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留在城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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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早，老马又到了招待所门口。
    昨天冲过水的地已经干了，老板正蹲在柜台下面找东西，听见楼梯响，抬头看见马里大叔下来，便伸手接了钥匙。
    大叔肩上还是那只小布包，走到门边看见老马，赶紧往外走了几步。
    “怎么又来了？昨天就跟你说，今天还要干活，你再陪着跑，活也没了。”
    “那边还没领工，我送您上车就回，您昨天还让我帮着看时间呢。”
    老马将班次纸从兜里抽出来，刚展开，大叔便伸头看了看，随后抬手往客运站指。
    “那就走，今天可别再误了。”
    两人穿过马路，售票厅里已经排了几个人，马里大叔站到队尾，伸手去取留好的车钱。
    老马往院子里看，昨天空着的发车位已经停上一辆客车，车头前面摆着去镇上的牌子，司机打开了行李舱，正把一只筐往里推。
    他拿着纸对了一遍，回到大叔身边，指给他看。
    “就那辆，到镇上再换白塔的村车，这趟能接上。”
    马里大叔点了点头，轮到他时，便把钱递进窗口，买了去镇上的票。
    车票拿出来，他没有马上装好，见老马摸出笔，便接过去，将接下来那趟村车的时间记在背面，又把票往班次纸边上贴了贴，核过一遍才收起来。
    “这纸你先拿着，我票上记好了，省得一会儿找票，把这些都翻出来。”
    老马接过笔，大叔已经转身往客车走了，他赶紧跟上，到车门前又朝小布包伸了伸手。
    “这个我帮您放上去。”
    “就这点东西，我拿得动。”
    大叔将包往肩上提了一下，脚踩上台阶，又回头看了看他。
    “你快去吧，别等车开了，干活那边该等着了。”
    老马的手收了回来，嘴上应着，却没有往站外走。
    马里大叔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小布包放到旁边，手伸进去摸了摸，捆行李的绳子还塞在里面。
    昨天进城时，那根绳子扎着卓玛的被褥，老马在车站帮着提过，到了宿舍，才一起解下来。
    现在被褥放在学校，课本也放在那里，老人带走的就剩这么一个小包。
    车门边又上来两名乘客，马里大叔将包移到腿上，把旁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老马站在车窗下面，还想跟他说一句，回头要是再来城里，可以到料场找自己。
    可一想到自己这几天断断续续领的活，那句话便没说出来。
    过些日子，这批东西清完，自己还在不在那儿，都不好说。
    司机把行李舱关上，在车门前拍了两下手，招呼还在外面站着的人赶紧上车。
    马里大叔听见声音，朝窗外摆了摆手，嘴动了动，还是叫老马回去。
    他也抬起手。
    “大叔，慢点，到了镇上别忘了换车。”
    大叔听见，笑着点了点头，手指在车票上点了一下，示意已经记好了。
    客车开出发车位，老马跟着往旁边让，眼看着那扇窗从面前过去，车子又拐过院门，驶上了外面的路。
    他往前走了两步，再看过去，只能看见车尾。
    昨天自己就在这里，见着一辆车就想过去问，恨不得哪辆货车能拐进白塔，把大叔给捎回去。
    今天倒是顺顺当当上车了。
    可这也只是到镇上，老人下车后，还得再候一趟村车。
    卓玛却不用跟着他来回换车了。
    她已经住进城里的学校，等老师喊上课，等宿管带着去吃饭，至于什么时候再跟爷爷一起回去，昨天谁也没给她一个准日子。
    老马低头看了看班次纸，把它折回去，转身出了车站。
    他在街口乘车回近郊，下车后沿着料场外那段路走了进去。
    ……
    到了料场门口，艾力大叔正在棚边等着领活，见他过来，便把凳子上的手套拿起来，给他让了个地方。
    “送上去了？那就快过来，今天要装车，一会儿先点人。”
    “上去了，坐早班，到镇上换。”
    老马走进棚里，刚想把手套拿出来，目光却落在场中那堆木方上。
    前两天清点过的一批东西，已经重新捆好，最外面挂着调拨条，上面原来的施工区被划掉，下面添了另一个项目的名字。
    旁边有人正把剩下的旧牌子摘下来，扔进脚边的纸箱。
    司机倒着车进场，领活的人站在车尾指挥，等车停稳，便拍了拍车厢，叫装车的人先把最外面那捆抬上去。
    “这批改送城南，单子别夹错，山上退下来的归退料，不能还照旧地方发。”
    艾力大叔听见，往前凑了凑，想看今天分到哪一堆，领活的人却先抬手，让他们再等等，车没摆正，登记本也还没拿出来。
    老马便站在棚边，看着那块旧牌子被人从木方上扯下来。
    东西没有坏。
    装到车上，换一个地方，照样能用，工人跟着新的单子搬，车也跟着新的去处开。
    他当初翻那些项目书的时候，想的就是这个。
    天山那边不干了，还有别的工程，公司又不是只剩一条隧道，总不能因为一个项目，让所有人都在原地等。
    于是换了项目，换了图纸，再把资金往别处放。
    自己那会儿甚至还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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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马伸手进兜，碰到里面的班次纸，便把它也抽了出来，随后切开游戏外的麦。
    “我昨天还想，能帮他把那一晚上省掉，再送回去，也算帮上点忙。”
    【昨天问了一圈，人家还是自己交的钱。】
    【跑腿是帮了，但卓玛留下了啊。】
    【马总这回连顺风车都没问着。】
    老马瞥见最后那条，原本想顶一句，你们倒是给我找辆进村的车，话到嘴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
    背面记着昨天问过的晚班，车到镇上时，村车已经开走了。
    他自己一行一行对过，还拿着它去问过外面的司机。
    再拿顺路说事，连他都嫌烦。
    “我知道，她留在学校了，昨天是我陪着送进去的。”
    说到这里，他朝刚装上车的木方看了一眼，声音又低了些。
    “可当时我真没想到，孩子上个学，最后得弄成这样，先去镇上，再跑医院，送到学校，还得在外面住一晚。”
    【那份村情报告里不是有出山路线？】
    【员工刚翻开，你就让他拿走了。】
    【也不能光看报告就知道老师会生病吧。】
    【别扯老师，他当时连路都不肯看。】
    老马盯着那条“拿走了”，刚想补上的话，忽然就卡住了。
    这倒真没法赖别人。
    文件都已经送到桌上，员工还往前递了递，说里面有村里的人口，还有出山的路线。
    自己怎么回的？
    行了行了，拿走，我不看。
    人家试着解释，他还嫌人家没眼力见，问干工程的，管这些干什么。
    妈的……
    现在一天到晚拿着这张纸，先找进城的车，再找回村的车，跑到窗口怕漏了一班，走到街边又怕司机其实不进村。
    早干什么去了？
    那时候，连听别人把路线说完，他都不肯。
    老马把纸捏在手里，指着屏幕，想再给自己找个说法。
    “我那会儿不是还在看预算……”
    【预算拿回来之前，你就叫周建明当天停工了。】
    【现在说先算钱？当时在工地就决定不干了。】
    【他自己说的，今天就停，今天就停。】
    手指僵了一下，老马慢慢将它放了下去。
    是啊。
    不是预算算完，才发现这工程做不下去。
    马里大叔牵着卓玛离开工地以后，他就已经把周建明叫过来，让当天停工，回公司再翻文件，不过是想挑出几个能拿来说的理由。
    设备进山贵，前期投入大，后面还要掏三千万。
    看见一条，记上一条，越记越觉得自己这决定没毛病。
    偏偏到了村情，白塔村三个字一出来，他便急着把文件推出去。
    怕什么，他自己能不知道？
    怕看见卓玛，怕又跟那爷孙俩扯上关系，怕玩到后面，自己受不了。
    工地上已经叫了停，躲回城里还不够，送到桌前的报告，也得给推出去。
    【拒绝建立羁绊，结果现在送人家去寄宿。】
    【马老师，你当时跑得可快了。】
    【人家爷孙俩可没别的项目换。】
    “别刷了。”
    老马说了一句，语气却没硬起来，盯着那些字看了片刻，又烦躁地搓了搓脸。
    “我当时看一眼能怎么样？人家都把东西送到我面前了，我连看都不肯看！”
    他是真后悔了。
    在邮政货场时，他已经知道，自己省下来的钱，会让村里的人多跑路、多掏车费，所以这几天才想着陪着办一办，至少别让祖孙又白跑一趟。
    可陪着走过这几天，他又想起那份报告，光是封面上的白塔村三个字，就让他当时急着把人赶出去。
    去教办时还想说，有车不就能走，昨天又想，赶不上客车，找辆货车也行。
    到头来，办法一个个说得倒容易，真站到车门前，哪个也没替大叔省下。
    本来要打通的那段路，就这么被他先叫了停。
    现在多陪着问几个窗口，跑到街上拦两辆车，就想把它补回来？
    场里有人催着让开，老马抬起头，看见装好的车缓缓往外开，挂在木方上的新调拨条被风掀起来，又贴了回去。
    车上的东西送去城南。
    马里大叔坐的那辆客车，却还得沿着山路往镇上开。
    老马嘴动了动，没有再把预算那几个字拿出来。
    “我还怕人家刀我，就先把项目停了，弄半天……”
    他没能接着往下说，手里的班次纸已经被攥皱，昨天添的几行字挤在折痕里，他伸手压了压，才重新展开。
    明天的班次、后天的班次，都还列在上面。
    老人下次来看卓玛，哪天能赶上直达，哪天还得换车，来时坐哪一班，回去又能不能接上，都得在这张纸上重新找一遍。
    他把麦关掉，将纸顺着原来的折痕慢慢折好，收进自己的衣兜。
    棚子那边，艾力大叔已经看见领活的人拿着本子过来，赶紧回头招呼他。
    “过来，领今天的活了！”
    “来了。”
    老马应了一声，拿出手套，跟着大叔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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