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活命的规矩

    院子远处，停着一辆福特轿车。
    车头旁靠着一个神情冷峻的年轻人，他两指夹着香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从头看到尾。
    此人名叫吴勋。
    他既是戴老板的专职司机，同时也担任贴身卫从。
    对于李修凯的遭遇，吴勋心中多少有些同情，但他并不认可对方处理事情的方式。
    戴老板究竟是个什么货色，军统里谁不清楚？
    这种人干了这种事，李修凯却偏偏把妻子被欺辱的事情到处宣扬。
    除了让戴老板更加恨他，还能得到什么好处？
    若无意外，李修凯离死已经不远了。
    汉口站副站长这个位置，看着体面，实则凶险得很。
    如今汉口战局吃紧，日军步步进逼，国军节节败退。
    戴老板在这种时候把人扔过去，摆明了就是准备让李修凯去当消耗品。
    吴勋那双淡漠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怜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反应。
    毕竟算起来，他来到这个民国时代不过才20天。
    对于军统这个藏污纳垢、阴森黑暗的世界，他知道得还远远不够。
    “小吴，过来一下。”
    忽然，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吴勋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对方脸皮白净，下巴上看不到半点胡须，此时正朝他招手。
    那人正是王汉光。
    作为戴老板的专职秘书，他平日不仅负责老板的衣食住行，就连一些见不得人的私事也要替老板操办。
    比如替老板物色女人、牵线搭桥，同样是他的分内工作。
    李修凯的妻子，就是王汉光亲自弄去戴老板公馆的。
    吴勋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打心底里厌恶王汉光这种人。
    可自己如今既然给戴老板开车，工作上就注定避不开对方。
    于是他掐着烟，一步步朝王汉光那边走了过去。
    王汉光抬手指了指旁边堆着的一摞文件，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使唤意味：“小吴，把这些都搬到车上去。”
    吴勋没说话，只是俯下身，将那堆文件抱了起来。
    而就在低头弯腰的刹那，他眸底悄然掠过一道冰冷的寒芒。
    王汉光走到车旁，压低嗓音吩咐道：“老板让我坐他的专车出去办点事情。”
    “是。”
    吴勋轻轻颔首，并未多问。
    就算王汉光什么都不解释，他大致也能猜到对方出去是干什么。十有八九，又是奉了戴老板的意思，到外面替他寻摸漂亮女人。
    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拉皮条。
    两人先后上车，吴勋拧动钥匙发动汽车，很快便载着王汉光驶出了军统总部的大院。
    一路上，王汉光舒舒服服坐在后座，二郎腿高高翘起，脸上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李修凯那傻子，这回算彻底栽了。”
    吴勋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始终放在前方，根本没有接他的话。
    不过心里却悄悄记下了王汉光这个人。
    以后若真碰上合适的机会，他不介意亲手收拾一下这家伙。
    这种人，根本谈不上什么人性。
    李修凯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同僚，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结果王汉光为了讨好戴老板，居然能把同事的妻子往老板床上送。
    这种缺德事，正常人能干得出来？
    “小吴，你以后好好跟着我混。”王汉光大咧咧拍了拍胸口，一副要罩着吴勋的架势，“有哥在，少不了你的好处，保准让你吃好的喝好的。”
    “那就多谢王哥照应了。”
    吴勋嘴上客客气气，心里却没当回事。
    王汉光说到底，不过是戴老板身边一个专职秘书。
    自己则是专车司机兼卫从。
    真论起来，两人在身份上的差距远没有王汉光表现出来的那么大。
    “等李修凯调走以后，人事处三科那个科长的位置……”
    王汉光刚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闭住嘴，再也不往下讲。
    吴勋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眸中掠过一抹恍然。
    原来如此。
    难怪这家伙在李修凯倒霉以后如此高兴，闹了半天，他早就盯上了人家留下来的科长位置。
    为了往上爬，连同僚的老婆都能往外送。
    够阴，也够狠。
    汽车又行驶了一阵，最后在一处平房外停住。
    如今的汉城足有上百万居民。自去年8月以来，大量难民陆续从江南一带逃到这里，前前后后足足涌进来三十万人。
    短短一年时间，城里的住房便愈发紧张。
    普通难民连个落脚之处都难找，更别说这种带着朱红色院门的独门平房了。
    能住进这种地方的人，要么有钱，要么有势，绝不是寻常百姓。
    王汉光下车后，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先去附近买了些糕点，又提了几样礼品，这才上前敲开院门，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这个地方，吴勋并不是第一次来。
    上次戴老板也曾到过此处。
    只是那一次，他从头到尾都没下车，只坐在车里隔着车窗朝院子方向打量了几眼。
    吴勋后来从王汉光嘴里听说，这座院子里住的女人，号称杭城第一美人。
    有王汉光这个专替老板牵线的家伙，再配上戴老板那副见了美色便迈不动腿的德行，两人究竟打着什么算盘，吴勋哪会猜不到。
    可他向来知道分寸。
    这种肮脏事，知道是一回事，开口打听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眼下，他才刚来到这个动荡不安的民国时代没多久。
    吴勋最先考虑的，从来都不是别的，而是怎样活下来。
    自全面抗战爆发之后，不知多少家庭一夕之间妻离子散，又有不知多少热血男儿背起行囊奔赴前线。
    漫长的西撤路上，到处都是拖儿带女、背井离乡的百姓。
    妇人的悲泣声、孩童的哭喊声沿途不断，路边偶尔还能见到无人收殓的尸骨。
    这是最坏的年月，却同样是风云激荡的大时代。
    旧有的一切正在崩塌，新的格局也随着战争一点点形成。
    历史洪流滚滚向前，谁都躲不开这场巨变。
    来到这里后，吴勋早早便替自己定下了两件必须做到的事。
    第一，保住命。
    第二，顺着时代大势往前走。
    乱世凶险，却也往往不缺机会。
    只要有足够的胆量，再配上一颗冷静细致的心，未必不能在这片乱局中闯出属于自己的一条路。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又等了许久，朱红院门终于重新打开。
    王汉光从里面走出来时满面笑容，显然心情极好。
    他一屁股坐进车里，张嘴便道：“成了。”
    说完，又像交代差事一般补充一句：“晚上你再过来一趟，把人接上，然后送去碧恩路15号公馆。”
    “是。”
    吴勋平静应下，眼底却悄然闪过一丝冷意。
    王汉光这种败类，正经差事看不出他有多卖力，替老板干这些龌龊勾当倒是格外上心。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吴勋继续开车，先陪着王汉光去了趟警察厅，又转道前往汉城卫戍司令部。
    等他们重新回到军统总部时，已经是下午3点前后。
    军事情报调查统计局正式成立于1938年8月2日。
    在此之前，它的前身便是以刺杀与搜集情报出名的复兴社特务处。
    改组之后，军统不仅有了正式编制，各方面资源也随之水涨船高。
    单是每月经费，就从原先30万法币一路增加到了80万。
    手里钱多了，下面那些特务的待遇自然也跟着改善。
    以普通外勤行动人员为例，一个月能领到80法币左右。
    而在1938年的物价环境下，80到100法币，差不多已经能够买下一头牛。
    吴勋的身份稍有不同。
    他既负责给戴老板开专车，同时还是卫从人员，因此月薪比一般外勤略高，每个月可以拿100法币。
    从这个角度看，军统中人的日子确实不算差。
    至少与城里那些缺衣少食、连住处都难找的难民相比，他们不愁吃喝，手头若再碰上一些灰色差事，时不时还能弄点额外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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