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通往天空的道路

    第三十八章·通往天空的道路(第1/2页)
    逐光蝶的低空悬浮机动持续了将近一天一夜。
    她们没有选择高速穿云层的方式——那样的确更快，但更容易被空之境上的探测单位捕捉到踪迹。她们选择了贴着地面的路线，利用山脊、废墟和浓密的林冠遮挡舰体的轮廓，像一只贴着泥土滑行的巨鸟，安静而迅速地掠过一片又一片区域。
    航行途中遇到了一些阻碍。几群徘徊者在舰体经过时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注视着那艘移动的钢铁山峰，但没有展现出攻击性的行为。一只巨大的多足生物从密林中窜出，试图攀附到舰体侧面，被蓝灯一发精准的狙击弹击中头部后滚落下去，消失在下方的树海中。
    行夜扫了一眼导航屏幕，声音不紧不慢，“按照目前的速度，大约四十分钟后到达。”
    “在预定位置停下。”初晓坐在主控席上，目光扫过周围的全息地图，“不要直接开进区域里。兰兹尔诺第一帝国很可能在附近留下了测绘单位或者自动监控设备。”
    但她没有说出口——她真正担心的是那里会有埋伏。
    自从与卡西洛德特殊战术部队交战过后，兰兹尔诺的探索开拓行动就完全停止了，没有派遣新的开拓队伍前往这片区域，也没有对地面上的这些设施采取任何行动。这种平静给人一种不确切的不安。
    她没有收到任何来自空之境的通讯信号。一次都没有。仿佛她们已经彻底被遗忘了。
    四十分钟后，逐光蝶在一片浓密林地的掩护下缓缓降落。舰体停稳后，初晓关闭了引擎，只保留最低限度的待机供电，让舰体几乎融入周围的植被与山影之中。
    “如果有条件，我们最好给逐光蝶加装‘隐形系统’。”蓝灯提议。
    这确实是个好提议，也有必要。但是要等到“有条件”、要等到指挥官回到她们身边之后。
    舰桥内，几个小队的队长围站在全息地图前。
    “按照计划，由黑罅小队主导，黎明三组和黎明二组配合，共同执行此次回收任务。”初晓在全息地图上标注出几条行动路线，“黑罅小队先行进入IM012区域进行侦察，确认是否有敌方单位驻守或潜伏，制定安全行进路线和资源转移运输路线，其余人员再进入。”
    行夜点了点头：“明白。如果我们侦察到任何异常，会立即后撤，不会冒险接触。”
    “黎明二组负责外围警戒，在区域边缘监视周边动向，以防有敌方巡逻队靠近。黎明三组负责运输车队的安全和应急支援。”初晓继续说道，“一旦我们的行动暴露——无论任何原因——所有人都必须立刻放弃任务，向逐光蝶的方向撤退。逐光蝶会在地面接应你们，然后我们立刻转进最近的重度污染区域。以帝国那些指挥官的性格，他们不会冒着灵魂破碎的风险追进重度污染区追捕我们。”
    “紧急撤退路线和目标地点都已设置完毕。”白音补充道，“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们可以在三十分钟内进入ED177重度污染区边界。”
    “还有一件事。”十叶明开口了，她的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少见的坚定，“我在出发之前调阅了逐光蝶的通讯识别码。目前舰体对外发送的仍然是以前使用的代号，如果有任何单位截获了我们的通讯信标，他们会立刻识别出这艘战舰的身份。我建议更改对外识别代号。”
    “说得对。”怜城雪赞同道，“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还留在这片大地上。”
    “改成什么？”提尔莎问。
    十叶明微微低头，像是在斟酌字句：“我曾经想过很多名字。但最后，我想到了一个——曳光蝶。”
    她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逐光蝶，追逐光明的蝴蝶。但现在，那束光被夺走了，被锁在了他们够不到的天空中。我们不再是追逐光明的那一方——我们自己，就要做那束光。”
    “曳光蝶。”初晓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的眼中闪过一道细微的光，“飘荡浮沉的蝴蝶，摇曳不灭的火苗。这个名字，很合适。就用它。”
    没有人反对。新的识别代号被输入通讯系统。从这一刻起，这艘饱经战火、修补得粗粝却坚固的巨舰有了一个新的身份——曳光蝶。
    行动开始前的一个小时里，少女们在机库中检查装备。行夜将黑罅小队的装备逐一确认——匿踪装置、信号弹、通讯器、备用弹匣、应急药品。她检查了两次，才将装备包扣上。白音在另一边调试自己的音波感知装置，雷琪儿在安静地擦拭短刃，瑞雅蹲在角落里，指尖悬停在空气上方，正在测试自己的幽魂魔法是否如常运作。
    星月站在黎明三组的队伍前，她和琳、戴安娜、克莱尔之间不需要过多的检查流程——她们已经配合了太长时间，彼此之间甚至不需要用语言确认每一个人的位置和状态。星月只是安静地看了看她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戴安娜回以点头，琳眨了眨眼睛，克莱尔将头发拢到耳后，系紧了护腕的带子。
    黎明二组的安莎尔正在原地跳跃，活动着手腕和脚踝。怜城雪将一柄备用短刀插进靴筒里。空心检查着魔能重装的魔力回路，面罩边缘探出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公孙雪柳将箭矢一支一支检查后插回箭筒，拉了一下弓弦，确认魔弓运作如常。悠爱站在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公孙雪柳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份沉默中已经有了足够的安全感。
    十叶明在人员名单上逐一打勾，确认所有出行人员的装备和位置都已记录在案。
    “所有单位的行动应急方案已经同步到各自的通讯终端。”初晓站在舰桥舷窗前，目光透过玻璃落在下方那些正在整装的身影上，“通讯加密频段已启用，行动期间维持静默通讯，除非遇到紧急情况，否则不发送任何非必要信号。”
    “收到。”行夜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简短而清晰。
    “出发。”
    黑罅小队的身影最先消失在林木之间。无声无息，像一片落入水面的影子。她们前进时带起的风声几乎不存在，踩在落叶和泥土上的脚步声轻得难以捕捉。行夜走在最前方，白音居中，瑞雅殿后，雷琪儿游走于侧翼阴影中，她们如同一群无声的幽灵，穿过密林，越过一座座低矮的丘陵，向着IM012的边界靠近。
    从远处看到IM012区域的轮廓时，行夜微微眯起了眼睛。她停在一棵高树的枝杈上，仔细观察着那个她们曾经留下美好回忆的地区。
    那片区域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
    自动化设施仍然在运转，在阳光中，信号塔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自动采矿机的履带碾过碎石路面，发出低沉的机械运转声。传送带将矿石源源不断地送入粉碎机，分离出的金属块被自动码放整齐，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运输车队把它们带走。建筑工地的吊臂保持着半工作状态，悬在半空，像是一具被时间暂停的钢铁骨骼。
    没有守卫。没有巡逻队。没有任何军事单位驻守的迹象。
    “没有任何威胁单位的信号。”安洁琳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鼻音，“我已经反复确认过了。这片区域很安静，和你们离开时一样。”
    行夜沉默了数秒，在观察镜中再次扫过整片区域，最终开口：“黑罅小队确认安全。其余单位，按计划进入。”
    星月带着黎明三组和黎明二组从北侧进入IM012区域。她们沿着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道路走入那片区域，每一步都能勾起一段记忆——这条路的转角处，她们曾经停放三辆装甲运载车；那栋半改造的厂房里，她们曾经列队、等待物资分配、执行日常检修。自动机器人在她们身边擦肩而过，重复着它们的循环指令，没有对她们的存在做出任何回应。
    “这里……和我们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琳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失落的情绪。
    “真的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一样。”戴安娜站在一栋建筑的阴影下，目光落在远处空无一物的停放平台上。那里原本停靠着两辆为逐光蝶运载补给的专用车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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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莱尔没有说话。她伸手摸了一下身旁的金属栏杆，抹下一层灰尘。
    “行了，别发愣。”怜城雪快步走过她们身边，语气像平时一样带着爽利，“东西不会自己跑进仓里。搬完再伤感也不迟。”
    这句话没有恶意，但也算不上安抚。它像是一只被拉紧的弓弦，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回忆中拽回任务里。她们很快分散开来，各司其职。
    装载工作进展顺利。
    物资清单上的每一项都被逐一找到、核对、标记，然后由自动化搬运设备装进运载车的货舱。弹药箱、食品、药品、燃料、金属原料、备用零件、自动工程机器人的配件、可移动的工业设施模块，逐光蝶经过多次扩建后拥有了比从前更大的货舱空间——现在它们的价值体现了出来。
    在两个小时的紧张搬运后，IM012区域大约百分之九十的可用物资都已被装载完毕。剩下的部分是无法搬运的大型固定设施——它们将被留在这里，和这片区域一起重新归于寂静。
    “足够了。”初晓站在露天平台上最后确认了一遍物资清点数据，“这些东西够我们用很长时间。现在去DA081。”
    白音调出无人机侦查的实时画面。那架小型高速无人机从IM012升空后，沿着她们曾经走过的路线，一路向东飞行——穿越ED129的边缘，穿过她们曾经清理过的密林与废墟，飞越一片片标有自己信标的土地。
    无人机没有收到任何干扰信号，没有遭遇任何攻击。不是未知区域，它正在穿过她们一步一个脚印踏出的“国土”。
    画面中，他们曾经建立的临时围墙依旧立在原地，设施上的兰兹尔诺国旗在风中轻轻飘动，被时光和天气侵蚀得褪了些色。一切都没有变。像是她们只是出了一趟远门，随时可以回去。
    这种完好反而让人不安——就像一间突然人去楼空的屋子，家具还在，灯还亮着，却已经空无一人。
    但当她们将无人机传回的影像全貌展示出来时，那份不安渐渐被另一种感受取代：兰兹尔诺似乎已经完全放弃了对这些地面设施的关注和照管。他们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处理。
    “我们可以直接把主舰开过去。”
    在回程的路上，爱丽丝坐在舰桥的一角，膝上放着一台通讯器。她正在快速浏览新闻频道。
    她的手指在触控屏上不断滑动，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文字和画面，眉头渐渐皱起。
    “初晓姐姐。”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情感，“空之境正在打仗。”
    初晓微微侧过头：“兰兹尔诺不是赢了吗？卡西洛德迎战军已经再无抵抗能力了。”
    “兰兹尔诺还在前进。他们要吃掉卡西洛德。”爱丽丝将通讯器的屏幕转向初晓的方向，“兰兹尔诺在边境战场上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战争正在向卡西洛德的本土纵深推进。他们一路势如破竹，已经攻占了好几座卡西洛德的重镇和国土防线。新闻上说，卡西洛德的军队士气低落，抵抗力量正在瓦解。按照目前的推进速度，他们很快就会彻底击败卡西洛德的一切军事力量，俘虏他们的王庭，建立起对卡西洛德的全面控制。”
    初晓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所以他们现在……已经不在乎地面上的我们了。”
    “不是不在乎。”爱丽丝摇了摇头，“是腾不出手。他们把所有的力量都投入到了那场战争里。他们眼中现在只有一个目标——消灭卡西洛德，称霸空之境，称霸‘人类文明’。”
    这个消息在舰桥中迅速传开。少女们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不约而同地望向那块正在播放新闻的屏幕。屏幕上的画面是航拍镜头，显示着空之境边境地带正在燃烧的城市和浓烟滚滚的地平线，一个播音员的声音在背景中清晰地念诵着战报：“……兰兹尔诺第一帝国的军队势如破竹，卡西洛德帝国多处重要军事设施已被占领……”
    “他们根本没想到我们还留在这里。”提尔莎轻声说，像是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他们觉得我们早就已经散了，跑了，已经不构成任何威胁了。”
    “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想吧。”怜城雪的声音带着一种很少听到的寒意。
    行夜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屏幕上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帝国忙于吞并卡西洛德，因此对地面的控制会出现空窗期。看守着九方羽的部队也会处于薄弱空档。如果我们想要行动，那么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我们需要抓紧这段时间，把该准备的准备好。“白音补充道，“一旦他们的战争结束，帝国的目光就会重新转向地面。到时候我们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初晓站在主控台前，目光从新闻屏幕移开，穿过舷窗，落在远方那片渐渐被暮色染红的地平线上。“继续搬迁，把能带走的都带走。DA081的物资还有很大一部分没有被搬走。争取在短时间内完成转移，然后远离这片区域。“
    从IM012到DA081，转移工作持续了大约一天。
    当逐光蝶的巨大舰影出现在DA081上空时，那片熟悉的驻地依然和她们记忆中的一样。隔离墙完好，信号塔矗立，自动工程机器人在轨道上往返穿梭，正在执行着预设的维护任务。一排标准化的库房整齐排列，门上的编号清晰可辨。
    驻地的灯还亮着，发出昏黄而恒定的光，像是一座无人的灯塔，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旅人。
    “我们回来了。“安洁琳的声音很轻，“可惜……”
    没有人接话，也不会有人接话。
    所有的物资都被尽可能多地装载到了逐光蝶的货舱中。弹药、药品、食物，自动工程机器人、便携式防御模块、备用武器系统，便携式提取器、小型冶炼装置、模块化车间组件，甚至连那些还在运作的自动工程机器人也被装上了舰船，它们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为她们重新建立一个新的家。
    当货舱的最后一道舱门关闭时，太阳早已深深地沉入大地。
    初晓站在舰桥窗前，看着远方那座已经变得空旷的驻地，看着那些仍然在自动运转、却再也等不到主人的设施。她平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主控台。
    “所有物资装载完成，人员到齐。“行夜报告。
    初晓点了点头，伸手握住操纵杆。引擎重新启动，悬浮机动系统开始运作。曳光蝶依然安静而沉重地升入暮色中，驶入西北方向，飞向她们准备好的暂避所——一处尚未被标注的未知污染区。
    离开时，没有人回头。她们知道，她们与地面这些用自己双手建立起来的旧物之间的联结将自此结束。
    在未知污染区的边界处，曳光蝶平稳降落在浓密林冠的遮蔽之下。引擎熄灭后，舰体内只剩下呼吸声和零星的脚步声。
    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植物的清香。
    初晓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全息地图上那些标记得密密麻的路线和坐标。她的手指轻轻滑过地图表面，沿着那条蜿蜒的路径，缓缓向上移动，最终停在那片悬于高空的、巨大的目标所在的位置上——空之境。
    兰兹尔诺第一帝国。囚禁了她们所爱之人的牢笼。
    明天，后天，或者大后天。当一切准备好的时候，她们就要踏上那条通往天空的道路。
    那条道路艰难、危险，可能一去不回，但她们从未动过退缩的念头。像是确认了一遍自己的想法似的，初晓将手掌轻轻按在那块冰冷的屏幕表面上，目光平静如水面之下蓄势待发的暗流。
    “等着我们。“她对着那片遥远得几乎看不见的天空方向轻声说，“这一次，换我们去接你。“
    夜风穿过林间，将这句话带向远方，带向那条沉默的、通往天空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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