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 义卖会

    太子北上的第十日，誉王府出了一件轰动京城的大事——
    誉王要办赈灾义卖会。
    这主意是苏轻语给誉王殿下出的。
    那日誉王在苏轻语给他按摩的时候发了两句牢骚，说如今朝堂上关注的都是太子北上赈灾的事情。
    苏轻语微微的一笑。
    "殿下，莫要为这等事情而烦忧，咱们也不是没办法抢了太子殿下的风头的。"她一边按着，一边状似无意地说，"太子殿下北上，是擎天之功。可北地五州数百万灾民，但是朝廷的粮车再快，也喂不饱整个冬天。民间若不出力，春上还要饿死人的。"
    誉王转着扳指，没说话。
    "殿下是陛下的长子。"苏轻语的声音轻轻巧巧，"太子守国于北，殿下恤民于京——一文一武，一北一南，这原本就是天家兄弟该有的样子。再说，"她抬眸一笑，"殿下库房里那些存着不用的东西，存着也是存着。若是能拿出来，由誉王府牵头拉上京城一切富商巨贾拿出去变卖还钱，然后再用钱换粮换炭，发给京城周边受灾的百姓。岂不是比太子千里迢迢的背上更容易收买人心。"
    "人心……"誉王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坐直了。
    翌日，誉王府的烫金帖子发遍了京城各大豪门。
    义卖会定在十日后，广邀贵胄捐出珍玩当场竞价，所得款项全部交由誉王采买粮炭，押运北地。
    为示公允，全程请京兆尹与大理寺监账。
    帖子一到，满京城的富贵人家都动了心思。
    这可是难得的露脸机会——捐了东西，在陛下面前自然是会露了脸面。
    即便是不捐东西，若是在拍卖会上竞了价钱买了东西，在陛下以及在誉王这头是人情。
    两头都占，何乐不为？
    誉王也将这事情上报了陛下，陛下自然是龙颜大悦，还亲自提笔写了一副字交给了誉王殿下，让他也拿出去义卖。
    俞贵妃更是支持自己的儿子，从自己的宫里拿了不少好东西出来给誉王去撑场面。
    有陛下的亲笔手书，又有俞贵妃的赏赐，这义卖会还没开就已经一炮打红。
    义卖会那日，誉王府前车水马龙。
    定国侯府捐了唐三彩，永宁伯夫人押上了陪嫁的血玉镯，一位国公爷当场把祖传的端砚拍了八千两。
    誉王一身常服，亲自给监账的大人们斟茶，话说得谦逊至极："孤替北地父老，谢过诸位。"
    一句话，满场动容。
    第二日，"誉王仁德"四个字就传遍了茶楼酒肆。
    苏轻语躲在偏院里，安安静静核着账目，唇角微微翘着。
    誉王要的是人心。
    可办会攒下的人脉、监账时看过的底细、各家捐了多少、谁跟谁竞价结了怨——这一整套东西，从今往后，都捏在她苏轻语的手里。
    义卖会结束，她先赢了第一局。
    正院里，誉王妃捏着那份"协理义卖会"的帖子，指尖发青。
    协办。
    堂堂誉王妃，给一个无名无分的医女协办。
    她想把帖子撕了，撕到一半，又缓缓放了回去。
    母妃的话还在耳边——她才是誉王妃，一个来路不明的医女怎么也翻不过她去。
    她闭了闭眼，把胸口那口恶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
    翌日，昭文亲王府。
    火漆封口的密函摊在书案上，明砚和明恒父子相对而坐，沉默了半晌。
    名单上，三个都头，五个校尉，每一笔打点的时间、经手的银钱，清清楚楚。
    "赫连硕这人耿直，倒是真的不怕得罪这许多的人。"明恒先开口。
    "哎，可是誉王最近弄的拍卖会红红火火的，如今可是得了一个好名声。"明砚的手指在"誉王府"三个字上点了点，脸色沉得吓人，"一边收买人心，一边又收买禁军。他这是要做什么？！"
    "父亲。"明恒起身，"入宫吧。这事儿，瞒不得，也慢不得。"
    明砚看着自己的儿子，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涉及到天家父子的事情，哪一样是能瞒的。
    他虽然与陛下亲近，可说到底他只是陛下的弟弟。
    誉王是陛下的儿子，轮不到他来说誉王的不是，所以这个名册是一定要交给陛下的。
    御书房里，皇帝看完那份名单，手里的朱笔"啪"地断成了两截。
    "好，好得很。"皇帝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只是脸色铁青，"朕的儿子。朕才立的太子，前脚出京，他后脚就撬禁军的营门！"
    "陛下息怒。"明砚跪地，"臣以为——此时不宜动。"
    "说。"
    "名单上这八个人，如今只是‘收了些好处‘。拿他们问罪，打的是苍蝇，放的是老虎。"明恒接口，声音沉稳，"誉王既已伸手，就不会只伸这一下。不如静观其变，让他把网织得再深些、再广些——网越大，收网的时候，一条都跑不了。"
    "而且，"明砚补了一句，"太子北行在外，京中若此刻掀起大狱，人心浮动，恐有人对太子的归途不利。"
    皇帝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很久。
    "这份东西，"他忽然抬眼，"从何而来？"
    "回陛下，是偶然得知其中一人忽然发财了，所以臣的朋友觉得好奇，就追查了一下，哪里知道拔出萝卜带着泥，就挖出了这几个人。"明恒垂眸，"微臣这朋友不敢透露姓名，怕惹祸上身，但是陛下明鉴，这名单上的人臣已经都核实过了。还请陛下栽着人核验一番。"
    皇帝看了他两息，没再问。
    不敢透露姓名倒也是情有可原。
    毕竟若是这名单坐实，里面牵扯的东西可就真的大了。
    况且这名单上的事情与潜龙卫这两日盯誉王府的回报，倒能与它对上三成。皇帝靠回龙椅，闭了闭眼，打从誉王要搞这个拍卖会的时候，皇帝就已经有点起疑了。
    拍卖会固然是能帮到灾民，所以陛下并没制止。
    但是誉王在太子外出赈灾的节骨眼上在京城如此大张旗鼓的搞这个东西，背后有点什么意思，陛下也不敢不去探究。
    "陛下——"见皇帝久久不语，明砚小声的喊了他一下。
    "准了。"皇帝重新睁眼，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下去的燥意，"朕会让潜龙卫给朕盯死誉王府，也会盯死这八个人。一举一动，每日回报。至于其他的，你们暂时先不要对外面说。先把这个事情给盖住。"
    "臣遵旨。"
    父子二人退出御书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明恒忽然低声道："父亲，还有一件事，您要有数。"
    "说。"
    "誉王是俞贵妃的儿子。"明恒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当年若不是王家嫡女入主中宫，如今坐在皇后位子上的，就是俞贵妃。她的兄长手握二十万南军，坐镇南疆这么多年，南边的将门，一半出自俞氏门下。陛下顾念旧情，更顾念南疆安稳。"
    明砚的眉头越皱越紧。
    "今日陛下虽然震怒，可您看着——"明恒顿了顿，"到最后，八成还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皇子勾结禁军，是谋逆的边，可只要没抓到实证，陛下就不会真的动他。"
    "所以父亲，"他看着明砚，语气难得地郑重，"这份名单的事，往后咱们家只当不知道。该上朝上朝，该理政理政。这是陛下的家事，是俞家的家事——唯独不能成了咱们明家的把柄。咱们只做自己该做的。"
    明砚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
    "赫连硕刚被陛下提为副都统，根基还浅。"明恒颔首，"他的名字，一个字都不能露。"
    “嗯。这点数，你父王我还是有的。”明砚点了点头。
    自己的这个儿子素来心思缜密，将来昭文亲王府要是交给他，自己也是放心的。
    就是儿子已经二十岁了，这婚事……算了，过些日子再提这个事情吧。
    车轱辘碾着雪，吱呀吱呀地往王府走。
    回到府里，天色已黑。
    门房递上一封信——北地来的，明珠的字迹。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一切安好，路上遇了些小事，已平。雪大，勿念。
    明恒看完，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事。
    他妹妹管"小事"的时候，往往天都要塌半边。
    "见招拆招。"他低声念了一遍她临走时留下的话，望向北方黑沉沉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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