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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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落雁原。
    两座大营隔着十里雪原对垒。北面，武安王玄旗蔽野，莽庄军两万；南面，讨逆大营连营四十里，旌旗遮天，五万。
    清晨，镇北侯宇文烈立马中军高台，望着对面那面玄底金字的旧旗，眼皮莫名跳了跳。
    “侯爷。“随军监军、相府长史方敬业拢着狐裘，阴恻恻开口，“一个莽贼，也配与朝廷天军对垒。传令，擂鼓，踏平。“
    宇文烈没动。他这几日睡不安稳。营里逃兵一夜多过一夜，逃的全是北疆各镇征来的边军。底下报上来的话，句句扎心：营中都在传，对面那面旗，是二十年前武安王的旗。
    高台上鼓声还没响，对面营门开了。
    一骑，一杆枪，一面旗。周莽单人独骑，踏雪而出，走到两军阵前，勒住。
    “北疆的弟兄们。“他开口，内力灌注，声传十里，“周莽在此，借你们一炷香。“
    方敬业尖声叫：“弓手。射死他。“
    阵前弓手营，没人动。指挥使回头看了看，三万边军出身的弓手，弓都垂着。
    “第一件东西。“周莽从怀里取出一卷文书，高高举起，“北狄粮商糜竺的画押供状。黑松谷三十万石军粮去了哪儿，定远城的内鬼听谁的，北狄人从哪儿进的关。供到顶，是你们中军帐里坐着的那位，相府方长史。“
    南军大营，嗡的一声。
    “带糜竺。“
    糜竺被押上阵前，扑通跪倒，冲着中军方向嘶喊：“方长史。当年在黑松谷，是你亲口说的，粮价翻三倍，银子入相府。画押的供状在此，天下都在抄。你还要抵赖吗。“
    方敬业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了。
    “第二件。“周莽反手把背上那面玄旗拔下，往雪地里一插，“认得这面旗的，站出来看看。“
    死寂。
    三息之后，南军左翼，一个老兵慢慢走出队列。然后是十个，一百个。左翼都尉翻身下马，摘了头盔，朝着那面旗，单膝跪了下去。
    “武安王帐下旧部，左军都尉，参见王旗。“
    像是开了闸。左翼成营成营地往下跪，中军乱了，右翼的刀枪当啷当啷扔了一地。三万人，黑压压跪倒半个雪原，哭声骂声喊声响成一片：“二十年了。这面旗回来了。“
    “宇文烈。“周莽提枪，遥指高台，“你带着北疆的儿郎，来屠北疆的王。你回头看看，你的兵，答应吗。“
    宇文烈僵硬地回头。
    他身后的亲兵统领，正解下腰刀，双手捧着，跪在他面前。
    “侯爷。“亲兵统领低着头，“弟兄们，不想打这面旗。“
    宇文烈踉跄退了两步，扶住旗杆，五万大军的主帅，此刻站在一座空台上。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两声，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人叫亲兵架住，捆了。
    死忠的只有京营一万。
    方敬业疯了一样嘶吼：“进京营。护中军。相爷有赏。“
    “秦焰。“周莽拨马回阵，枪尖前指。
    “在。“
    出阵的秦焰一身新甲，锁骨上的疤还泛着红。他一马当先冲向京营大阵，吼声撕开了整个雪原：“京营的听着。秦某人，回来讨债了。“
    最后一战，只打了一个时辰。
    庞英率伤兵营撞左翼，霍岩单手提刀卷右翼，裴照月的连弩营三排轮射，把京营的盾墙射成了筛子。周莽八百骑居中凿穿，一炷香内三进三出，京营主将被他一枪挑落马下，方敬业叫李赖子从马车底下拖出来时，狐裘上全是泥，抖得像一摊烂泥。
    正午，落雁原上，五万大军的旗，全换成了玄底金字。
    半月后，京城。
    供状摆上了金銮殿。午门外登闻鼓三日不绝，百官弹劾的折子堆成了山。权倾朝野的相爷被夺爵下狱，赐死那日，京城百姓夹道。东平伯谢玄礼作为弃子，锁拿进京的路上，据说一夜白了头。
    新帝连下三道旨。第一道，为武安王平反昭雪。第二道，季明朔官复原职，加太尉衔，荣养。第三道，敕封周莽为武安王，世袭罔替，节制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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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旨的钦差到莽庄时，周莽正在给杏儿削木剑。他接了旨，随手搁在案上，说了两句话。
    “王位，是莽庄的弟兄和百姓给的。朝廷这道旨，我收，是给你新帝一个台阶。“
    “回去告诉他，北疆的刀，往后只朝外。“
    又半月，莽庄扩建王城，动土那日，雪停了。
    萧鸾的护心旗绣到了最后一针。玄底，金线，一面小小的旗，绣了整整一个冬天。她把旗交到周莽手里，轻声说：“我嫁的是周莽，不是武安王。这面旗护的，是这个人。“
    周莽接过旗，当着她的面，把它贴身收进护心镜后头。
    当夜，王府新屋的门被白七娘反手闩上了。
    她吹了灯，把人推到榻上，跨坐上去，一根手指点着他的心口，一下，一下，数：“定钱，利息，利滚利，上药四回，暖被窝一回，黑风口吓我一回，莽庄吓我一回。周莽，连本带利，今夜结清。“
    “七娘，账有你这么算的吗。“
    “我定的账。“她俯下身，唇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字，“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帐子落了下来。三更的更鼓敲过，四更的更鼓敲过，这回，真的谁也没来敲门。
    天明，周莽推门出来，神清气爽。白七娘瘫在榻上，把被子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哑着嗓子骂：“亏大了。这账，算错了。“
    院墙外传来笑声，不知是谁先笑的，跟着笑倒了一片。
    裴照月的新连弩是周莽亲手送的，弩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后背交给你。她抱着弩，眼圈红了，扭头就走，走出三步又回来，往他手里塞了个护腕，跑了。
    柳氏做了满满一桌菜，杏儿骑在周莽脖子上，把最后一块糖塞进他嘴里：“爹爹，甜吗。“
    “甜。“
    苏半夏的医馆开在王城东街，门口挂着她自己写的匾：活人无数。金玉娘升了王府总账房，算盘珠子从街头响到街尾。沈青梧管王府文书，第一回跟着周莽出席大宴，被人喊了一声王妃，脸红到散席，也没敢应，也没否认。秦筝秦瑶当了连弩营正副教头，头一天就把新兵训哭了两排。春桃管着王府大厨房，小莲小翠一个管内院，一个管茶园，井井有条。
    秦焰掌北疆左军，他娘和媳妇闺女都接来了，小闺女见着周莽就张开手：将军伯伯，抱。
    季明朔在王城后山开了块地，种菜。季临川统右军，隔三差五来陪老将军下棋，十盘输九盘，赢的那盘，是老将军让的。
    庞英当了城防将军，每天巡城，走到哪段墙，都要伸手摸摸墙砖。霍岩的断手安了铁钩，练成了一手钩里夹刀的绝活。李赖子还是那张嘴，逢人就吹：“当年王爷堵城门洞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递枪。“
    除夕夜，王城万家灯火。
    周莽提着一壶酒，登上城楼。城下，莽庄的老人在放炮仗，伤兵营的汉子们围着火堆划拳，笑声一阵一阵往城头飘。
    身后脚步声碎，一件一件披风搭上他的肩。萧鸾站到他左手边，白七娘挤到他右手边，裴照月抱着弩立在垛口，柳氏牵着杏儿，苏半夏、金玉娘、沈青梧、秦筝秦瑶、春桃、小莲、小翠，呼啦啦站了一排。
    远处，北疆的山河卧在雪里，安静得像一头睡熟的兽。
    “王爷。“白七娘呵着白气，拿胳膊肘捣他，“想什么呢。“
    周莽望着那一片灯火，很久，笑了笑。
    “想我第一次睁眼那天。“他说，“身边只有你们这十几个流放的女人，天大地大，没有一处是家。“
    “现在呢？“萧鸾问。
    周莽回过身，看着城楼上的这一排人，看着满城灯火，一字一字道：
    “现在，天下再大。“
    “莽庄在的地方，就是家。“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