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西塘镇上的流浪汉

    沪城到西塘不算远，也就百来公里。
    劳动节已经过了三天，西塘镇的街头巷尾多了个邋遢的流浪汉子。
    他平日里挑着货担走街串巷，拉长了吴语方言的调子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
    这汉子已经在这西塘镇上转悠了三天了，虽然邋遢，但跟这里的街坊邻居说话也算礼貌。
    有好奇的居民跟他闲聊，还得知他曾当过兵，上过战场还受了伤，对他更是放心，潜移默化中，都愿意照顾他的生意。
    “喂，磨剪刀的，帮我把剪刀和菜刀磨一下吧。多少钱？”一个身穿青布碎花衬衣的大婶喊住了那流浪汉。
    那邋遢汉子停下脚步，放下肩头的货担，熟练地从货担一头取了张小马扎，从另一头拿出水壶和青砖摆弄停当。
    接过剪刀和菜刀，仔细端详了一下：“菜刀豁口有三道，剪刀还凑活，有些松垮。菜刀一毛二，剪刀八分钱。”
    “两毛钱呐，也不便宜，行吧，你弄吧……”大婶有些肉疼，思虑再三，还是同意了。
    “嚓嚓唰唰——”不停地磨刀声响起。
    那汉子磨刀很熟练，裸露在外的两条手臂筋肉虬结、青筋暴起。
    “同志，你年纪不大吧？以前怎么没见过你？”那大婶似乎很宝贝她的东西，蹲在一边瞅着那汉子干活。
    “来这里投奔亲戚的，没找着人，只能一边干活一边继续找着。”那汉子也不是闷葫芦，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大姐，这地界，来了生人，你都能知道？”
    “嗨哟，我们这地方呀，自古人来人往的就少，我们这，说是镇，其实跟个村子似的，好多街坊还是沾亲带故呢，谁家多只小猫，我都能知道……”
    “哦？怎么可能，大姐吹牛的吧？镇上这么多人呢。”那汉子眼底隐隐精光一闪，故意拿话激她。
    “小看人了吧？前阵子镇上就来过几个生人。”大婶脖子一梗，掰着手指头：
    “一个是卖麦芽糖的，在镇上转悠了三天，后来往北走了。还有个收破烂的，隔三差五来一趟，还跟镇政府租了个带围墙的棚子，打算常住了。”
    她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往左右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凑到那汉子跟前。
    “要说最奇怪的，是镇上的老刘家。”大婶的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人听去：
    “他家儿子明杰，你知道吧，那可是在镇委书记跟前当差的。你说他明明有房子住，还在镇上弄堂里找空房租，把老孙家那间空屋子租了去，还搞得神神秘秘的。你说奇怪不奇怪？”
    那汉子手里的磨刀石停了一下，又接着磨。
    “老孙家的屋，租给谁了？”
    “不知道喏。”大婶摇摇头，带着点坏笑，“哎，你说古时候的达官贵人，都爱金屋藏娇，你说——”
    她没往下说，只拿眼睛瞟了瞟那汉子，嘴角一撇，意思很明白：这里面有事。
    “哦？”那汉子应了一声，手里的活儿没停，刀在磨石上发出“嚓嚓”的轻响。
    “大婶，那老孙家的屋，在镇东头哪一片？”
    “喏，顺着这条街往东走，过了石桥，再走个百来米，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就是。他家院墙后面，挨着镇委大院的后墙。呵呵，我琢磨着，八九不离十。”
    那汉子咧嘴笑了笑，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刀磨好了，剪刀也磨好了。那汉子还拿了只铁榔头，在剪刀上敲打了一番，原本松垮的剪刀，立马利索起来。
    大婶付了钱，拎着东西走了。
    那汉子收了摊，把马扎、水壶、青砖一样一样归置回货担，挑起扁担，沿着石板路慢慢往东走。
    “磨剪子嘞——戗菜刀——”
    调子拉得悠长，在巷子里回荡。
    接下来两天，他给张家磨了菜刀，给李家戗了剪刀，给供销社后厨修了两把剔骨刀。
    挑着担子走遍了西塘镇的每一条街、每一条巷，耳朵竖着，眼睛扫着，嘴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人闲聊。
    他听到了更多的碎片。
    供销社的售货员说，两天前有人来买过两条“牡丹烟”，花钱好阔绰。
    茶馆里下棋的老头说，镇东头老孙家的租客，自己都不倒马桶，花钱使唤人给他倒。
    还有人压着嗓子说，镇政府上班的刘明杰，这段时间经常去老孙头家的院子里，每次去都是大包小包的。
    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凑起来，事情越来越明朗。
    年轻男人。外地口音。白天不出门。花钱阔绰。镇政府党政办的干事刘明杰，三天两头去送东西。
    李青峰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拼，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在沪城出发之前，徐子梁跟他说过胡小萌的体貌特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走路外八字，骨架子比平常人大。
    他没见过胡小萌，连张照片都没有。他只能靠这些特征，一点点去对。
    他在西塘镇的镇口大桥底下简易搭了个窝棚，招待所太贵，他住不起。
    晚上八点了，他找了几根枯树枝点了个小火堆。
    火焰映照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二妞。”他靠在桥墩上，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哥，快找到他了。”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铁榔头，手掌摩挲着木柄，眼里全是凶光。
    ……
    西塘镇东面。老孙家的院子里。东厢房。
    胡小萌躲在这里都快一个月了。憋死他了。但他不敢出去，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若是被人抓住，他很可能会死。
    “呲啦”黄铜打火机燃起了一撮火苗。他把一根牡丹烟点上，深深地嘬了一口。
    妈的，得想办法让老头子赶紧把案子结了！听说那娘们的家属闹得挺凶！公安局那帮狗日的，应该会买老头子的面子吧？
    也不知道陈晓阳这小子躲在哪？应该会跑到他小姨那里去吧？都怪他！没事去掐人家脖子干什么！
    胡小萌越想越憋屈，他堂堂市委常委的公子，居然如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这鸟不拉屎的乡下镇子里惶惶不可终日！
    他掐灭了手上的烟蒂，从乱糟糟的床铺上坐了起来，眼神阴厉。抬腕看了看进口腕表，快九点了。
    他走到一张书桌旁，拿起一个旅行包，拉开拉链，里面有台照相机和一大摞照片。
    拿出照片，嘴角微微翘起，眼里充满了淫邪的光芒。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些照片上，有的姑娘在挣扎，头发散乱，满脸惊恐；有的表情痛苦，脸上满是泪痕；还有几个，像是认命了，眼神空洞，一片死灰。
    翻到最后几张时，他的手指头停住了。
    照片上的姑娘衣衫半褪，被人死死按着肩膀。长头发散了一枕，鹅蛋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吓人，死死咬着嘴唇，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她在挣扎。这张照片定格的那一瞬，她的指甲正朝镜头方向抓过来。
    胡小萌盯着这张脸，嘴角的笑意收了一下，随即又翘了起来。他把照片举到灯下，细细地看，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长得是真好看。”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越好看，越有意思。可惜了。”
    他把照片往桌上一扔，仰面倒在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笑。
    窗外的巷子里，远远传来一声吆喝。
    “磨剪子嘞——戗菜刀——”
    调子拉得悠长，在夜风里飘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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