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嫂子别怕

    走出住所后，吴勋站在外面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气灌入肺中，却并没有让心里的烦躁减轻多少。
    继续待在戴老板身边，确实能够接触大量机密，对红方来说价值极高。
    可吴勋内心深处，依然更倾向于尽早摆脱这个人，去外面建立属于自己的力量。
    原因也不复杂。
    戴老板做事太随性。
    个人喜恶几乎可以凌驾于一切规矩之上，对待身边下属不是训斥就是责骂，兴致来了甚至动手。无论怎么看，都缺乏真正领导者应有的胸襟与气度。
    一根烟抽完，吴勋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随后坐进汽车，发动引擎疾驰而去。
    不久之后，他抵达军统行动一处。
    审讯室设在地下。
    沿着幽暗狭窄的台阶往下走，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血腥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王汉光此刻已经被剥去上衣，整个人死死绑在一根木桩上。
    他身上几乎找不到几块完整皮肉。
    胸背之间遍布纵横交错的鞭伤，每一道都皮开肉绽，血迹尚未完全干涸；腹部的伤势更加骇人，显然被烙铁反复烫过，焦黑的皮肉中还透着暗红色血迹。
    谁能想到，仅仅一天之前，王汉光还是局里风头正盛的人物。
    得势的时候，从各处处长到大门口负责站岗的哨兵，见到他多少都要陪几分笑脸。
    而现在一旦失势，过去那些连正眼都懒得看的小特务，反而成了决定他生死的人。
    吴勋披着一件黑色风衣，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晰声响，一步步走入阴暗地牢。
    守在里面的一名小特务看见他，立刻迎了上来。
    “吴秘书，您总算来了。处长已经交代过，王汉光怎么处置，全听您的。”
    说话间，那人赶忙抽出一支烟递给吴勋，又擦亮火柴替他点上。
    吴勋没有说话，只叼着烟缓步来到王汉光面前。
    望着这个奄奄一息的男人，他眼底没有多少怜悯，反而掠过一抹寒意。
    王汉光这两年确实没少干缺德事。
    军统内部那些人表面见到他时称兄道弟，背地里提起这个名字，却几乎没有几个不恨得咬牙。
    原因无他。
    这家伙平时替戴老板办的很多事情，甚至已经突破了不少特务能够接受的底线。
    尤其是局里的中高层人员。
    谁家中若有相貌出众的女性亲眷，日子都过得提心吊胆，唯恐哪一天让王汉光瞧见，再顺势把消息递到戴老板耳朵里。
    吴勋吐出一口烟气，语气淡漠：“王科长，老板让我过来送你最后一程。”
    王汉光费力抬起头。
    经过连续折磨，他已经气若游丝，连说话都显得异常艰难。
    “吴……吴秘书，麻烦你替我跟老板说一声……我真不是有意把他的行踪泄露出去的……那天只是酒喝多了，多说了几句……”
    吴勋没有回答。
    他向前走了一步，身体贴近王汉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告诉你件事。老板让我杀了你以后，再把你老婆送去给他。”
    王汉光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凝住。
    他瞪大双眼，整个人仿佛瞬间清醒过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这些年究竟跟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无尽悔意顿时涌上心头。
    “戴……雨农……”
    王汉光咬着牙，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起来：“你这个狗娘养的……老子就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吴勋听完，只是冷冷扯了下嘴角。
    随后，他伸手从旁边特务手中接过一把锋利匕首，没有再说任何废话。
    寒光一闪。
    刀锋猛然刺入王汉光颈侧动脉。
    鲜血瞬间涌出。
    王汉光死死瞪着眼睛，目光中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身体挣扎了两下后，脑袋慢慢歪向一旁，彻底没了声息。
    吴勋抽出匕首，随手递回旁边的人。
    他看向负责看守的两名特务，语气平静地吩咐道：“把尸体处理干净。”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依次扫过两人。
    “还有，他刚才临死前骂老板的那几句话，你们就当从来没听见。真要传进老板耳朵里，你们两个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离开行动一处的监牢后，吴勋一路往外走，心里忽然把戴老板的真正用意琢磨明白了。
    让他亲手杀掉王汉光，绝不只是单纯处置一个泄密之人。
    这里面同样藏着敲打他的意味。
    王汉光刚刚失势，转眼便落得横尸地牢的结局，戴老板无非是借此告诉吴勋，谁敢背叛他，谁就得付出这样的代价。
    可另一边，戴老板又把搜查王家的财物赏给吴勋，这分明又是在笼络他，希望他以后继续死心塌地办事。
    先狠狠敲上一棍，再顺手塞颗甜枣。
    所谓驾驭下属的手段，翻来覆去也无非这些东西。
    吴勋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坐进汽车，随后驾车直奔王汉光家。
    到了地方，他上前敲响房门。
    没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
    站在门后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妇。
    女人以前曾经见过吴勋一次，因此只是稍作辨认，便认出了他的身份，试探着问道：“你是老板身边开车的小吴吧？”
    “嫂子。”
    吴勋朝她轻轻点头。
    女人却没顾得上多客套，立刻探头朝门外张望。见外面除了吴勋以外再无旁人，她神色顿时有些疑惑：“我们家老王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吴勋神情平静地说道：“王秘书刚升了科长，今天局里事情多，要留下加班，今晚恐怕不回家。”
    一听丈夫升了官，女人脸上的担忧顿时散去不少，眉眼间也明显多出了喜色。
    “小吴，那还站着干什么，赶紧进来坐。”
    吴勋顺势进屋。
    屋里的陈设算不上多么富贵，但也比寻常人家强出不少。他目光往里面一扫，很快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孩子。
    小家伙手里正捏着一只风车，一个人玩得起劲，对大人之间的事情全然不知。
    看到这一幕，吴勋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王汉光这些年恶事做得太多，死在军统手里算不得冤枉。
    可眼前这个女人和孩子，却跟那些事情没有半点关系。
    “小吴，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沏杯茶。”
    少妇笑着招呼了一句，正准备往里走。
    吴勋却开口叫住了她：“不用麻烦了，嫂子。我这次过来，其实是老板让我请你去一趟。”
    话音落下，女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方才还因为丈夫升迁而泛起的喜色，也在短短片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毕竟是军统人员的家属。
    旁人或许不了解戴老板私下里的为人，她却多少听丈夫说过，更何况军统内部关于戴老板的那些传闻，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想到这里，她眼中顿时露出惊惧，小心翼翼地问：“这件事……我们家老王知道吗？”
    吴勋沉默了一下，随即看着她道：“王科长恐怕以后都不会知道了。”
    少妇整个人猛地一震。
    她并不笨。
    这一句话已经足够让她明白，丈夫必然出了大事。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勋也不准备继续遮掩，直接压低声音说道：“嫂子，我跟你说实话。王科长泄露了老板的行踪，已经被下令处决。”
    女人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吴勋继续说道：“现在你不能留在汉城。马上收拾东西，带着孩子离开。别去山城，也不能投奔王家那些亲戚。最好找个偏僻乡下落脚，把孩子平平安安养大。”
    噩耗来得太过突然，少妇身子晃了一下，险些直接瘫软在地。
    她怎么都没想到，丈夫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现在却已经成了死人。
    丈夫一死，她一个女人还带着年幼孩子，在这样的乱世里，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我……我该怎么办……”
    她彻底慌了神，连说话都开始结巴。
    吴勋神色一冷，低声催促道：“别再犹豫。现在抱上孩子立刻离开。真等老板那边腾出手来，你们母子俩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少妇听得脸色发白，只能连连点头。
    她顾不得悲痛，慌忙转身进屋，翻出能带走的细软，匆匆收拾起来。
    前后不过七八分钟，女人便拎着一只木箱重新出来，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孩子。
    临走前，她红着眼睛朝吴勋深深鞠了一躬：“小吴，谢谢你。以后要是这孩子能平安长大，我一定告诉他，是你救了我们娘俩，到时候让他认你做干爹。”
    吴勋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口袋，把身上带着的钱全部取出来，塞到女人手里。
    “这些你拿着，逃出去以后总有用钱的地方。”
    吴勋很清楚。
    如今世道这么乱，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独自带着幼儿谋生，不管走到哪里都绝不会轻松。
    少妇低头看着手里的钱，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再次向吴勋躬身道谢，随后一手提着木箱，一手抱紧孩子，很快消失在门外。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吴勋站在原地，心里却十分清楚，自己今天这么做，极有可能引起戴老板的怀疑。
    可让他替戴老板找女人，甚至去逼迫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妇人，这种事情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
    眼下日寇入侵，各地战火不断。
    国军又四处征募壮丁，民间青壮人口大量减少，不知道多少村镇只剩下老人、女人和年幼的孩子，在乱世里艰难挣扎。
    若连这些妇孺都要欺压，那他还算什么人？
    想到这里，吴勋眼神越来越冷。
    戴老板若真因为这件事怀疑他，甚至准备对他下手，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逼急了，干脆先宰了这个畜生，再一走了之。
    天下这么大，他哪里不能活？
    吴勋收起心思，开始动手把王家屋里故意翻乱。
    柜子被打开，衣物和杂物散落一地，看起来就像有人仓促逃走以后又遭到搜查一样。
    做完这些，他这才离开王家，驱车回到安阜路住所。
    回去以后，并没有在客厅里看见戴老板。
    吴勋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对方这个时候大概正和从书寓接来的梨花姑娘厮混。
    既然不需要继续伺候，他索性回自己的宿舍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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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嫂子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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