走得太近，不是好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问功课时没有任何两样，平，不带责备，像是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道理，说完就放下了，没有追问，也没有等她解释。
    苏温栀低着头，“徒儿明白。“
    “明白就好。“
    书房里重新安静。苏温栀坐在那里，背脊有一点发凉，不是因为夜风，是因为她听出来了。
    他已经注意到了，不是今天才注意到的，只是选择用这种方式说，问得轻，说得淡，但每一句都仿佛大锤，结结实实的落在地上。
    她从七岁开始在这间书房里学规矩，学了十年，知道什么样的话是真的不在意，什么样的话是在意了但不说破。
    “有一阵子没听你弹琴了。“云水忽然开口，语气仍然平，好像刚才那句话从来没有说过，“弹一曲吧。“
    苏温栀站起来，走到靠窗那侧的琴桌前坐下，伸手调了调弦，低头看了一眼琴面。
    这张琴她弹了十年，琴面的木纹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哪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哪里的漆色深一点，哪里的弦换过，都记得清楚。
    师父说，一个人弹琴，弹的是心境，心境乱了，音就乱了。她从小被这句话管着，弹琴的时候从来不许走神。
    她开始弹奏。
    琴谱是云水当年教她的第一首，她弹得娴熟，手指在琴弦上游走，旋律在书房里漫开来，和熏香的气味混在一起，仿佛真有凤凰在梁上起舞。
    但弹到中段，她的手指压下去的那一刻，她想结束这场演奏。
    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有那么一瞬间，指尖悬在弦上，觉得这个音按下去，和下一个音，和再下一个音，全都是她早就知道会在哪里的音，一个接一个，没有任何意外。
    从今天到明天，从明年到后年，都是这样。这首曲子是这样，这间书房是这样，这座谷也是这样。
    她不知道外面的那些音是什么样的。
    但她没有停下，双手飞快的在琴弦间拨动，把剩下的谱曲一个一个收完，当最后一个音散开，书房里重新安静。
    “弹得好。“云水说。
    苏温栀把手放在膝上，“谢师父。“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他重新拿起那卷东西，低下头，“明日早课不要迟。“
    “是。“
    苏温栀站起来，微微行礼，往门口走。推开门，外面的夜风吹进来，把书房里的熏香往里压了一下，又散开。
    院子里比书房里凉，虫鸣声四面都是。她站在廊下，手指还带着方才按弦的温度，慢慢在指尖散了，散干净了。
    她在千机谷待了十年，这间书房进出了不知多少次，从来没有觉得从里面走出来是一件需要用力的事。
    今天却仿佛用尽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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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抚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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