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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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磊是在后半夜撞开指挥室门的。
    门板哐当一声，桌上的水杯跳了半指高。孙强的手已经摸上了刀柄，王胖子从行军床上一骨碌滚下来，抓盾的手比抓裤子的手快。
    “沉哥——“赵磊嗓子是劈的，“抓到了。“
    陆沉披着外套站在窗前，回过头。赵磊的脸在灯下白得没血色，耳朵冻得通红，可耳廓还在颤，像一只要飞的东西还扣在他脑袋上。
    “抓到什么？“
    “外面的东西。“赵磊把怀里一卷频段纸摊在桌上，纸被汗浸得起了皱，“不是城东那头的。是外头——很远的外头。“
    那间屋子原来是学校的旧电教房，现在挂满了赵磊手绘的频段图。墙上钉着一张世界地图，图钉扎了十七八处。屋里摆着三台拼凑的收音机、一台手摇发电机、一台王胖子用拆下来的雷达件捣鼓出来的定向天线。天线架在屏蔽塔旁边，赵磊管它叫“耳朵“。
    这一个月里，赵磊干的事就一件：把耳朵贴在整片电波的死寂上，听。
    今夜，死寂那头，回话了。
    “三处？“陆沉问。
    “七处。“赵磊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往里折，“先是北边，一个自报'北岗'的，用的是军用电台，频率干净，一问一答，规规矩矩。半刻钟后，西边接上一个，自报'红石'，语音是西北口音，在呼救，说了十几个字就断了。再往后，南边、东南、江口、海边、还有一个我判定不来方向，用的不是中文，也不是我能听懂的语言。“
    “一共七处。“陆沉重复了一遍。
    “七处，能听清呼号的是五处，另两处只有杂音。“赵磊咬了咬牙。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记呼号的簿子，纸页被翻得起了毛边。他原原本本抄了一遍：北岗那边问的是“谁在听，请报坐标“；红石那边喊的是“水没了，药没了，人还有八百“；江口只重复三个字，“别过来“；东南那处是个女人在念孩子的名字，念了两遍就断了，再没接上；海边那一段是老外的动静，语速快得像打枪，赵磊只译得出一个词——“under“。
    “十三分钟，七处。“赵磊把小本子合上，“沉哥，这不是巧合。全都在同一夜。“
    “沉哥，这不是重点。“
    他把那张频段纸翻过来，铺上另一张。
    “重点是——每一处呼号底下，都压着一样东西。“
    屋里静了。
    纸上画的是一条条重影。呼号在上面，呼号下面，贴着一条极平、极稳、起落完全一致的波——像一根被拉直的琴弦，微微地颤。
    “0.7。“林晚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门，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条线上，“一模一样。“
    她左腕的小痣亮着。她伸手，指尖虚虚地拂过纸上那条波，像是隔着纸都能摸到它的温度。
    “不是像，“她说，“是同源。七处，七个中继点，脉宽、节律、振幅，全都是母巢的频率。“
    孙强愣了半天，才把话问出来：“意思是……别的城市，也有母巢？“
    “别的城市，有'母体'。“林晚抬眼看了一圈屋里的人，一字一字说，“城东那口，不是唯一的。“
    王胖子一屁股坐回行军床上，床板发出一声惨哼。
    陆沉没出声。他把那两张纸并在一起，看了很久。真·解析铺开，顺着那七条波，往源头的方向摸——摸不进去，每一处的频率都被一层极厚的“膜“裹着，像七口各自封着的井。
    【目标：区域外母体·节点（七处）】
    【基因片段：母巢核心序列·同源同标（脉宽0.7Hz族）】
    【弱点：节点间依赖中央调度链；链断，则各自为战】
    【备注：它不是一口井。它是一张网。】
    “一张网。“陆沉低声道。
    前世那十年里,他也听过这样的东西。那时候他在别的据点守夜，无线电里偶尔能听见很远的地方喊话，喊话的人说着别的方言，喊完就没了。他一直以为那是活不下去的人在最后一口气里互相壮胆。直到第九年冬天，他才从一个快死的老兵嘴里听全那句话——
    “不是一个地方出事。是整片天底下，一起出事。“
    他那时候没听懂，只当那个老兵是烧糊涂了，随手给他塞了半块饼干，第二天人就没气了。
    前世最后那一夜，他一个人往城东走，走到母巢外围，隔着那片菌毯站了半刻钟。那东西的苍白之光照在他脸上，他回头想找个人交代一句，身后只有风。他死在那里，死的时候还攥着一把卷了刃的黑铁匕首，没有城，没有墙，也没有人等一句回话。
    现在他听懂了。
    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的城东外头，站在墙上的有九百个人。
    “沉哥，“赵磊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有点发飘，“还有一样。“
    “说。“
    “那七处之外……我听到第八个东西。“
    赵磊在纸上画了个圈，圈得很小，小得像一粒沙落在纸面上。
    “它不是从地上来的。是从上面。“
    “上面是哪上面？“
    “我已经在校了三天了。“赵磊抹了把脸，“它不在电离层里，不在卫星轨道上，我按地球曲率反推它的入射角——它从大气层外头来的。“
    屋里的空气，像被谁抽走了一截。
    “什么信号？“陆沉问。
    “不知道怎么形容。“赵磊闭上眼，一边回忆一边说，“它不是喊话，也不是杂音。它是……打的拍子。一长、两短、一长；停七息；一长、两短、一长；停七息。分毫不差，我数到第七十二遍，误差不到三成毫秒。“
    “三成的毫秒级稳定。“林晚轻声接了一句，“自然的东西做不到。“
    “是谁？“孙强手心里全是汗。
    没人接他这句。
    陆沉走回桌边，铺开真·解析，把方向定住，把那一长两短一长的拍子接进意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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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试了第一次。
    【目标：信标脉冲·入射源】
    【解析域：地面至近地轨道】
    【结果：目标超出解析域】
    他试了第二次，把感知往天上顶，顶到脑袋里像被人拧住。
    【目标：信标脉冲·入射源】
    【解析域：地面至近地轨道·上限】
    【结果：目标超出解析域】
    【提示：距地表约三百八十公里，未减速】
    三百八十公里。未减速。
    陆沉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真·解析从星陨夜那晚到现在，几乎没有够不着的东西。母巢前哨、尸潮领主、圣教的祭司、伪星耀的将，他一双眼睛看过去，对方的骨头缝里藏了什么，全都摊开。可这回来的这样东西，隔着三百八十公里,第一次把他的手挡在了外面。
    “解析不出来。“他说。
    这句话比信号本身更让人心凉。孙强和王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来了：他们跟了陆沉这么久，头回听他说这四个字。
    “苏清雪呢？“陆沉问。
    门外的哨兵应了一声，跑出去。半刻钟，苏清雪披着外套到了，头发还没来得及扎，手里攥着一卷电报。
    “我正要来。“她把电报摊开，“北辰天文站昨夜来的报——东偏北方向，一颗星的位置不对。“
    “哪个不对？“
    “不是位置不对，是'亮'得不对。“苏清雪照本念，“观测员报，那颗星在三天里，亮度涨了四倍，并且每四十七分钟，有一次极短的光变。七分钟前，天文站复核，光变的间隔，和沉渊城赵磊报上来的信标节拍，完全吻合。“
    屋里没人说话了。
    陆沉把电报拿过来，又把那卷频段纸拿过来，并在一起看。
    地上七个点，天上一个点。
    七条母巢的脉，一条从大气层外落下来的拍子。
    半晌，他把纸放下。
    “我前世听过一句话，“陆沉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跟所有人交代一件早就该说的事，“那句话说，天上下来的是雨，地里长出来的是树。“
    “我一直以为，是老天爷把人和兽变成这副样子的。“
    “不是。“
    他抬手指了指那两张纸。
    “是有人往里撒种子。“
    “城东这口井，是一次播种。别处那七口，也是一次播种。它们是同一批种子，长在同一片地上，通了同一根脉。“
    他把手指按在那个小圈上。
    “而天上那个东西——“
    “是看收成的。“
    门外起了风。风吹得定向天线的支架嗡嗡响，赵磊耳廓一抖，下意识把频段图往怀里护了一下。
    林晚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沉哥，它还有多久？“
    “它没减速,说明它不打算马上落地。“陆沉道，“它在一个位置上打拍子，打了三天，还没停。它在等。等它要等的东西，先把该做的做完。“
    “它等什么？“王胖子问，嗓子发干。
    “等它撒下来的种子，筛完。“
    天亮前，陆沉把所有人都留在了这间屋子里。
    他在墙上的世界地图前站定，把手按在七个图钉上，一枚一枚数过去，最后按在城东那个点。
    “从今天起，沉渊要做三件事。“
    “第一件，清主脉。“他按着城东的点，“别处七个我一时够不着，但城东这口，就在我眼皮底下。它在我家里，我就得先把它拔了。“
    “第二件，探真相。“他转向林晚，“母巢是筛子，可筛子是给谁用的？地底下那层数据、那堵墙、那道门，得有人去看。你带着科研班，把能读的都读出来，我给你腾出城里的活。“
    林晚点头，左腕的小痣随着动作亮了一瞬。
    “第三件，迎外星。“
    屋里一静。
    “迎“这个字，被他说得很淡，可谁都听清了。
    “它要来，就让它来。“陆沉看着地图上那个空着的方向，“来的路上，我把地扫干净，把墙砌结实，把该杀的东西杀完。等到它掉下来的那一天——“
    他停了停。
    “我这条命，得站在城墙上，而不是像前世那样，缩在墙根的影子里。“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
    孙强第一个把拳头砸在桌上：“沉哥，干。“
    王胖子跟着拍了下大腿，拍得行军床又惨哼一声。
    苏清雪把电报卷起来，收进兜里，只说了四个字：“北辰跟。“
    林晚没有出声。她只是把左腕的手拢在袖子里，隔着袖子，按了按那颗痣。
    “天亮就动。“陆沉把三件事当场拆成了活的，“巡城班加一班夜哨，东墙单独设岗，看的是城东的方向。赵磊的耳朵往前推二十里，在旧国道岔口架第二副天线，凡有频段异动，一刻钟一报。苏清雪，北辰的观测站你替我盯着，天上那东西什么时候变了，你先知道，我后知道也得知道。“
    “明白。“苏清雪点头。
    “科研班两条线合成一条，“他看林晚，“先把主脉的频段图做出来，别的往后挪。“
    “好。“林晚答得干脆。
    “还有四个镇。“陆沉转向王胖子，“补给车照旧走，粮照发。城里再怎么紧，也不能让镇上的人看出慌来。人心一散，墙就空了。“
    王胖子咧嘴苦笑：“沉哥放心，我那张台账，慌字写不进去。“
    天快亮的时候，赵磊的耳机里，那串拍子又来了。
    一长，两短，一长。
    停七息。
    再来一遍。
    只是这一次，节拍的间隔比昨夜，短了不到四分之一毫秒。
    赵磊盯着记录纸看了很久，才把笔放下，回头看向陆沉。
    那不到四分之一毫秒的意思是——
    它，近了。
    （第06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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