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这个王，我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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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原上，红衣如火。
    周莽的马还没停稳，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经从车队后头冲了出来，红袄子，羊角辫，在雪地里跑得跌跌撞撞。
    “爹爹。“
    周莽翻身下马，单膝跪进雪里，张开胳膊。杏儿一头扎进他怀里，小胳膊勒住他的脖子，勒得死紧，带着哭腔在他耳边喊：“爹爹，你怎么才回来。杏儿想你，娘也想你，鸾娘娘也想你，大家都想你。“
    “回来了。“周莽把她整个抱起来，掂了掂，嗓子发哑，“重了。“
    柳氏站在车前，眼泪早就下来了。她走到他跟前，抬起手，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又一下，第三下落了空，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上，肩膀一耸一耸：“你这个狠心的。一走大半年，信就那么几个字。“
    萧鸾站在车辕旁没动，看着他，笑吟吟的，眼圈却是红的。等众人都叙过了，她才缓步走过来，当着众人的面，端端正正替他把大氅上冻住的雪掸了，声音不高：“瘦了。回家。“
    两个字，回家。
    周莽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扫过她身后的苏半夏、金玉娘、沈青梧、春桃、秦筝、秦瑶、小莲、小翠，一张一张脸，都叫风雪吹红了，一双一双眼睛，都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咧开嘴：“都来了？“
    “都来了。“金玉娘把算盘抱在胸前，噼啪拨了一下，“你在前头打仗，粮，药，弩箭，一样都不能断。你的账，我可都一笔一笔记着，回头慢慢算。“
    苏半夏已经绕到他身后，一眼扫见他袖口渗出的血痕，眉头立刻竖起来，也顾不得满场的人，上手就扒他的衣领：“又添新伤。过来，我看看。“
    “半夏，大庭广众。“
    “大庭广众怎么了。“她踮着脚，手指已经探进他领口，摸到那道箭伤边上，眼圈一红，嘴上却不饶人，“疼死你活该。“
    秦筝秦瑶一左一右挤上来，四只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打量：“莽哥，听说你一个人堵过城门洞？““莽哥，你肩膀上这道是不是新伤？“
    春桃拎着食盒挤进来，往他怀里一塞：“先垫一口。小莲小翠，汤在车上煨着呢，去端。“
    一片热闹里，白七娘抱着胳膊站在圈外，笑眯眯看着，忽然扬声道：“行了行了，都让让。这人我先看了大半年，毫发无损给你们送回来的，完好无损，童叟无欺。“
    满院子女人的目光唰地聚到她身上。
    萧鸾慢悠悠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她，笑了：“七娘妹妹辛苦。只是这‘完好无损‘四个字，方才半夏扒开衣领的时候，我可数见了三道新伤。“
    “伤是他的，人我带回来了。“白七娘走到周莽身边，大大方方挽住他一条胳膊，胸口贴着他的臂膀，冲众女眨眨眼，“再说了，这一路五百里，端药包扎暖被窝，都是我。“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又慢又清楚。
    柳氏的脸腾地红了。沈青梧正给周莽递一方帕子，闻言手一抖，帕子差点掉雪里，耳根红透，一个字没敢说，抱着她那本手抄的兵书退到萧鸾身后。秦筝秦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暖被窝？“
    队伍另一头，裴照月牵着马，听见这三个字，牵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别过脸去看远处的山，耳朵尖却红了。
    季明朔父子远远看着这一幕，季临川摸了摸鼻子，凑到庞英耳边：“周爷这家里的阵仗，比北狄的军阵难破多了。“
    庞英深以为然，重重点头。
    当夜，莽庄灯火通明，接风的酒宴摆了半个庄子。
    三更，宴席散了，周莽刚回屋，门吱呀一声开了。萧鸾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反手闩了门。
    “衣裳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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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鸾儿。“
    “脱。“她把铜盆往架上一放，拧了热巾子，“一路上的伤，半夏看了明面，我看里头。“
    周莽拗不过，解了上衣。灯光下，那一身旧疤新伤纵横交错，最显眼的是左肩的刀疤和心口的旧创。萧鸾的手顿了顿，热巾子落上去，一点一点擦，擦得很轻。
    擦到一半，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白七娘说，她给你暖被窝。“
    “鸾儿，那是她胡咧咧。“
    “我知道。“萧鸾的手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指尖描过一道旧疤，“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
    她绕到他身前，仰头看他。灯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惊人。这个在莽庄说一不二的女人，此刻仰着脸，睫毛轻轻颤着：“周莽，你记着。外头多少刀山火海，我不管。这莽庄，是你的家。我，是你的人。你走到天边，也得给我回来。“
    “回来。“周莽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天塌了也回来。“
    她嗯了一声，把脸贴上他心口，听着他的心跳，听了很久。
    温情只留了一夜。
    次日天没亮，两骑快马一前一后冲进莽庄，马蹄上全是冰碴子。
    第一封，京畿急报：相爷当廷哭诉，请旨讨逆。朝廷发兵五万，以镇北侯为讨逆大将军，三路并进，檄文传遍天下，讨“莽贼周莽“。
    第二封，从定远城方向来：秦焰的案子翻了。谢玄礼咬死他私放反贼、通敌卖国，刑部批文下了，不等三日，提前问斩，西市口，斩立决。秦家满门二十七口，一并下狱，随囚车押解进京问罪。
    聚义厅里，死一样静。
    季临川一拳砸在柱子上：“五万大军，斩立决。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
    “本来就是要赶尽杀绝。“季明朔坐在上首，缓缓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这是武安王旧部的回信。诸位，听老夫说一段旧事。“
    “二十年前，武安王提三万边军横扫北狄，封狼居胥，功高震主。朝廷十二道金牌召回，一杯毒酒，赐死府中。老王爷临死，散了王府亲军，只说了一句话：边军的刀，护的是百姓，不是龙椅上那位的心。“
    “老夫，就是当年武安王帐前一个亲兵。“
    老将军走到周莽面前，撩袍，单膝跪了下去。
    满厅哗然。
    “老王爷的血债没清，朝廷的刀又架到边军脖子上了。“季明朔仰起头，声如洪钟，“周莽，你身上有老王爷的影子。今日老夫以武安王旧部之名，请公子承继武安王旗号，救秦焰，抗暴命，给天下边军，讨一个活路。“
    庞英第一个跟着跪下，伤兵营的汉子们跪了一片。霍岩吊着断手的膀子，单膝砸在地上。李赖子、赵横，全跪了。
    门外，萧鸾领着一院子女人走进来。她在周莽面前站定，亲手展开一面连夜赶制的大旗，玄底金字，武安王。
    “我们女流之辈，不懂大义。“萧鸾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们只懂一个理。谁要你的命，我们就跟谁拼命。“
    满厅的目光，聚在周莽一个人身上。
    周莽望着那面旗，望着雪地里跪着的几百条汉子，望着门外女人们一双一双通红的眼睛。他想起前世枪林弹雨里一个人死，想起这一世睁眼时身边那十几个流放的女人，想起扛闸的汉子，想起城门洞里独自面对追兵的秦焰。
    他伸手，接过了那面旗。
    “好。“他说，“这个王，我当了。“
    “传我将令。“周莽把旗往肩上一扛，提枪出门，“全军点卯。第一站，西市口囚车。秦焰的命是我的，秦家二十七口的命也是我的。“
    “谁也不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