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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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灵魂抬起头看她，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茫然。
    莫尔甘没有催促，就那样蹲在她面前，安静地等着。
    中年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开始摇头，整个魂体的轮廓都在颤抖中变得模糊不清。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抠进头皮，然后整个人开始膨胀扭曲，变成一团狰狞的暗影。
    莫尔甘站起身。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抬起骨杖在那团暗影上轻轻一点。
    暗影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消散了，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只剩下几颗细碎的光屑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还没落地就融进了月光里。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灵魂，莫尔甘都会问同一句话。
    她的语气始终平稳而认真，就像在向活人请求一件很重要的事，而不是对着死者自言自语。
    有些灵魂什么也听不进去，在她开口之前就开始狂躁地嘶吼变形，莫尔甘会直接让它们消散。
    有些灵魂朝她怒吼，对她的问题回以愤怒的咆哮和含混的诅咒。
    莫尔甘会从斗篷内侧取出一朵花，那朵花的花瓣是半透明的淡蓝色，像是用冰雕刻出来的。
    她把花举到灵魂面前，让花香缓缓散开。
    有些暴怒的灵魂在闻到花香的瞬间就安静下来了，脸上的愤怒被某种恍惚的平静取代，然后开始认真听莫尔甘说话。
    但也有些灵魂闻到花香之后反应更加激烈，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最痛的地方，嚎叫着变形。
    这些灵魂也会被莫尔甘消散。
    有一个灵魂很老了，是个瘦削的老人，佝偻着背，双手交叠，像拄着拐杖一样。
    莫尔甘走到她面前，照常问了那句话。
    老人抬起头看她，看了很久，久到巫尧以为她也是那种痴呆了的灵魂。
    然后老人轻轻点了点头。
    巫尧看到莫尔甘垂下了眼睫，沉默片刻后郑重地欠身行了一个礼。
    老人摆了摆手。
    莫尔甘小心地挖出了老人的骸骨。
    她的动作很细致，先用骨杖探测地下的骨骼位置，然后用土元素分开泥土，露出骸骨之后再用手一根一根地捡起来，用随身带来的软布包好，放进一个专门准备的布袋里。
    每一根骨头她都单独包裹，从头骨到趾骨，一根不落。
    几百个灵魂，最后同意的不过十四个。
    莫尔甘会把每一具骸骨都小心地清洗干净，整齐地摆放在工作台上。
    那些骸骨排列得一丝不苟，像等着被重新赋予生命的种子。
    然后她又开始不出门了。
    巫尧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时间感，只能从莫尔甘一点点变长的银发上看出时间一直在走。
    莫尔甘每天天不亮就坐到工作台前，拿着一枚黄铜放大镜凑近一根肋骨，用极细的刻刀在骨面上刻下符文。
    刀尖划过去的声音又轻又尖，玛拉就戳在门口守着她，从日出守到日落，再从日落守到银月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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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进度极慢，一天只能刻好十几根骨头。
    有时候刻到一半她会停下来，把骨头放回软布上，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银月发很久的呆。
    银月的光芒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跟月亮说什么不为人知的悄悄话。
    然后再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拿起下一根骨头。
    巫尧渐渐察觉到玛拉身上有些东西在发生变化。
    起初这具身体只是一副空壳，可随着与莫尔甘相处时间的增加，玛拉的胸腔深处会偶尔泛起一丝极轻的震动。
    有一次莫尔甘熬得太久，伏在桌上睡着了，手里的刻刀从指尖滑脱，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
    玛拉的身体先于思考动了，她向前迈了半步，骨掌悬在莫尔甘肩头几寸之外，然后又顿住了，像被自己这个动作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那是命令，还是别的什么。
    巫尧在那瞬间感到一股陌生的力量在玛拉的肋骨间涨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干涸的胸腔里往外拱。
    玛拉慢慢地收回手，重新退回门口。
    但从那天起，她不再只是站那儿不动了。
    她会隔一段时间就往工作台的方向倾一倾身体，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线从莫尔甘身上牵着她。
    莫尔甘起身走动时，她的颅骨会跟着转，视线追着那道银色的影子在屋里绕。
    莫尔甘去取材料，她的脚尖会不自觉地碾一下地面，像在克制着自己不要跟上去。
    玛拉正在醒来，从凉爽的夜晚里醒来。
    巫尧看着莫尔甘把刻好的骨头一块一块拼在一起。
    那是一个完整的骷髅，骨骼纤细，颅骨的线条更加柔和。
    莫尔甘把所有的骨头用某种银色的丝线穿连起来，在关节处嵌入极小的符文石，然后在颅骨的正中心刻下最后一个法阵。
    法阵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暗了一瞬。
    那些被刻在骨头上的符文依次亮起，从颅骨开始，沿着脊椎向下蔓延，流过肋骨，流向四肢，最后在指尖和趾尖同时点亮。
    那具骷髅动了一下。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骨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手臂从身体两侧缓缓抬起，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着自己的骨掌。
    莫尔甘站在工作台前，银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具骷髅身上的符文光芒。
    她看着它坐起来，看着它转动颅骨环顾四周，看着它笨拙地试图下地，却因为不习惯新身体而摔了个踉跄。
    莫尔甘没有上前帮忙，只是伸出手在它即将摔倒的时候轻轻扶了一下它的肩膀。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待在玛拉骨头里的巫尧感觉自己只是打了个瞌睡。
    再回过神来，眼前已经不是那间堆满骨头的工作台了。
    是成百上千具行动的骨头架子。
    视野里密密麻麻全是骷髅，大的小的，高的矮的。
    它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在石屋外面的空地上走来走去，骨头磕碰的声响汇聚成细密的咔嗒咔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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