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 偷天换日

    十日，一晃而过。
    谢云澜的身体是有所好转，但是好转的也是很有限。
    不过倒是让谢临城那边放松了不少。
    不管如何，至少谢云澜的身体总是一步步的在向好，他这个当父亲的也可以抽出心神来做别的事情了。
    这些日子他为了谢云澜已经推掉太多邀约了。
    这十日里，京城的天一天比一天阴，北风一天比一天紧，街上卖炭的价钱都翻了两番。
    第十日清晨，雪下来了。
    先是零零星星的盐粒子，打着旋儿往下砸，等到了午后，鹅毛大雪铺天盖地，一个时辰的功夫，满城屋脊就白了头。
    安国公府里，谢临城休沐。
    他原打算在家休息休息的，午后却收到了一封帖子——旧日的一位同僚邀他去广济寺踏雪赏景，不去可惜。
    谢临城最爱附庸风雅，这样的雅集岂肯错过？
    他换了出行的衣裳，带了两个亲随，坐着马车出了城。
    广济寺的雪景确实好。
    山门，红墙，古松，落雪无声。
    谢临城与同僚饮酒赏梅，谈诗论画，兴致颇高，一不留神，就喝到了掌灯时分。
    同僚留他宿在寺里，明日再走。
    谢临城摆摆手，笑了——他明日一早还有公务，这点雪算什么？
    马车碾着新雪，咯吱咯吱地下了山。
    雪越下越大。
    山道上的积雪没人洒扫，车轮碾过去，一道深一道浅。
    车夫把马灯挑得再高，光也照不出三丈远，前后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走到半山腰那道急弯的时候，拉车的马忽然一声惊嘶，前蹄腾空——
    车夫还没来得及勒缰，车轮底下猛地一滑，整辆马车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掀了起来，朝着山道外侧的深沟，轰然翻了下去！
    雪雾腾起，碎木飞溅。
    两声闷响之后，山道上重归寂静。
    只剩漫天大雪，簌簌地落。
    马车翻下深沟的那一刻，谢临城被甩出了车厢。
    他在雪地里滚出去七八丈远，撞在一棵老松树上，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雪，铺天盖地地下。
    把他翻车的痕迹、挣扎的痕迹、还有后来一双脚印的痕迹，一层一层，全都盖了个干干净净。
    ……
    安国公府是后半夜收到消息的。
    一个亲随连滚带爬地爬回城，进门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是血——马车在半山腰翻了，他跟车夫摔在一起，车夫已经当场身亡，醒过来的时候国公爷已经不见了，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找不到，怕是翻下了山崖了。
    府里顿时炸了锅。
    二门上的灯笼全数挑亮，家丁护院点起火把，冒着大雪出了城。雪太深，马走不动，人深一脚浅一脚，火把的光在漫天风雪里跟豆粒似的，照不出三步远。
    搜了一夜，一无所获。
    天亮时分，雪终于小了些。
    ……
    真正的谢临城，此刻躺在山坳深处一座他已经买下的宅子里面。宅子的后院挖了一个地窖，谢临城就暂时被捆在地窖里面。
    谢云蹲在地窖里面，他正在亲手给谢临城灌下第三碗安神汤——药里加了东西，够这位国公爷安安分分睡上七天。
    将人暂时先安顿好，谢云便转身走入了风雪之中。
    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把自己，变成谢临城。
    他本就是谢临城的替身，容貌与谢临城有五六分的相似，只要稍加修饰，就像了九成。
    只是他的身形他比谢临城略精瘦些，提前在衣服里垫了棉，近来又刻意晒黑了些，躺在雪地里，任谁来看都是国公爷本人。
    但这还不够。
    太医是要来摸脉的，侍卫是要来抬人的，顾氏那双眼睛是尖的——一场坠崖的车祸，国公爷若只是蹭破点油皮，谁信？
    谢云站在雪地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一掌拍在了自己的左肋上。
    "咔。"
    骨裂的脆响埋在风声里，谁也没听见。
    紧接着是右臂——他捡了块马车残骸上的断木，垫在臂弯里，咬着牙狠狠一压。剧痛窜上来的时候，他额头的冷汗混着雪水流进领口，整个人晃了晃，愣是没哼出一声。
    最后，他摸出一把匕首，在自己额角划了一道，血立刻淌了半边脸。
    做完这一切，他把事先准备好的血包捏碎在衣襟上，往雪地里一躺。
    雪地吸走了他最后一点体温。
    五脏六腑都在疼，肋下的伤处一跳一跳地烧，他仰面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得像个刚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疯子！
    ……
    晌午，搜寻的队伍换了第三班。
    王夫人一身素色的斗篷，亲自跟着上了山。
    下人们怎么劝都劝不回去——夫人说了，国公爷生死未卜，她这个做妻子的，在家里坐不住。
    雪地里，她"一不小心"滑了一跤，滚下了官道旁的雪坡。
    等侍卫们连滚带爬追下去的时候，雪坡底下只剩一串凌乱的脚印，夫人的身影已经被白茫茫的雪幕吞没了。
    "夫人——！"
    喊声被风雪撕得粉碎。
    ……
    半里外，一处背风的雪窝子里。
    王芷馨找到谢云的时候，他正"昏迷"在雪地里，脸白得像纸，额角的血冻成了冰碴，衣襟上的血迹半凝着，整个人只剩一口气吊着。
    她在雪地里跪下来，先探他的鼻息，再摸他的脉。
    脉是真的弱，伤也是真的伤。
    这个傻子。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热了热。
    "再撑一撑。"她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背你回家。"
    谢云睫毛颤了一下，赶紧睁开眼睛，“夫人，属下自己走就是了。”
    “别废话，你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我若是不背着你走上一程，又哪里像是真的。”王芷馨回眸看了一眼谢云，淡声说道，“从今以后不要再自称属下了。你知道国公爷平日里是如何称呼我的。”
    “嗯。”谢云点了点头，就在他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王芷馨把他的胳膊拉过肩头，一使劲，把人背了起来。
    “夫人……”谢云惊呼了一声，想要挣扎，却被王芷馨再度瞪了一眼。“你叫我什么？”
    “阿馨……”谢云怔了一瞬，还是小声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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